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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西院停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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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灼华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院落,院子正门上灰黑漆面掉落得七七八八,露出发黄的木质内里,中间的雕花铜制门锁已经泛着深绿色的斑驳痕迹,嵌在镂空花纹的缝隙里面。
墙角绿色的爬山虎弯弯绕绕爬向院内,在这一偏僻的院落,倒是有些生机盎然的意思。
“这就是西院?”
引路的是给他们开门的老翁,名叫纪忠。
他伛偻着身躯,生着白翳的双眼看向皱着清秀眉、语气里略显嫌弃的紫衣少年,他用着破风箱般的声音嗬嗬回是。
“西院位置本来就极为偏僻,常年没有人打扫,恐怕要委屈诸位道长了。”
纪忠枯瘦的手指捏着钥匙横插在锁孔中,微微旋转,“咔哒”一声,嵌着铜绿的横锁应声打开。
“自打宅内生了邪祟,这西院老爷平日里也不准人靠近,老朽就不陪着进去了。”
纪忠说着缓缓移动骨瘦如柴的身躯,退到一侧给顾知珩三人让出地方。
“谢谢,有劳老伯了。”
纪忠一怔,受宠若惊地抬头看向出声的玄衣少年,没有什么表情的少年有着一双漆黑发亮的凤眸,眼神里透露着真诚的谢意。
纪忠当年不过是上白城街角随处可见的乞丐,在李鸿儿时被小乞丐欺负的时候顺手帮过一次。
直到后来李鸿在上白城开了药铺,便将还在城外破庙里度日的他寻了过来。
那时也是这般的夏日,大雨滂沱,夏雷滚滚,破庙里几乎沦为汪洋,蓬头垢面的乞丐们蹲挤在片瓦遮盖的角落,酸臭的气味熏得人一阵阵发晕。
李鸿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得顶着乞丐们警惕的眼神,嘴里唤着“老伯”,凑近挨个寻过去。
“老伯,我这运气真是好,一找就见着你了。”
李鸿撑着油纸伞,浑身几乎湿透,鞋面还沾着斑斑点点湿黏的泥巴。一身的狼狈不堪,语气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
纪忠还记得,李鸿当时的眼神也是如这玄衣少年般纯粹真诚。
纪忠刚到李家时,因着他曾经当过乞丐且年迈、样貌丑陋,宅内年轻的仆从对他也是嫌弃躲避,更甚者轻慢辱骂。
纪忠没有想到,在这个没有见过几次面的少年修士身上看见了一份尊重平和。
纪忠浑浊的双眼似乎有了一丝温度,随即低下头,嘴唇蠕动,低声道了一句:“道长,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他这是什么意思?”
秦灼华凝着纪忠蹒跚离去的背影,没有回答谢沐瑜的问题。
甫一推门,“吱呀”一声,腐朽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这院子里面比他们想象得更为破落,地面长着一簇一簇有人小腿高的杂草,屋顶上的砖瓦有一处没一处的搭着,正屋的门窗东倒西歪。
得了顾知珩的准许,谢沐瑜大步向前,推开房屋正门,“砰”的一声,整扇门应声倒地,溅起一阵灰尘。
谢沐瑜捂住口鼻,臭着脸快速后退一步,闷闷道:“这也太不禁推了,我还没有用力呢。”
“你是看不出这门年久失修,早就腐坏了?”
谢沐瑜梗着脖子道:“废话,我当然知道!”
“那你还这么使劲?”
谢沐瑜:“……”
秦灼华一眼瞥见脚下过高的门槛,顿了顿,一个跨步率先迈入屋内。
谢沐瑜顾念着顾知珩在此,也不敢太过于放肆,气得在心里直翻白眼,暗暗在心里记秦灼华的小账,等回到宗门再给他好看。
“师尊,找到了,都在这里。”
秦灼华在屋内唤道,又追加一句,“小心脚下。”
雪色的衣摆轻轻浮动,顾知珩踏进屋内。
屋内果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房顶已然塌落多处,掉落的砖瓦和泥土尽数砸在地上和棺木顶部。
是了,屋内此时正胡乱列着几十具黑漆漆的棺材,令人感到颇为骇然。
阳光透过塌落的洞口直射进屋内,晴天也就罢了,这要是碰见阴雨天,这几十具棺木可不都得被雨淋个正着。
谢沐瑜抬头看看有漏洞的屋顶,又看看地上的棺木,摇头道:“啧啧啧,这破落不堪的西院就算是个停尸房,但这条件也太简陋了些,李鸿这么大的宅子都建了,也不在乎修一个小小的西院吧。他也不怕这几十具棺材里的死者对此积怨深重,半夜来他给表演个诈尸什么的。”
秦灼华提着苍岚剑立在一旁,不以为然道:“按照李老夫人的说法,李宅的仆从无论是死在宅内还是暴毙在外,就算是已经埋葬了,尸体也会自己挖开坟墓回到李家,这样的现象已经算是诈尸了。”
“你说的那种表演,想来李鸿已经见识过了。”
谢沐瑜:“……”
这人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刚刚还对一个粗鄙的门房老翁客客气气,和颜悦色,怎么一逮到机会就和他不对付起来?偏偏他还不能说什么,因为秦灼华说的是事实,而他没有证据。
顾知珩从左到右扫了一眼排列凌乱的几十具棺材,修长的手指在袖袍内捏了个诀。
寒意从地面直袭脚掌,秦灼华熟练地闪身躲到一边。
陡然间,凛冽的寒冰凭空拔地而起,贴着棺材的侧边向上快速攀爬,直直将一口棺材的棺材盖顶离棺身,停在半空。
热腾腾的空气乍一遇见寒冰,欣喜地贴上去,可是湛湛寒冰没有丝毫要动容的样子,自顾自地冒着坠向地面的寒气。
两人刚刚一左一右站在棺材两侧,谢沐瑜躲避不及,被寒冰刮到脚尖,顿时感觉脚趾麻木疼痛,跺着脚离冰封的棺材远了一些。
秦灼华面无表情地将凤眸半阖着,瞥了眼动作滑稽的谢沐瑜,意味不明。
谢沐瑜顿时羞恼不已,什么证据不证据了,这小子就是在针对他,谢沐瑜气得喷火,道:“秦灼华!你今天是不是脑子里一根弦搭错了?净想找不痛快是不是?!”
