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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江南初遇(三) ...
扶音负手立于坡顶,目送暗卫的身影隐没在山林深处,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山风拂面,送来红绒花清浅的香气,他微微闭了闭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温竹溪方才的模样。
她捧着帕子,垂眸轻抚花瓣,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茫然,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我本就该认识她。”
这句话,何尝不是他对她说的。
自小到大,扶音从未对任何女子有过这般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冥冥之中,她的眉眼、她的声音、她绣花时的神态,都曾在某个被他遗忘的梦境里出现过无数次。
扶音在坡顶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缓步下山。
回到城郊别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扶音刚踏入院门,便见管家阿辰快步迎了上来,神色间带着几分焦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阿辰压低了声音,“京中来信了。”
扶音眸光一凝,接过阿辰递上的书信,拆开细阅。
信是太子太傅沈大人亲笔所书,字迹端正却透着几分急促,大意是说朝中近日风波不断,三皇子联合几位御史弹劾太子亲信贪墨军饷,证据确凿,圣上震怒,责令严查。
沈太傅在信中再三叮嘱,让扶音务必在江南多留些时日,待朝中风向缓和再行返京,切莫在此刻卷入是非。
扶音看完信,指尖微微收紧,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面色却依旧平淡,仿佛信中所述不过是寻常之事。
他缓步走向书房,推开窗,窗外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池中荷叶田田,几朵白莲悄然绽放,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
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早已习以为常。三皇子虎视眈眈,朝中党派林立,他这个太子,虽位居东宫,却如履薄冰。
父皇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对诸皇子的猜忌与日俱增,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可这些年来,他从未觉得疲惫。
直到今日,在那片红绒花海中,与温竹溪并肩而行,听她轻声细语地说着花草风物,他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己也可以有那样松弛的时刻。
不必算计,不必提防,只是单纯地走着、听着、看着。
“殿下。”阿辰端着一盏热茶走进书房,轻轻放在案上,“晚膳已备好,您是在书房用,还是去厅里?”
“在书房用吧。”扶音随口应了一声,忽而又想起什么,叫住了正要退下的阿辰,“阿辰,你在这江南住了多少年了?”
阿辰一愣,随即躬身答道:“回公子,老奴在江南别院守着,已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扶音低声重复了一遍,眸光微动,“那你可曾听过,这附近有个叫溪云村的村落?”
阿辰想了想,点头道:“听过,离此不过七八里地,是个小村子,靠山临水,村里人家不多,大多以种桑养蚕、采茶织布为生。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今日偶然路过,觉得景致不错。”扶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随意,“那村里,可有什么陈年旧事?”
阿辰是别院的老人,早年也曾是东宫的心腹,因年岁渐长才被派到江南养老。
他见扶音问得随意,却也知道自家主子从不无的放矢,便认真回忆了片刻,缓缓开口:
“溪云村倒是个太平地方,没什么大事。只是老奴隐约记得,约莫十二年前,听人提过一句,说那村里有个被遗弃的女婴,大冬天被放在村口老槐树下,襁褓里就一块绣花的帕子,没名没姓的。村里人心善,东家一碗米汤、西家一件旧衣,把那孩子拉扯大了。”
阿辰说到此处,叹了口气:“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养到七八岁,收留她的老妪也过世了,便一个人住在村尾的竹屋里,靠着绣花采药过活。说起来,也是个懂事的姑娘,村里人都说她心灵手巧,绣的花样比镇上绣坊的还好。”
扶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指节慢慢收紧。
阿辰见他神色有异,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有。”扶音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下去吧。”
阿辰不敢多问,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只剩下扶音一人,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孤独而深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从怀中取出那块折叠整齐的锦缎披风。
披风上,除了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草木清香,那是温竹溪身上特有的气息。
“被遗弃的女婴……一块绣花的帕子……”扶音低低念着阿辰方才的话,眉心越蹙越紧。
他的梦中,反复出现的那片红色花海,那个模糊的红衣身影,还有那块绣着红绒花的帕子。
与温竹溪手中那块,如出一辙。
十二年前,正是他噩梦开始的时候。
那一年,他七岁,被立为太子,搬入东宫。
也是那一年,他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梦见漫山遍野的红花,梦见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梦见一种刻骨铭心的失去感,每次醒来,枕上都是湿的。
太医说他心神不宁,开了安神的方子,毫无用处。国师说他是被梦魇所困,做了法事,依旧无解。久而久之,他便习惯了夜夜惊梦,只当是上天对储君的考验。
可如今,那些模糊的梦境,竟在江南的山野间,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扶音攥紧手中的披风,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温竹溪与他的梦境究竟有何关联,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对她生出这般难以割舍的牵绊。但他隐隐觉得,这一切的答案,都藏在那片红绒花海深处,藏在她被遗忘的身世里,藏在他夜夜纠缠的梦境中。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洒在江南的山水间。
溪云村尾的竹屋里,温竹溪坐在窗前就着月光绣着帕子,手中的绣针停在一瓣红花上,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温热。
她低头看去,是扶音赠她的那块素色玉佩,正贴在心口的位置,散发着淡淡的温度。
温竹溪轻轻握住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简洁的云纹,不知怎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那块玉佩上,有一种让她莫名想哭的熟悉感,仿佛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她也曾握着这样一块温润的玉,站在漫天的红花中,等过什么人。
窗外,月色清冷,红绒花无声地开着。
……
翌日清晨,温竹溪比往常起得更早了一些。
一夜辗转,梦境纷乱,她记不清具体梦见了什么,只记得满目的红色,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越走越远。醒来时,枕上竟有些微湿意,她愣怔了许久,才慢慢坐起身。
那块素色玉佩就放在枕边,晨光透过竹帘落在上面,晕开一圈温润的光。
她伸手拿起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云纹,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涩又涌了上来。
“我这是怎么了……”她低声喃喃,将玉佩贴身收好,起身洗漱。
今日要去镇上送绣活,刘员外的女儿下月出嫁,定了十二方绣帕,她赶了半个月,总算全部绣完。帕子上绣的是并蒂莲,寓意夫妻好合,刘家给的钱比旁人多些,这笔银子拿到手,便能攒够过冬的炭钱。
温竹溪将绣帕仔细包好,背上竹篓,锁好竹屋的门,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口走去。
路过村口老槐树下时,几个妇人正坐在石墩上纳鞋底,见她过来,纷纷招呼。
“竹溪,这么早去镇上啊?”
