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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江南初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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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音的手指停在帕子上,像是突然被什么念头钉住了。
“阿宁。”他叫住正要退下的侍卫,“那位老道士,现在何处?”
阿宁转过身,面露难色:“回殿下,暗卫找到他时,他已是风烛残年,说了那些话后不久便仙逝了。只是临终前留下一句话,说是让转告那个寻找帝姬的人”
“什么话?”
“他说:赤绒坡上的花,开得好吗?”
扶音的瞳孔猛地一缩。
赤绒坡。
他今日才从那里回来。温竹溪采的红绒花,此刻正躺在他怀中。
那个地方,这个名字,他从未对暗卫提起过。一个远在江南的老道士,如何知道赤绒坡?
“他还说了什么?”
阿宁摇摇头:“没有了。暗卫也查过那座道观的旧址,只剩下一片废墟,当地人说是十几年前遭了雷火,烧得干干净净。”
扶音站起身,在书房中踱了几步。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忽然想起温竹溪说过的话。
——“我爹娘走得早,我是被村里人拉扯大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扶音注意到,她握针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一个被村里人拉扯大的孤女,如何绣得出那样精妙的针法?如何识文断字?如何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那不是山野村姑能有的气度。
“阿辰呢?”扶音忽然问。
“阿辰先生在偏院歇下了。殿下要见他?”
“明日一早,让他来见我。”
阿宁领命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扶音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他重新坐到案前,就着烛光,将那方帕子铺开,一针一线地看。
红绒花的绣法,他见过。
在东宫的库房里,有一幅前朝绣娘留下的孤品,用的是一种早已失传的针法,名为“云锦叠花”。那幅绣品上的牡丹,层层叠叠,花瓣之间不留一丝缝隙,仿佛要从绢帛上开出来。
温竹溪绣的红绒花,用的就是这种针法。
他当时只是觉得眼熟,此刻才猛然想起。
一个山野孤女,如何会失传百年的针法?
扶音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温竹溪的脸。她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着,像月牙。
她低头绣花时,睫毛轻轻颤着,像蝶翼。她说起山里的蘑菇时,眼睛亮亮的,像山间清溪映着日光。
可她的眼底,总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怀念,又像是哀伤。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这一夜,扶音辗转难眠。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中,红绒花开得铺天盖地,像是燃烧的火焰。花海中央,有一个女子的背影,她穿着火红的衣裙,长发及腰,正俯身采花。
他想走近,却怎么也走不到。
他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
那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梦醒了。
扶音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汗湿的寝衣上。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方帕子还在。
帕子上的红绒花静静绽放,花瓣秾丽,像是梦里见过的那片花海。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道士的话——“赤绒坡上的花,开得好吗?”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
翌日清晨,阿辰来了书房。
扶音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却依旧端坐案前,面前摊着那方帕子和暗卫送来的密报。
“殿下昨夜没睡好?”阿辰捋着胡须,目光在扶音脸上转了一圈,落在帕子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阿辰,你在我身边多少年了?”扶音问。
“回殿下,老臣在东宫时便侍奉殿下,算来已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扶音点点头,“那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可是来过这里?”
阿辰的手顿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殿下那时还小,有些事记不太清也是寻常。您小时候身体不太好,陛下当时说,江南气候温润,适宜殿下养病。不过您只在这边待了几个月,陛下便派人将您接了回去。”
“养病?”扶音抬眸看他,目光锐利如刀,“我从小身体康健,何曾有过需要远赴江南调养的病症?”
阿辰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阿辰,你不必瞒我。”扶音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恳切,“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幕僚。你懂医术,懂兵法,懂朝堂上的权谋,也懂那些……常人不懂的东西。”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在那方帕子上:“你第一次见到温竹溪时,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你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你认识很久的人。”
书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辰沉默了很久,久到扶音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这位向来沉稳的老者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苍老的疲倦。
“殿下真的想知道?”
“真的。”
“即使知道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扶音没有犹豫:“是。”
阿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扶音,望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晨风吹动他的衣袍,他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
“十二年前,陛下将殿下送到江南,不是因为殿下有病。”阿辰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是因为殿下做了一个梦。”
扶音的手指猛地收紧。
“殿下梦见了一片红色的花海,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殿下醒来后,画了一幅画,画的就是那片花海。陛下看到那幅画后,脸色大变,连夜将殿下送到了江南,送到了一座道观中。”
阿辰转过身来,看着扶音,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座道观里,住着一位奇人。她自称‘蓝灵道人’,能通阴阳,知前世,晓来生。陛下让殿下见那位道人,是想弄清楚,殿下为何会做那样的梦。”
“然后呢?”扶音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位道人见了殿下,只说了一句话。”阿辰走到案前,在扶音对面坐下,一字一句道,“她说:‘殿下的缘,在十二年后。’”
十二年后。
就是今年。
“她还说,十二年后,殿下会遇到一个人。那人会解开殿下的梦,也会解开殿下这一生的劫。只是……”阿辰顿了顿,“殿下若是执意要寻那个人,便注定要走上一条不归路。那条路上,有妖,有道,有生死,有轮回,有殿下想象不到的一切。”
扶音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所以这十二年来,陛下一直不让殿下踏足江南,不让殿下接触任何与那个梦有关的人与事。陛下想保护殿下,想让殿下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阿辰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殿下终究还是来了。”
“是父皇让你跟着我的?”