“不是。”秦灼华敛了神色,淡定得几乎理所当然,“只是看某些人反应慢,躲不开,有些蠢罢了。”
他说他蠢?谢沐瑜气得差点厥过去。
顾知珩立在一旁,淡漠地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掰扯起来,他这两个徒弟总在他耳边聒噪个没完。
而且永远都是一派淡然的秦灼华三言两语就让沉不住气的谢沐瑜急得直跳脚。作为大师兄的谢泽瑾只是弯着温润的眼睛在一旁无奈地笑看着。
顾知珩冰绫下微挑的眼尾凉凉扫过两人,简短道了一句:“别胡闹。”
顾知珩一出声,谢沐瑜再有一堆话想要怼在秦灼华脸上,也只得往肚子里埋一埋。
顾知珩这才上前垂眸观察黑棺内的尸体,那是一具成年男性尸体,额上横贴着一张写着密密麻麻朱砂字的黄色符箓,那符箓比成年男子的一掌还要宽上处许多,严严实实遮住了尸体大半张脸,看不见其具体的样貌。
尸身完好未腐,身着一身李宅仆从衣裳。若是不青白的肤色,或许还会有人以为这男仆只是遮着脸睡着了。
谢沐瑜因着刚刚的事情,心里还有些火气,不太愿意靠近离黑棺较近的秦灼华,只是在远处匆匆掠了一眼。
“除了贴了一张黄符,也看不出与普通的尸体有什么分别。这李鸿是从哪里找来的不入流的散修?居然将符箓做成这样,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怎么不将符箓做成一床被子直接将尸体一裹,等到诈尸的时候,还能阻碍一二?”
顾知珩清冷的眉头微微蹙起,言简意赅道:“过来。”
“怎么了?师尊?”
“靠近些,仔细看。”
谢沐瑜依言靠近。
“将它揭开。”
谢沐瑜没有丝毫犹疑,一把揭开男尸额上的黄色定尸符,乍变的景象让谢沐瑜面色骤然煞白,手一抖,差点将黄色符箓甩出去,他震惊地抬头看着顾知珩,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咽了咽口水道:“师尊,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秦灼华看了谢沐瑜一眼,解释道:“符箓平整,没有起伏。”
男尸瞪着快要爆出眼眶的眼球直挺挺躺在黑棺内,死前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让人看着背脊发麻。最为突出的是从尸体双眼之间至上嘴唇处,只有一个黑漆漆的黑洞,尸体一张脸上居然没有鼻子!
切口边缘整齐且平整,是用利器直接剜了去。脸部其他位置上溅满了血液凝固成的黑褐色的污渍,看着十分脏乱可怖。
从缺失的空洞一眼望进去,似乎还能看到埋在血肉里面圆润的眼球和后脑勺内壁,谢沐瑜越看越觉得心惊,却又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要继续看。
谢沐瑜看了几眼,艰难地将目光移开,捏紧了黄色符箓,皱起清秀的面庞愤怒道:“这邪祟实在凶残,居然将人的鼻子活生生剜了去。”
顾知珩冰绫下密翘的羽睫轻轻抬起,浅色的眸子扫了一眼周围黑漆漆的棺木,眉目稍凝,不过瞬息,寒冰以顾知珩为圆心向周围扩散,绕过了两个少年的落脚处,将西院屋内所有的棺盖直直冰封在半空之中,寒冰覆盖面积广泛,就连之前倒在地上的腐朽木门也没有幸免,被覆上了一层坚实透明的壁垒。
屋内霎时拢着阵阵寒气。
还挺凉快,谢沐瑜这样想着。
“你还拿它着作甚?”
