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南雪（十三） 霜娘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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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娘是一个富家小姐。
十七岁。
漂亮，单纯。
一次出门上香，她认识了一个穷困潦倒的吴姓书生。
吴生约莫二十岁，英俊，文质彬彬。
他看向霜娘的眼睛里像是洒满了星光，没说几句话，耳朵、脸就红透了。
这样叫他很窘迫，但即便是这样，他还偷觑霜娘。不小心对视一眼，竟同手同脚起来。
真好笑！
霜娘忍不住用帕子捂住嘴笑了起来，即便这样，她自己的脸，也晕上了红霞。
后来，她与那吴生相爱了。
但是，家境悬殊的两人，是注定得不到霜娘父母的支持的。
一次私会中，吴生痛苦地对她说，要分开。这叫霜娘怎么舍得！她拉住吴生的衣袖，哭着对他说，你带我走吧！我相信你一定会有出息，到那时，我们再回来一起面对父母……
吴生感激地答应了。
他们制定了周密的计划，竟真的私奔成功了。
霜娘出走前，带出了大量银钱首饰，吴生并没有教她这么做，是她自己愿意的。
她觉得，靠着这些东西，他们完全可以过上幸福富足的生活。
年轻的姑娘，不知道人心的险恶，不久，她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吴生带着她，坐上马车，走了很远的路，越走越偏辟，越走越偏辟。
她还茫然不知。
终于，有一天晚上，霜娘在睡梦中被吴生掐住了脖子……
他一脸狰狞地掐着这个一心爱慕他的姑娘，原本英俊的面孔，在漆黑的树林里，跳跃的火堆旁，简直如同恶鬼一样可怕。
霜娘很快被掐得呼吸困难，翻起了白眼。
她想挣扎，但是哪里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的对手，简直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再这么继续下去，她马上就要被掐死了。
死在这片密林里，尸体被随意掩埋，甚至不用掩埋，像扔破烂随便往哪里一扔，没多久就会被闻到味道的野兽啃噬待尽的。
然后，她就变成了孤魂野鬼，一直咀嚼着痛苦与愤怒，飘荡在密林里，哀哀地哭泣吧……
霜娘的眼角划出了道道晶莹的泪水。
然而，就在她命悬一线的时候，变故陡生。吴生被一道巨力甩了出去，撞在身后的一棵大树上，“噗”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两人俱是一惊，只见一个穿道袍的身影出现在他们之中。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姿挺拔，蓄着短须，面目俊朗。背后负着一柄长剑，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
这个道人救了霜娘，并把吴生捆成了个粽子。
哦，不对。后来，在道人掰断了那人的几根手指头的情况下，他才哀嚎着承认，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书生，也根本不姓吴，就是一个仗着年轻英俊引诱姑娘的骗子。
他专门盯着富家小姐进行勾引，骗得她们私奔，然后杀人夺财。
像霜娘这样，上了他的当的女子，不在少数。不过，她们没有霜娘这么好的运气，早就在这恶棍的手里香消玉殒了。
道人从密林里经过，见一鬼祟男子带着一个姑娘在此休憩，心生疑窦，便停了下来，一直盯着他。
后来，道人送了身心俱损的霜娘回家，那恶棍，也一并送去了官府。
做完了这些，那道人不顾霜娘父母的挽留，飘然而去。
霜娘的父亲在后面追着叫：“恩公……恩公贵姓啊？留一个姓名吧……”
但是道人并不曾停留，脚下不停，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天晚上，道人随意找了个破庙住下。扒拉了一堆稻草，就在上面睡下了。
他用手枕着头，望向从破庙的绽开的屋顶里漏出来的半轮月亮。他躺了一会儿，又坐了起来，拔开葫芦的盖子开始喝酒。喝了几口，他像是跟人对话似的，道：“你看，我们又做了一件好事……还有啊，今晚的月光，很美啊……是不是呀，南雪？”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支羊脂玉镯。他抚摸了玉镯一会儿，又把它藏到了怀里。
