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烛夜谈》月灯

36、怪女（七） 梨枝的话一

　　梨枝的话一出口，小姐马上变了脸，她勃然作色道：“我为什么要服软？我为什么要求情？我做错了什么事？难道不是他们给我服软？难道不是他们来求我回去？”
　　“对对对，小姐你消消气，休息一会儿。我昨天让人买了一块猪肝，你不是最喜欢吃爆炒猪肝吗？我这就去做，你早膳不吃，午饭可以吃早一点。”说着，梨枝伺候小姐躺下，然后便去了厨房忙碌不提。
　　梨枝是张家的二小姐的大丫鬟。
　　张家世代经商，很有家资。张老爷姬妾颇多，但子嗣不繁茂，只有正室生的四个孩子。只因他那正妻是个厉害角色，她娘家厉害，张老爷也要避让三分，所以，但凡府里进了新人，别的不说，先灌一碗绝子药下去，下不了蛋的母鸡，即便老东西天天腻着，也翻不出大浪来。
　　这四个孩子中，大小姐张溪云人美心善，三少爷张玉轩文质彬彬，四少爷才一岁多，玉雪可爱，张氏夫妇喜欢得跟什么似的，每日抚弄不止，暂时还没起大名，取了个小名儿叫小吉祥。
　　府里的人说起这几位，哪个不啧啧称赞呢！但若是提起二小姐张溪雨，大家都会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这二小姐委实有点怪异。
　　夫人生她的时候难产，差点死掉，故而一落地她就不得母亲喜欢。出生时就是一个红通通的皱皮猴，以为慢慢会长开，但几个月过去了还是难看，跟貌美姐姐的小时候比起来有天壤之别。她还很不好带，整日号哭，把几个奶妈子折腾地要告辞。最可怕的是，她出生后，家里接二连三地出变故，张老爷连续黄了好几笔大生意。夫人找了有名的神棍来看，对方发了一番神通，说是二小姐八岁前克家里，需要养到外面去。
　　于是，张溪雨便被送到了外面的庄子里，八岁才派人接她回来。
　　她母亲虽不算喜欢她，但怎么都是亲生的孩子，在衣食住行方面都没有吝啬，选的是好庄子，派去照顾的也是忠心的仆妇，银子也大笔地给出去。
　　但接回来一看，八岁的孩子，瘦瘦小小，发育全然不及同龄人。一头黄发，长相尽挑张老爷夫妇难看出继承，看人的眼睛阴恻恻的，让人背后直刮凉风。最可怕的是，她的居然没有门牙，问起来，领头的仆妇王妈说是她淘气，自己摔了个大马趴，给磕断了。
　　张老爷夫妇闻言十分生气，看她那模样，又是恶心，又是伤心。发作质问道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她们不报上来？
　　几个仆妇跪倒在地，只是害怕地磕头不止。王妈真是有苦难言，这二小姐可真不好带，性格孤僻古怪，脾气暴躁，不爱吃饭，好好劝她她不理，话要是说重一点，她就露出三白眼给你看，那模样杀气腾腾，哪里像个孩子，简直就像个小怪物。
　　她越大越古怪。
　　七岁时还不知她从哪里得了一把小匕首，那玩意儿被她磨得锋利得很，时常拿出来玩耍，还隔空对着她们的脖子做切割状，真是吓死人。
　　庄子上本来养着好几只毛茸茸胖嘟嘟的猫，慢慢地都消失了，她还觉得奇怪，但有一次，为了找一只遗失了的银耳坏，她四处找，寻到了庄子花园里一个偏僻角落的假山附近。
　　那假山洞里散发出一阵腐臭，她还以为里面有死老鼠，她正准备走时，却听到里面发出了微弱的猫叫。她心里一紧，咬牙钻了进去，却被里面的东西吓得想吐。
　　里面有两只猫，一只已经死透了，另一只奄奄一息。两只猫的身上被利器划得像网格，血肉模糊，还爬着蛆虫。她马上就通过花色认出这就是庄子里养的其中两只猫。
　　她也活了这么这么大的年纪，也亲手杀过鸡鸭，但眼前这一幕真的让她难以承受，当下便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她本想把这事儿说出去，但是每每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其实有个猜测，怀疑那事儿是张溪雨干的。
　　因为她曾见张溪雨在那假山附近玩耍徘徊，她记得但是自己还招呼张溪雨不要在那儿玩耍，路不好走，还脏。但是张溪雨没理她，还恶狠狠地剐了她一眼。
　　这要是说出去，被张溪雨知道了怎么办？她会怎么报复自己？
　　这让她想起了张溪雨的门牙。
　　张溪雨的门牙就是自己叫她起床时在冲突中磕断的。
　　那天日上三竿，张溪雨还没有动静，她疑心有什么问题，便掀开帐子看，谁知道居然对上了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看到自己，她暴怒起来，突然从枕头下面抽出那匕首刺过来，自己被吓了一跳，马山闪开，她一击不成，跳起来就想再来一下。可能是她一直躺着，躺得筋酥骨软，却不妨跌下床来，还好匕首被甩在一边，但是她脸朝下，扯起来的时候一嘴的血。自己吓坏了，但张溪雨却好像丝毫不觉得疼痛一般，只是阴森森地盯着自己，然后“呸”地一声，从那血嘴里吐出两颗被血裹着的门牙。
　　当时自己差点厥过去，一边叫人来处理她的嘴，一边慌不迭地跳上一匹驴子，赶了好久的路回府。本想马上把这情况报告老爷夫人。却不想老爷出去会友，夫人正在待客，一时半会儿不能见她。她只能焦急地等待。
　　但是在等待的过程中，她慢慢缓过劲儿来了。
　　自己到底应该怎么说呢？
　　实话实说？把张溪雨的种种怪异之处说出来，然后夫人会怎么想？虽然不亲，但这是她的亲生女儿啊，她会不会信？即便她真的信了，她会不会认为是自己把张溪雨教养成那样的？她会怎么发落自己？
　　她越想越怕，后背冷汗涔涔。等夫人送走了客人，传自己去见她的时候，她就什么都不敢说了。只是说一切都好，只是二小姐想念父母了，派自己来看望请安。
　　夫人也只是随意问了几句，给了些银子就打发她回去了。
　　待她回去后，却被嘴上上了药的张溪雨找上门来。张溪雨只道，如果她敢乱讲话，就要小心晚上被割掉舌头。她真是被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吓到了，这孩子不是在吓人，是真的敢，这个小怪物。从此，每次看到张溪雨，她都会觉得舌头疼。
　　好不容易，八年的时间到了，府里来接张溪雨回去。仆妇们都谢天谢地，特别是知道内情的王妈，这烫手的山芋终于转手出去了。张氏夫妇觉得孩子没被养好养漂亮，很有些恼火，便把王妈等一众夫妇发配到了一个贫瘠的庄子上去了。这些人的心里反倒是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