阿辰点点头:“陛下让我看着殿下,若殿下动了寻人的念头,便要劝阻。可老臣看殿下的眼神,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劝住殿下。”
扶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个蓝灵道人,现在何处?”
阿辰摇摇头:“十二年前殿下离开道观后不久,那地方便遭了雷火,烧得干干净净。那位道人也不知所踪,有人说她葬身火海,有人说她云游四海去了。”
“她可留下什么话?”
阿辰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到扶音面前:“这是当年那位道人让老臣转交给殿下的,说是等殿下问起时,才能拿出来。”
扶音接过信笺,手指微微发颤。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逸出尘:
“赤绒坡上,故人归来。花开花落,缘起缘灭。若问前尘,且看玉中魂。”
玉中魂。
扶音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温竹溪总是贴身戴着的那块玉佩。她从不离身,连绣花时都要将玉佩塞进衣领里,生怕弄脏了。
“阿辰。”扶音抬起头,声音低沉,“温竹溪身上的那块玉佩,你可曾注意到?”
阿辰的眼神闪了闪:“老臣注意到了。那玉佩的纹样,不是寻常之物。若老臣没有看错,那是当年妖族留下的宝物,而且……”他顿了顿,“那玉佩中,似乎封印着什么。”
封印。
扶音的呼吸一滞。
“殿下,老臣斗胆问一句。”阿辰看着扶音,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殿下对温姑娘的心意,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扶音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案上那方帕子,帕子上的红绒花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那个小小的绣影负手而立,像是在望着什么遥不可及的地方。
“我不知道。”扶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只知道,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我找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帕上的花,“好像不止这一辈子。”
阿辰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书房内安静了许久,直到阿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殿下,别院外来了一个人,说是要见您。”
“什么人?”
“是个道士,看着年纪不大,自称是……蓝灵道人的徒弟。”
扶音猛地站起身。
阿辰的脸色也变了:“蓝灵道人的徒弟?她不是葬身火海了吗?”
“他说他有证据。”阿宁的声音有些古怪,“他还说,他知道殿下在找什么。”
扶音与阿辰对视一眼,大步走向门外。
别院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道士。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脚踩一双草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修边幅的散漫劲儿。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扶音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蓝灵道人的徒弟?”
年轻道士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拱了拱手:“贫道清狐,见过殿下。师父让我来给殿下带句话。”
“什么话?”
清狐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焦黑的木牌,隐约能看出上面刻着某种符文。
他将木牌递到扶音面前:“师父说,殿下若信了,便拿着这块木牌,去赤绒坡上最高的那棵树下,挖三尺三寸深。若不信,就当贫道没来过。”
扶音接过木牌,指尖触到那些符文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忽然从木牌中涌出,沿着他的手指蔓延而上,直冲眉心。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个画面。
红色的花海,漫天的火光,一个女子被战火吞噬的身影,一双含泪的眼眸,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以及一句他听不清的话……
“殿下?”阿辰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扶音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牌,那些符文似乎在微微发光。
“你师父还说了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清狐将油纸包塞回袖中,笑嘻嘻地看着他:“师父还说,让殿下想清楚了再挖。因为挖出来之后,殿下的命,就不再是殿下一个人的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扶音眨了眨眼:“对了,殿下见到温姑娘时,不妨问问她,她的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说完,他便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扶音站在别院门口,握着那块焦黑的木牌,久久没有动弹。
“殿下。”阿辰走上前,低声道,“这人来路不明,他的话未必可信——”
“不。”扶音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而坚定,“他说的,是真的。”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赤绒坡的方向。夏日的阳光炽烈而明亮,将那片山坡照得一片金黄。他仿佛能看见,山坡上最高的那棵树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他。
不是他去找的。
是它一直在等。
是她在等。
扶音握紧了手中的木牌,转身朝别院内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阿辰,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去赤绒坡。”
阿辰看着扶音的背影,久久无言。
这位他看着长大的殿下,终于要踏上那条路了。那条注定了的,避无可避的,既通往救赎也通往深渊的路。
他忽然想起蓝灵道人十二年前说过的那句话——
“那孩子啊,前世欠下的债,这辈子总要还的。”
“只是还完之后,是人是鬼,是仙是妖,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