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烛夜谈》月灯

65、郎骑竹马来（一） 春天到了。

　　春天到了。
　　桃花开了。
　　迎面吹来的风里，都带有沁人心脾的花香。
　　月月一大早嗅着花香就起了床，打来水，漱口净面，然后麻利地做好一家人要吃的早饭。吃完饭后，她收拾完碗筷，擦抹好桌椅，又把碗筷洗刷好。然后从自己房间里的枕头下摸出梳子跑到厨房里，对着水缸梳头。
　　她梳了个漂亮的头，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去年生辰时爹给她买的蝶形铜簪插上。再对着静静的水面仔细照照，里面映出了一张花朵似的脸，自己觉得很满意。
　　做完这些还不够，她返回房间，从旧木柜里拿出前不久刚做好的一套蓝色衣裙换上。
　　嗯，差不多了。
　　她背上背篓，拿上镰刀，对正在院子里喂鸡鸭的娘说了声：“娘，我去找香香割猪草去了。”说罢，便出去了。
　　她娘随意答应了一声，头也不回，继续给鸡鸭抛食。
　　月月走在两旁种植着桃树乡间的小路上，却并没有如她所言的去找香香，而是一路踏着轻快的脚步渐渐离开了小村子，往村旁的起伏的大山里去了。
　　期间她还从一旁的桃枝上摘了一串开得正艳的桃花，插在了自己的鬓边。
　　月月住的小村子被层层大山包围着，那些山，越往里去越高，越深。里面自是有野兽出没，山鸡野兔被抓住了是人的下酒菜，山羊野鹿就得费不少的力气，不是一般的村民能逮住的。更厉害的是还有野狗野猪豺狼之类的猛兽，听说里面还有一只吊睛白额大虫出没！这就吓人了，所以村里的人只敢在近处的山里砍柴打猪草摘野菜采野果捡菌子什么的，并不敢往更深的大山里去。
　　半个月前，月月本来和香香约好一起去割猪草，但香香那天突然有些不舒服，便没去，月月只得自己去了。她来到她们平时一惯割猪草的地方，只是那处被割的多了，草长得没割得快，一眼看过去，也割不了多少。她不想空着背篓回去，便往更里面的山里走去。她自是听过不要进入深山的嘱咐，但是这割猪草的地方本来就在山的外围，即便再往里面走一点，想也不会怎么样。
　　果然，往里走了没多久，就遇到了一大丛绿油油的猪草，她高兴极了，撸起袖子便上去了。没过多久，她就割了大半背篓，额头上，背上都冒出了密密的汗。
　　又割了一会儿，她看看背篓，觉得这也差不多了。而且，这四周静悄悄的，怪怕人，便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就回去。
　　就在她休息的当儿，她眼睛一瞥，无意间看到远处的树下似乎有几朵白色的菌子。
　　咦？
　　她站了起来，仔细望向那边。
　　真的是菌子。
　　快去捡。
　　于是，她拿起放在一旁的镰刀便向那儿走过去。到了那边，她心下一喜。之前往这里看过来，只看到几朵菌子，现在看清楚了，可真是不少，这边每一棵树下都长着好几朵。这种菌子她认识，无毒，并且吃起来很美味。
　　今天可真是遇到宝了……
　　于是，她开始高高兴兴地捡菌子。树下的菌子有大有小，太大太老的不要，太小的也不要，她挑着捡那些中等个头的。不知不觉中，她捡了一大捧。两只手也拿不下，况且还有一只手得拿镰刀，只得撩起裙子的下摆，把菌子兜在里面。
　　按道理说，这些菌子也够吃一顿了，天色已不早，也该到回去的时候了。但是，她看看前面的树林，那里还有好多菌子啊，不再捡点儿，实在可惜。再说，保不齐一会儿还有别的人来，那还会有自己的份儿吗？想到这里，月月便继续往前走。
　　她沉迷于捡到菌子的喜悦中，不知不觉，竟走进了大山的深处。
　　……
　　她是被一阵飞沙走石的风声从捡菌子中惊醒过来的。
　　她迷惑地往那声音来源处看去，顿时被吓得魂不附体。却见一只体型硕大的野猪从林间一跃而出，嘶叫着向她扑过来！
　　在巨大的惊惧中，她浑身一软，滚倒在一旁，兜好的一大堆菌子也滚倒在地，然后，她就惊声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双手抱头，原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心想今天恐怕要死在这里了，听说野猪吃人，也许连尸体都不会留下，只会被嚼巴嚼巴吞进肚子里。
　　想到这里，月月毛骨悚然，叫得更大声了，眼里也迸出了泪。
　　只是，她叫了好一会儿，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反而听到了阵阵野猪的惨叫声。
　　怎、怎么回事？
