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_檐上的猫_

35、江南初遇（四）

　　接下来的几日，扶音几乎每日都往溪云村去。

　　有时是清晨，他独自策马，踏着薄雾穿过山间小路，在竹屋外不远处下马，远远看着温竹溪在院中浇花晾衣，看她俯身逗弄檐下栖息的雀鸟，看她坐在竹椅上就着晨光穿针引线。
　　他并不总是上前打扰，有时只远远看上一阵，便悄然离去，仿佛只要确认她安好，这一日便能过得安稳。

　　有时是午后，他会带上一两样镇上买的点心，或是几卷新鲜的丝线，以“顺路”为由送到竹屋。
　　温竹溪起初还会推辞，后来渐渐也习惯了，会泡一壶自己采的山茶，端到院中的竹桌上，两人便这样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

　　她说起山里的蘑菇哪一株有毒、哪一株鲜美，说起村东头的大黄狗生了一窝小崽、个个圆滚滚像毛团，说起昨夜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过赤绒坡时看见漫山遍野的红花。
　　她说这些时，眼睛亮亮的，像山间清溪映着日光。

　　扶音便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样多的废话，也从未觉得听人说话是这样惬意的事。
　　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京中的暗流涌动，在这些时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世间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竹院，和眼前这个眉眼含笑的女子。

　　阿宁跟在扶音身边多年，从未见过自家殿下这般模样。
　　他私下里跟阿辰嘀咕：“殿下是不是……对那位温姑娘上了心？”

　　阿辰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上了心？怕不只是上了心那么简单。

　　阿辰活了这么多年，看人极准。
　　殿下看温竹溪的眼神，与其说是倾慕，不如说是一种更深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点光。

　　这种眼神，他在东宫见过无数次，却从未在殿下眼中见过。

　　这一日，扶音照例去了溪云村。

　　他到的时候，温竹溪不在竹屋。
　　院门虚掩着，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在风中轻轻摆动。灶台上的锅还温热，揭开一看，是一碗桂花藕粉，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清秀的小字：

　　“叶公子若来，请稍候。我去赤绒坡采些花，片刻便归。”

　　扶音看着那字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将纸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便出了竹屋，沿着通往赤绒坡的小路缓步走去。

　　夏日午后的山间，蝉鸣阵阵，树影斑驳。扶音走得不快，一路看着路边的花草，想着温竹溪前几日说的那些名字和用处，竟觉得这山野也亲切了起来。

　　行至半山腰，他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女子低低的惊呼。

　　扶音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绕过一片矮树丛，便看见了温竹溪。

　　她蹲在路边，裙摆沾了泥土，竹篮歪倒在一旁，里面的红绒花撒了一地。
　　她用左手捂着右手手背，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迹，眉头紧紧蹙着，却咬着唇没有喊疼。

　　“怎么了？”扶音几步跨到她身边，蹲下身去拉她的手。

　　温竹溪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叶公子？我没事，就是采花时不小心被枯枝划了一下……”

　　“让我看看。”扶音的语气不容拒绝，轻轻掰开她的手指，露出伤口。

　　手背上划了一道不小的口子，皮肉翻开，血珠子直往外冒。
　　扶音的瞳孔微缩，脸色沉了下来，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动作极轻极快地替她缠住伤口。

　　温竹溪低头看着他给自己包扎，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却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她看见他的眉头拧得紧紧的，眼底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慌乱。

　　“不过是一道小口子，不碍事的。”她轻声道。

　　“小口子？”扶音抬起头看她，声音低哑，“流了这么多血，还说不碍事？”

　　温竹溪被他这样盯着，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扶音替她包扎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伸手将她拉起来，语气缓和了些：“以后采花，叫上我。”

　　“公子日理万机，哪能时时陪着我来采花。”温竹溪被他拉着手腕，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挣了一下，扶音却没有松开。

　　“我能。”他说。

　　只有两个字，却说得极认真，像一句郑重的承诺。

　　温竹溪愣住了，抬头看他。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落在他的眉眼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一个小小的、手足无措的她。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捡地上的竹篮和红花。

　　扶音松开她的手腕，弯下腰帮她把散落的红绒花一朵朵捡回篮中。
　　两人蹲在路边，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叶公子。”温竹溪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为何那样紧张？”

　　扶音捡花的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因为我怕你受伤。”

　　他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提着竹篮往前走，没有回头看她。

　　温竹溪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脚边。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影子，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她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温润的触感。

　　“我怕你受伤。”

　　这句话在她心上来回滚动，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赤绒坡，谁都没有再提起方才的事。

　　温竹溪找了个树荫坐下，将竹篮放在膝上，开始挑拣采来的红绒花。她的左手不太灵便，右手又缠着帕子，动作有些笨拙。

　　扶音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拿起一朵花，学着她的样子将残枝败叶摘去，放进篮中。

　　温竹溪看着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做着这样粗朴的活计，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公子这样的人，不该做这些。”