他是冯清川。
多年前，他是锦衣玉食的城守公子，前途无量。多年后，他变成了风餐露宿的流浪道人。
他抛弃了之前的身份。
四处漂泊。
适应良好。
其实，做个在破庙里看月亮、倾听虫鸣的流浪汉，比躺在轩敞的广厦里做公子哥儿还惬意些。
而且，他也不觉得寂寞，他总觉得，有一个姑娘，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
那个柔弱的，美丽的，哭得波光粼粼的姑娘，南雪。
那时候，关允沐一眼就喜欢上了她，自己，也是一样啊……
那对羊脂玉镯，也是想要送给她的。
还私下里凭着想象画了很多有关她的画。
还情不自禁地摸黑溜到她屋子里轻薄于她。
啊……现在想起来，那种行为真是又可耻又卑鄙啊……
为此，还被那姓齐的小子捅了一剑。
她一直到死，可能都以为是关允沐干的吧。
死……
她死了啊……
她失踪后的第三天，自己就已经找到她了。
她的尸体。
一直到现在，冯清川都无法忘记找到她的尸体时的心碎。
她本来沉在水底，后来慢慢浮了上来，于是被自己派出去的手下发现了踪迹。
他们来报告，说发现了一具女尸，要不要捞起来看看。
他的心脏跳得快极了，浑身发抖，却勉力维持了体面，只说不要随便动，快带自己去看。
途中，他无数次的祈祷，希望那具女尸不是她。
然而……
她静静地飘在水面上，白裙子上都是黑黄的泥沙，头发遮住了脸。冯清川扑下了水，努力游了过去，扒开湿淋淋水藻般的头发，看到了一张双眼紧闭，皮肤死白的脸。
冯清川当时就哭了。
虽然模样已经有了一些变化，但是，这真的就是南雪啊……
他哭着把她抱上岸，没多久，她的眼耳口鼻处就流出了污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冯清川崩溃地号叫起来。
后来，勉强镇定下来的冯清川把南雪运了回去，装殓好，给她戴上了自己一直没送出去的那对镯子的其中一支，找了个风水宝地，好好安葬了。
但是他一直没有把找到南雪的消息告诉关允沐，而是做出继续寻找的样子。那几个发现她尸体的手下也被他用银子封了口，并很快打发出了碧城，确保不会泄露消息。
关允沐后来不再寻找，在酒席上发疯地哭，他也跟着发疯地哭。
关允沐啊，什么都不知道的你，恐怕更幸福些……
至于是什么人害死了南雪。
周殊。
王八蛋。
毒蛇。
记恨关允沐和自己，害他自扇耳光丢脸，又不敢对他们动手，居然迁怒到一个弱女子的身上。
他也擅于蛰伏，找了个女人，自称周大娘，和南雪她们打交道，暗地里窥探，终于有一天，找到机会骗走了南雪。
找到南雪后，冯清川很快查到了周殊的身上，酷刑之下，他痛哭流涕地交代，只不过想用马车把南雪出去教训一下啊，哪知道她那么刚烈，竟趁人不备，从马车里跳出去，滚落进了湍急的河水里，被冲走了呢？
这个骗子……
只是教训一下吗？
据同样被抓住的周大娘交代，那畜生在马车里安排了一个大汉，南雪一进去就被捂住了嘴。后来马车行至偏僻处，那大汉便要侮辱南雪，她拼命抵抗，还挨了几个耳光，期间用簪子狠命戳了大汉几下，才逃出了马车，下了马车后，她慌不择路，又滚落了水。
那被扎得血淋淋的大汉见她落水，还嫌不够解气，竟又从旁捡了几块大石头往水里砸，然后几个人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水冲走，才上车离开。
期间那周大娘和车夫一直冷眼旁观。
这些丧尽天良的畜生……
后来，冯清川把周家从碧城连根拔起，并把所有伤害过南雪的人都送进了地狱。
但是，即便这样，南雪也没办法回来了。
被捂住嘴的时候，很害怕吧……
挨耳光的时候，很痛吧……
在水里挣扎的时候，很绝望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其实，我也是害你的一员啊……
冯清川无法原谅自己。
终于，有一天，他离开了城守府，离开了碧城，开始四处流浪。
怀揣着剩下的那支玉镯。
就像是带着南雪。
在这个有明月，有清风，有虫鸣的夜晚，冯清川躺在破庙里，侧头往自己的身边看。
在他的眼里，那儿出现了一个朦朦胧胧的身影，正微笑着看着他呢……
冯清川也笑了，他喃喃道：“南雪……”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南雪（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