　　她不叫了，半爬起来，用双手捂住眼睛，然后把手指分开两道缝，往外看去。
　　眼前的景象，更叫她吃惊。
　　原来，早在她尖叫的时候，就有一个做猎人打扮的人尾随野猪从密林里窜了出来。这野猪本就是他的猎物，浑身血淋林，已被打得半死，屁股上还插着几支箭。月月刚才不敢看清楚，这野猪已经半死不活，根本不会上来扑咬她，只是想逃命。但它身后的阎王哪里会放它过手，窜出来后几个跳跃就一屁股坐到了野猪的身上，拔出随身携带的利刃，一只手揪住野猪头上的鬃毛，然后就往它眼睛里、脖子下捅。
　　野猪的眼睛几下子就被刺烂刺瞎了，它凄厉地嘶叫起来，拼命地跳跃甩动，想把猎人摔下来。但是它背上的猎人很快稳住了身体，继续狠命地捅野猪的脖子。大团大团的血花不断地从它脖子下爆开来，而它不断地跃动更是加速了血液的流失，渐渐地，它跳不动了，气息奄奄，颓然趴在地上，喉咙像个破旧的风箱似的只断断续续地喘粗气，浑身还不时地抽搐几下。
　　就这样，猎人还是不敢大意，一直按着野猪，又照着它的要害部位连捅数刀，直到野猪全然无声无息才慢慢松了力气，从野猪背上下来。
　　确定它是真的死了后，猎人开始迅速收拾起野猪来，从旁边的树上扯下长长的藤蔓把它捆扎起来。在捆野猪的时候，月月也慢慢地从惊吓中恢复了过来。她愣愣地看向那猎人。
　　他跟村里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村子里的男人，都是庄稼汉，大多皮肤黝黑，身材瘦削紧致，脾气老实憨厚。
　　但是他体格高大魁梧，皮肤是蜜色的，作猎户打扮，但收拾得很妥帖，即便经过跟野猪的一番恶斗，也没见多狼狈。
　　再看他的脸，真是出乎意料地俊朗刚毅，十分有男子汉气概。月月去离村五十里外的镇上赶集，曾见过镇上张氏布料店的大少爷，那是这十里八方有名的美男子，的确皮肤白皙，眉清目秀，当时月月还看红了脸，从那之后还时时牵挂，梦里都出现无数次过张少爷的身影。但是，那张少爷与这昂藏的猎人比起来，实在缺少了男子汉气概。
　　那猎人早就注意到旁边有一个姑娘，但见她身体似乎无恙，便不再关注她。只是手上的动作不停，捆好野猪后，一吸气，竟把几百斤重的猪负在了背上，就要往林子里走。
　　月月见他要离开，急了，忙跳起来，几步走到猎人的面前，期期艾艾道：“恩、恩公……我就住在山下的村子里，我叫月月，马上十八岁了……你是住在山里么？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月月聒噪地像围着鲜花的蜜蜂，猎人有些不耐烦，他皱着眉头看了月月一眼，他把野猪背起来的时候，脸上沾到了一些猪血，看起来很不好惹，当然，也更有野性了，月月看得心跳加速。他只道一句：“林子里不安全，你还是快快回家。”说罢不再搭理月月，迅速离开了。
　　月月不甘心地看着他消失在林间，咬咬牙，跺跺脚，有心想追上他，但环顾四周，寂静地叫人害怕，保不齐真的有什么野兽扑出来。她忙从地上捡起丢在一旁的镰刀，也不管那些菌子了，迅速原路返回。
　　那天遇到了那猎人，月月就把布料店的张少爷抛到了一边，一心一意地想着猎人了。
　　布料店的张少爷不可能会娶一个村里的姑娘，但是一个猎人就不同了。自己家在村里，还算不错，而且自己年轻漂亮，是村里公认的一支花，那人恐怕是没与女人打过交道，才会那么粗声粗气，等再见了他，多与他说说话，撒撒娇，还不手到擒来么？
　　于是，从那次后，月月便常独自一人在山里转悠。每次出去前，还会把自己好好地打扮一番。她一次进得比一次深，绝大部分时候，她是遇不到那猎人的，在山里探寻一番就怏怏地回去了。但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的又被她遇到过那猎人几次，每次都是他的捕猎，一次是捕一头雄鹿，一次是捕山羊，还有一次他好像没猎到大型动物，只腰间挂着几只肥大的灰兔子。
　　山村里，只能偶尔吃到些肉食，嫁了他，别的不说，肉肯定是能吃到饱的了。再说，他本事这么大，猎到一头山羊卖了，就能得不少钱，那不比种庄稼强？
　　月月决意，一定是要嫁他的了。
　　只这人真是个木头，这么一个漂漂亮亮的姑娘来找他，他真的没啥反应，看到了不是当没看到，就是扭头就走。
　　真讨厌！
　　不过，这反而激起了月月的斗志，她非要拿下那根木头不可！
　　于是，这天，在桃花香中，月月又往山上去了。
　　漂亮的姑娘，走在满是桃花的小径中，吸引了不少干活的年轻人驻足观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