“嗯,去送绣活。”温竹溪笑着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这姑娘,勤快得很。”一个妇人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就是命苦了些,孤零零一个人,也不知将来哪个有福气的后生能娶了她。”
“可不是,上次我娘家侄子来,我瞧着两人挺般配,改日我去说说……”
“你可别瞎操心,竹溪那孩子心气高着呢,寻常后生她未必看得上。”
妇人们的闲聊声渐渐远了,温竹溪走在田埂上,晨风拂面,带着稻花的清香,她微微弯了弯唇角,心头的愁绪散了些。
镇上离溪云村约莫五六里路,走路大半个时辰便到。
温竹溪进了镇子,先去绣坊交了刘员外的活儿,又接了几方新帕子的花样,这才从绣坊出来。
日头已经升高,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叫卖声此起彼伏。温竹溪正准备去买些针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温姑娘。”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扶音站在几步之外,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束着同色腰带,长发以玉冠束起,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出尘。
身后跟着侍卫阿宁,手里提着几个药包,像是刚从药铺出来。
温竹溪微微一愣,随即屈膝行礼:“叶公子,好巧。”
“不巧。”扶音嘴角微微上扬,语气温和,“我方才在药铺抓药,从窗户看到姑娘经过,便下来打个招呼。”
他说得坦然,温竹溪反倒不知如何接话,只得垂眸道:“公子有心了。”
扶音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素净得像山间的一株兰草,背着竹篓,手中攥着几方素帕,模样清清爽爽,让人看着便觉得舒心。
“姑娘这是来镇上卖绣品?”他问。
“嗯,刚交了活儿,正打算去买些针线。”温竹溪如实答道。
“我恰好也要在这镇上转转,不如同行?”
扶音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顺路,可阿宁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 ,殿下什么时候对镇上的街巷感兴趣了?
温竹溪迟疑了一瞬,终是点了头:“公子若不嫌烦,便一起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阿宁识趣地落后了几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镇上不比山间清幽,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扶音自幼长在宫中,后又困于东宫,极少有机会走在这样烟火气十足的街巷里,看小贩吆喝,看孩童追逐,看妇人讨价还价,一切都鲜活而生动。
而这一切的鲜活里,最吸引他目光的,是身侧的女子。
温竹溪每路过一个摊位,总会多看几眼,却从不驻足太久。
扶音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卖糖葫芦的摊子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又在一方靛蓝的粗布上停了一瞬,也移开了。
“姑娘若是喜欢,买下便是。”扶音轻声开口。
温竹溪摇了摇头,笑了笑:“看看就好,不必样样都买。”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委屈或自怜,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扶音看在眼里,心底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她明明那样年轻,却已经学会了将所有渴望都藏在云淡风轻的笑容里。
两人走过一个卖首饰的小摊,摊上摆着各式银簪、木簪,做工虽粗糙,却也有几分野趣。温竹溪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支木簪上,簪头雕着一朵小花,看形状,像是红绒花。
扶音也看到了,他走上前,拿起那支木簪,问摊主:“这个多少银钱?”