　　“那我该做什么？”扶音侧头看她。

　　“嗯……读书，写字，处理公务，或者……”温竹溪想了想，“像戏文里唱的，指点江山，运筹帷幄。”

　　扶音轻笑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带着几分苦涩：“指点江山，运筹帷幄……听起来风光，其实不过是身不由己。”

　　温竹溪听出他话中的怅然，没有追问，只是将一朵开得极好的红绒花轻轻放在他掌心：“这朵送给公子。”

　　扶音低头看着掌心的花，花瓣柔软，颜色秾丽，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你可知道，这红绒花，其实还有一个名字。”他说。

　　温竹溪好奇地看着他：“什么名字？”

　　“相思草。”扶音抬眸看她，目光深邃而温柔，“据说，若是两个人各自保存一朵，无论相隔多远，终有一天会重逢。”

　　温竹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扶音没有再多说什么，将掌心的红绒花仔细收好，放进怀中贴身的位置。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泛起橘红色的霞光，将整片赤绒坡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远方的山水，谁都没有说话，却都觉得这一刻安宁得不像真的。

　　……

　　扶音待到黄昏才起身告辞。

　　温竹溪送他到村口，两人在老槐树下站定，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明日我还来。”扶音说。

　　温竹溪抿唇笑了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到他面前。

　　“这几日公子总带东西来，我也没什么能回赠的。这方帕子是我新绣的，针脚粗糙，公子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扶音接过帕子，展开一看，呼吸顿住了。

　　帕子上绣的，正是赤绒坡上的红绒花，与温竹溪之前绣的那些不同，这一幅绣得格外用心，花瓣的层次、花蕊的纤细，无不精妙。
　　而在花丛深处，隐隐绣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负手而立，衣袂翩然。

　　虽只是寥寥数针，却勾勒得神韵毕现。

　　那是他。

　　温竹溪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个身影，脸腾地红了，伸手就要去抢：“这个……这个是随手绣的，不算数，公子还是还我吧……”

　　扶音将帕子折好，收入怀中，动作快得温竹溪根本来不及反应。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况且，这帕子绣得很好，我很喜欢。”

　　温竹溪红着脸，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公子喜欢就好。”

　　扶音看着眼前这个红透了的人儿，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发顶，又觉得唐突，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只是轻声说了句：“回去吧，夜里凉。”

　　温竹溪点点头，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扶音还站在原地，暮色中那道月白的身影挺拔如松，正目送着她。

　　她连忙转过头，加快脚步，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回到竹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捂着胸口，感受着玉佩传来的温热，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一夜，扶音回到别院，在书房里将那方帕子展开又折起，折起又展开，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

　　帕子上的红绒花栩栩如生，那个小小的身影虽然只有寥寥数针，却分明能看出是在望着花丛深处，望着那个绣花的人。

　　阿宁端茶进来，看见自家殿下对着一方帕子出神，嘴角还带着一抹从未见过的笑意，惊得差点把茶盏摔了。

　　“殿下？”阿宁小心翼翼地将茶盏放在案上，“您……没事吧？”

　　“没事。”扶音将帕子仔细收好，抬眸看了阿宁一眼，语气淡然，“暗卫那边有消息了吗？”

　　阿宁神色一正，压低声音：“有。暗卫查到，十二年前那座道观里的帝姬，并非寻常人。她似乎不是人......。”

　　扶音眸光一凛：“不是人？”

　　“是。暗卫辗转找到了一位当年在江南一带云游的老道士，据他回忆，那位帝姬谈吐不凡，通晓诗书礼仪，言谈间提及过妖啊道啊之类的话，绝非寻常民间女子所能知。而且……”阿宁顿了顿，“那位帝姬消失时，身边还有一奄奄一息的男子。”

　　扶音的手指猛地收紧：“男子？”

　　“不过与她一同消失了。”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扶音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夜风吹进来，带着池塘里荷花的清香，他却无暇欣赏，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阿宁方才的话。

　　“继续查。”扶音的声音低沉而冷冽，“查那位帝姬的身份，查那个男人的身份！”

　　阿宁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殿下，这些事牵涉人妖两道，恐怕……”

　　“恐怕什么？”扶音转过身，目光如炬，“本王让你查，你便去查！本王才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妖！”

　　“是。”阿宁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扶音重新坐回案前，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指尖轻轻抚过帕上的红绒花。

　　温竹溪的模样浮现在眼前。

　　他从未对任何人生出过这样强烈的保护欲，也从未对任何人的过往这样执着地想要探寻。

　　她究竟是谁？

　　他梦中的那片花海，那个模糊的身影，究竟与她有怎样的关联？

　　而那个十二年前消失在火海中的帝姬以及那个男人，又是谁？

　　窗外，月色如水。

　　赤绒坡上，蓝灵看着在人间渡劫的蒂姬，与投胎转世的裴玄，对旁边侍卫挥了挥手道：“把消息传播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