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烛夜谈》月灯

57、南雪（六） 南老头最近

　　南老头最近很有些忧虑。
　　妻兄待他热情得很，常派人请他到府上去，吃酒谈心，并且一直问，什么时候带着女儿住到府里去。
　　但是他却一直找理由推辞。
　　按理说，他是该早点带南雪去府上拜访的，毕竟他是打算把女儿托付给妻兄夫妇的。
　　但是他现在却隐隐有些后悔了。
　　后悔草率地带着女儿投奔到此地。
　　原因无他，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嫂子对自己的不喜。这嫂子是妻兄的续弦，原本的嫂子是一个很憨厚可亲的人，可惜命薄，跟着妻兄受苦，却在妻兄还没有发达的时候就病死了，只留下了一个女儿。现在的这个嫂子，是妻兄发达后娶的，家世好，年纪小，看不起穷亲戚。妻兄很疼爱她，哪怕她在自己面前摆脸色，妻兄也只是讪讪的，重话都不会说几句，反而说她年轻，要自己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自己到府上后，暗地里、甚至当面受了那小嫂子不少的白眼。南老头在府上闲走时，遇到过之前嫂子留下的那个大女儿，那孩子穿着旧衣服，神情惊惶，举止畏缩，看得出来，下人们对她也不太尊敬。而她自己的几个孩子呢，穿着簇新的绸缎衣裳，还戴着各种金银饰物。两相比较，差别太大了啊！
　　连前任妻子留下来的孩子她都敢苛待，更况自家的南雪呢……虽然现在妻兄看上去还是热忱，但是这种情况能保持多久呢？当热情淡去，再吹上几阵枕头风，也许就会产生厌恶，到时候，南雪无依无靠，会是多么的可怜啊……
　　于是，南老头产生了想带女儿回琢城的想法。
　　但是，之前一意孤行，琢城的房子、地都卖了，现在回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即便回去，又到哪里落脚呢？而且，南老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变差了些，身体沉重，咳嗽气喘，这样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会不会死在回琢城的路上呢？自己若真的暴毙，南雪一个女孩儿家，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假若留在这里，作为舅舅，妻兄也是会看顾着南雪的吧……
　　南老头左思右想，心情矛盾，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段时间。
　　一天傍晚，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敲响了南家小院儿的大门。
　　正在院里扫地的小萍听到了，扔下扫帚就去开门。打开门一看，眼睛一亮，口中叫道：“齐少爷！”说罢，忙不迭地把齐瑾瑞让进门。
　　他进来后，小萍快手快脚地把院门关上，然后带着齐瑾瑞便往里走，边走边叫：“老爷、老爷！小姐，小姐！齐少爷来啦……”
　　小萍是个大嗓门，里面的南老头和南雪自然听到了。
　　此时南老头和南雪都呆在正堂里。这院子原先寒碜破旧得紧，南家搬进来后，虽然也乱七八糟了几天，但是南雪是个细致爱整洁的人，她带着婆子和小丫头收拾整理清洁，忙忙碌碌，终于把院子捯饬地像模像样了。
　　南老头听到小萍的叫喊，忙迎了出去。南雪骤然听到“齐少爷”几个字，已经是心如擂鼓，面泛桃花。她站起来也想跟着父亲跑出去，急走了几步，又止住了脚，面露犹豫之色，怕自己太急切了，显出不庄重来。
　　正在踌躇的当儿，南老头带着齐瑾瑞进来了，后面还跟了个喜气洋洋的小萍。
　　南雪与齐瑾瑞四目相对。
　　虽然风尘仆仆，有些憔悴，但是，他还是那么英俊，那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就像盛着万顷碧波。
　　南雪愣愣地看着他，这段时间，她过得煎熬，很痛苦，但是又不敢露出什么异样，对着父亲，也只能咽泪装欢。但是，当这个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她心中的酸楚实在难以抑制，那酸楚从胸口往上涌，漫上喉咙，冲出眼睛，终于化作串串泪珠，流了下来。
　　见她骤然流泪，齐瑾瑞顿时乱了手脚。他平时处事不惊，当下却失了方寸，慌里慌张，便想去怀里摸帕子，但他右肩上有包袱，左手里有剑，又不好摸。等他反应过来，把剑往旁边的桌子上搁的时候，南雪已经赶紧拭干了泪，红着眼，露出了浅浅的微笑，道：“瞧我，多日不见故人，竟失态了……”说罢便招呼齐瑾瑞坐下，带着小萍去煮茶去了。
　　南老头的少年时代，也产生过恋慕少女的情思，那种辗转反侧，叫人又酸又喜。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情愫，他在琢城的时候，就有所察觉。只是那时，他顾忌到两家人的差距，便装作不知道罢了。
　　南老头是齐瑾瑞的启蒙老师，这孩子聪明得紧，教了他几年后，自觉力不从心，便对他母亲直言，自己已经不适合教这个孩子了，让他家再请他人。但这个孩子是个记恩的，虽然只教几年，但他逢年过节，都会携着礼物来家里拜访，他年年如此，来的次数多了，自然也和南雪熟悉起来了。
　　跟自己这个往上数就是目不识丁的庄稼人的贫寒的老教书匠家不同，齐瑾瑞家是书香门第，出过好些官员，很有些清贵。齐瑾瑞幼年丧父，由母亲一手拉扯大，家里虽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不是自己这等人家高攀得上的。他那母亲，颇有眼界和手段，把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并且望子成龙，可着劲儿培育这个独子，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愿意娶一个穷教书匠的女儿呢？
　　可怜自己的南雪，性情贤淑，冰雪聪明，相貌更是顶尖，只是命不好，托生在了自己家！
　　惭愧啊……
　　只是，当初从琢城离开的时候，听说齐瑾瑞去了外地游学，怎么现在，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两人坐定后，南老头便问了出来。此时南雪已经端了茶盘，分别给两人奉上了一杯热热的茶。她轻启贝齿，道：“刚烧出来的，吹着喝，小心烫……”
　　齐瑾瑞嘴里答着南老头的话，眼睛却在偷觑南雪，见她袅袅婷婷地去了，才面露微笑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他刚才只顾着看南雪了，根本没注意到她说了什么。
　　哎呀，烫！南老头正想提醒，齐瑾瑞已经喝下去了，果然，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控，却马上又笑眯眯道：“好久没喝到师妹煮的茶了，还是那么好喝……”
　　这、这小子的舌头没问题吧？南老头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