“公子好眼光,这簪子是用上好的檀木雕的,只要二十文。”
扶音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摊上,将木簪递给温竹溪:“送给姑娘。”
温竹溪愣住了,连连摆手:“公子,这太破费了,我不能收。”
“何妨?”扶音看着她,语气认真,“这簪子雕的是红绒花,与姑娘很相称。”
温竹溪看着递到面前的木簪,簪头上的小花雕得拙朴,却透着一股天然的可爱。
她犹豫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了簪子,低声道:“多谢公子。”
她将木簪小心收入袖中,抬起头时,眼底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光亮,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照了一下。
扶音看着她,心头那股莫名的牵引又强了几分,仿佛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克制自己想要靠近她的冲动。
三人在镇上走了一圈,扶音在一家茶楼前停下,转头看向温竹溪:“走了这许久,姑娘想必也乏了,上去喝杯茶吧。”
温竹溪本想推辞,可看到扶音额角渗出薄汗,想来他也累了,便点了点头。
茶楼不大,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看到整条街景。阿辰在楼下守着,扶音与温竹溪相对而坐,茶博士端上一壶碧螺春,热气袅袅,茶香四溢。
温竹溪捧着茶盏,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轻声开口:“叶公子,我想问你一件事。”
“姑娘请说。”
“你……为何对我这般好?”她抬起眼眸,目光直直看着扶音,眼底带着困惑与小心翼翼,“我们素不相识,你先是赠我披风,又送玉佩,今日又送簪子、请我喝茶。我不过是个乡野女子,实在受不起公子这般厚待。”
扶音被她这样直白地问,微微一怔。
是啊,为何?
他也在心里问自己。
是因为她像梦中的那个人?是因为她绣的红绒花让他心口发紧?还是仅仅因为,在她身边,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宁?
“我不知道。”扶音如实答道,声音低沉而坦诚,“我只知道,看见姑娘,便觉得亲近,便想对你好。这说法或许荒唐,却是实话。”
温竹溪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溅出几滴茶水落在指间。
“亲近……”她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风,“说来奇怪,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公子,却又想不起来。”
两人都不再说话,茶香在空气中弥漫,窗外的喧嚣声仿佛远去了,这小小的茶楼雅间里,只剩下两颗心在无声地靠近。
良久,扶音轻轻放下茶盏,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或许,缘分一事,本就不需要理由。”
温竹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眸深邃如潭,却又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清澈。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袖口的褶皱。
日头渐渐偏西,温竹溪起身告辞:“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再晚山路不好走。”
“我送你。”扶音也跟着起身。
“不必了,公子事务繁忙,我自己回去便好。”温竹溪连忙拒绝,她已经受了他太多好意,实在不愿再添麻烦。
扶音没有强求,只是从阿宁手中接过一盏灯笼,递给她:“路远,拿着照路。”
温竹溪接过灯笼,指尖微微发烫,低声道了谢,便转身快步走下楼去。
扶音站在二楼的窗边,目送她的身影穿过长街,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那一盏橘色的灯笼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像一颗小小的星,在尘世间独自发光。
“殿下。”阿宁走到他身后,低声道,“暗卫传回消息,关于十年前的事,查到了一些线索。”
扶音眸光一凛,转身下楼:“回去再说。”
暮色四合,赤绒坡上的红花在晚风中摇曳,像一片无声的火焰。
扶音策马疾驰,回到别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大步走进书房,暗卫已经站在案前。
“说。”
暗卫抬起头,神色凝重:“殿下,属下查到,十二年前,江南一带确实发生过一件大事。”
扶音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声道:“讲。”
“十二年前的秋天,赤绒坡附近曾有一座小道观,观中住着一位女冠,当地人唤她为帝姬,据说此人医术通神,尤擅以红绒花入药,救治过不少百姓。但就在十二年前的冬天,那道观一夜之间化为灰烬,那位帝姬也不知所踪。”
扶音的手指猛地顿住。
“而就在道观被烧的那一夜,溪云村的村民在村口老槐树下,发现了一个襁褓中的女婴。”暗卫顿了顿,“襁褓里只有一块绣着红绒花的素帕,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那道观……”扶音的声音有些发紧,“可曾查清为何人所烧?”
暗卫低下头:“属下无能,时隔太久,线索几乎断绝,只查到当年那场火起得蹊跷,周围百姓都说是遭了天火,但属下怀疑,是有人蓄意纵火。”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扶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十二年前,他才七岁。
七岁的他,能做些什么?又能与江南一座小道观有何关联?
可若是毫无关联,他为何会夜夜梦见红绒花?为何会对温竹溪生出那般强烈的熟悉感?为何听到“帝姬”二字时,心脏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继续查。”扶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查帝姬的来历,查那道观里还有没有旁人,查当年究竟是谁放的火。另外,想办法查清温竹溪的身世,她是否与帝姬有关系。”
“是。”暗卫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扶音站在窗前,良久未动。
夜风吹进来,案上的烛火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他伸手护住火苗,指节修长而苍白,像是握不住这世间任何一样东西。
可他想握住她。
他想握住那个在雨中递还披风的女子,那个在红绒花海中轻声说“像是在等什么人”的女子,那个笑着说“看看就好,不必样样都买”的女子。
他想知道,他们之间,究竟被遗忘了一段怎样的过往。
猫猫:
是嘟,我们妖族帝姬在人间可是神明一样的存在,不过大家搞错了,人家不是医术通明!那是蓝灵的活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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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江南初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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