谢沐瑜闻言怔了怔,看向自己手中被捏得满是折痕的符箓,这才慌忙要把定尸符贴回去。
秦灼华立在一旁不发一语,瞟了一眼谢沐瑜脚下被寒冰刻意避过的地面,又凝起目光看向说话的顾知珩。
“不用了。”
谢沐瑜捏着黄色的符箓,看了看没什么表情的顾知珩,犹豫了一下道:“啊?那到底还贴不贴?”
顾知珩没再开口说话,也没有阻止谢沐瑜将符箓捋平端端正正地贴回原处。
待谢沐瑜贴好抬头时,秦灼华已经直起腰身,汇报他就近观察到的棺内情形了,少年的音色还稍显稚嫩,但语气里面掺着几分稳重的音色,压着声音道:“棺内的尸身无一完整,皆有缺失,缺失的部位皆贴有黄色符箓。”
谢沐瑜骇然,疾走几步探头看向经过的几具棺木,脸色由白转青,眉间紧皱,全然不见与秦灼华对吵时的稚气。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无辜的遇害者比他们预计的还要多,而且“死无全尸”,看着遇害者狰狞的五官挤在一起,也猜测出来他们身前指不定受到了什么非人的痛苦,他们或许来得太迟了。
屋内寒气四溢,祟气森森。
秦灼华脸色显然也是很不好看,但是要比谢沐瑜沉得住气,他握了握手中的苍岚剑,肃然道:“在自然条件下,这种‘诈尸’的形成几乎是不可能的。”
顾知珩默然抬起眼帘透过冰绫看向少年,想要听听少年有什么样的发现。
少年对顾知珩直白的视线感到有些不自在,刚刚还颇有些冷然的音色再次出口就裹上了软和的糖衣,还带着有些不易察觉的磕绊,微微侧开脸继续道:
“……因为其形成的条件非常严苛,而这里却有这种大规模‘诈尸’的情况,可想而知,这其中必然是有幕后主使,且主使者必然是人。”
谢沐瑜讥笑道:“你怎么知道?万一是鬼呢?”
秦灼华淡淡道:“你什么时候见过鬼杀人用刀?”
谢沐瑜:“……”还真没有。
“还有,我刚刚算了一下,这屋内共有七七四十九口棺材,这样的数目放在这里怕是有异。”
谢沐瑜闻言,将眉毛拧了又拧,举目四望,开始数起屋内的棺材来。
在术法中,“七七四十九”是一种大数,也是大变化的阶段。
这意味着这间屋子即将发生什么灾难性的事件。
秦灼华围着几十具棺木绕了一圈,才在一口棺木旁站定,屈指手指敲了敲棺木一侧,又稍稍抬起下巴指向另一个方向,接着道:“但是地处西方的这一具棺材和北方的那一具却是空的。”
谢沐瑜还没有数完,闻言更加震惊,他快步走过去查看秦灼华说的两具棺木,里面果真空空如也。
谢沐瑜喃喃道:“为什么只单单西方和北方有两具空棺木?按理,凡间只有将死之人才会事先备下棺木,李鸿是怕会有更多的人受害,所以事先备下?”
“李鸿既然能够耗费大量的时间和金钱请来修士除祟,为的就是减少没有必要的牺牲。”
“多备棺木这件事情看起来这么不吉利的事情,他应该不会去做,这样会让原本就惊惧的下人们更加惶恐不安。除非……”
秦灼华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凤眸微微眯起,“除非有人蓄意这样。”
顾知珩轻地抿了下唇,淡粉的唇珠擦过下唇瓣,轻道:“西方与北方乃阴气汇聚之地。”
谢沐瑜听了两人的分析,沉下眉目细细思索,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李家有几个人失踪?”清冷的音质响在耳畔,顾知珩好似无意间发问。
话题跳得太快,谢沐瑜显然没有跟上。
“啊,我知道了,晨饭间,李老夫人曾透露过,李鸿的妻子在三年前失踪,而李鸿的父亲,也就是李老夫人的丈夫在一年前也忽然不见踪影……”
秦灼华一双漆黑的凤眸乜了谢沐瑜一眼,道:“你是想说这两具棺材是给他们两人的?”
谢沐瑜当下就想要点头,可是看着秦灼华微讽的目光又有些不确定了。
也是,尽管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失踪是凶多吉少,可是作为至亲,又怎么会直接备好棺材等着装自己亲人的尸体呢?一般人不都是心怀希望的吗?
谢沐瑜斟酌了片刻,犹疑着开口道:“可……只是失踪的话也并不代表一定就有性命之忧?”
秦灼华又乜了谢沐瑜一眼,没有做声。
谢沐瑜一怔,有些薄怒,这样也不是,那样也不是,气恼道:“那你说说这两具棺材到底是给谁的?我倒要听听你到底有什么高见。”
顾知珩看着面前两个又要吵闹起来的少年,打断道:“生辰。”
秦灼华会意,道了声是。
谢沐瑜听得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