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杳》尼斯库罗斯

71、伊甸 她已经死了

　　顷刻间似乎全世界的怪物，都随着这漩涡消失。当然，还有被挂在剑上的那个人，也一道离开了。
　　无罪，无争，圣洁，快乐。仿佛一片净土。

　　广场恢复了平静，方才那便地盛开的血之花，那密集成山的怪物群，甚至那地底繁杂的阴刻纹路都不见了。不再能看到那一侧的场景，天花板恢复了一层地面那不透明的墓室穹顶。

　　就在这时，室内凭空出现了一个漩涡，一个双开门大小的漩涡中闯出一个本应远在千里的人，苏虞。
　　苏虞一脚踏空差点摔了出来，她手上还拿着霍焱的权杖，时空场的钥匙，当即一撑地面站稳了。她目光有些焦急地寻找，看到九仞时才松了口气。
　　“九仞姐姐。”她急急道，“快从这里出去，错过了时机出不去了！”
　　九仞离她最近，本来一步就能跨过此“门”，可她稍微退开了些，对左夜道，“带小言先出去。”
　　左夜也不迟疑，只是在经过门边时盯着九仞的眼睛，“阿九，一定要回去。越琮……她下来前曾对我说，无论发生什么，都先回到本部大楼里。”
　　九仞看似无动于衷，只是轻轻点头，随后外勘部也都通过这道门走了。

　　苏虞早已等得崩溃，一脚踏出门，朝九仞伸出手，“九仞姐姐，快过来！”
　　九仞再次抬头，望了天顶一眼，没有任何可以观测到的景象，刚刚那一切仿若幻觉，她闭上眼，让苏虞将她拉了过去。

　　至深的黑暗后，仿佛天光乍现。
　　众人回到了中之岛地面，只是散落在岛内不同的街道上，并没有回到中天大楼。
　　九仞着陆的地方在元老院附近，她便不急于回本部，先往元老院去了。

　　越琮完成了她们计划在城堡中完成的事，从结果上说她并未背叛自己，那么她杀死千寻和万骁，就不是单纯的报复，她一定有必须杀死两人的理由。这么想着，九仞见了两人的师父，问起他有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在两人身上。
　　“几代亲卫的选拔培养都是一样的，从孤儿院抱养，由上一代亲卫教授武功。寻儿和骁儿并没有特别之处。”
　　“那跟普通人比呢？”九仞顿了顿，“比如像越琮那样经过改造。”
　　对方摇摇头，“亲卫是要保证人类的纯粹性的，这样一来，当生命科学失效的时候，至少还有两名普通人类的高手，所以中天一直禁止在亲卫身上使用生命科学。不过……要说特殊之处，我们都注射了疫苗。”
　　“什么疫苗？”
　　“就是普通的增强免疫力的疫苗，正常的医学手段。通常在收养之初就打了……我想起来了，寻儿他们确实不同，除了最初注射的疫苗之外，过了几年医疗团队来做身体检查时说他们身上的疫苗效果减弱，需要再补一针。”
　　“那是什么时候？”
　　“是老家主去世前几个月。”

　　果然跟父亲有关，秘密的关键或许就是这第二次疫苗，以及越琮给自己看过的父亲的笔记，虽然只有一页。

　　九仞谢过了老人，临走前说，“我想将他们好好安葬。待会会有人来接他们。”
　　老人叹了口气，“寻儿和骁儿会感谢您的。”
　　九仞不语，心道，人死了，还要怎样感谢呢？
　　“如果您还需要亲卫，我这把老身子骨还能再带几年徒弟，有合适的人可以带来给我。”
　　“不需要了。”九仞说，“以后都不再需要了。”
　　怪物已经都随着死去的越琮一起消失了。

　　九仞回到本部，看到几人站在门厅前没有进去，周言似乎在跟苏虞争执着什么。
　　“一定是你对越琮做了什么！”
　　“笑话！她自己想死也能算在我头上么？怕不是知道自己不配得到九仞姐姐才自寻死路！”
　　“可她们之前还好好的，一定是你！”
　　“周言，我撕烂你的嘴！”苏虞气急，一巴掌朝着周言就招呼过去，还未打到周言就被冷着脸的左夜握住了。
　　左夜几乎将苏虞的手扭断。
　　“住手。”九仞走近几人，看着泪眼婆娑的周言和阴沉愤怒的苏虞，有些疲惫地道，“先进去吧。”

　　周言和苏虞互相瞪了几眼，才不情不愿地随着九仞进门。几人随九仞来到13楼观影室。
　　“我已经让各大陆块的负责人去检查海怪，迟些时候应该就有消息了。”九仞说完望着左夜。
　　左夜知道她想问什么，“要你回本部的话，是越琮在炸土台前告诉我的，她还请你保重自己的性命。”

　　果然是在下古墓二层之前，因为只有那会儿自己移开了目光。

　　“你如此信任她么？”九仞听了左夜的话，却是在反省，在那么多眼见的与感受到的相悖后，左夜还能听进她说的话，为何自己不能。
　　“不，我只是……”左夜想了想当时心情，“我同情她。”她回望着九仞认真道，“或许从我得知她的遭遇开始就同情她，还有对于她平静忍受磨难的钦佩。即使她做了与我们愿望和计划相反的事，我有不解和怀疑，终究是被这种同情和钦佩占了上风。所以阿九，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是人类同龄，你也是直面背叛冲击的人。她与我交代那些事，或许只是因为她知道我理智大于情感，而小言善良敏感，也不是最佳人选。”
　　左夜试图开解九仞，让她免于自责，澄清越琮选择她留下劝言的理由。

　　“阿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越琮为什么要……”
　　“信息差。”九仞淡淡地道，“如果她做了这么多无法理解的事，所求的结果与我们所求是一样的，只有可能是她知道我们所不知道的信息。”
　　她们想要清除怪物的目的现在看来是一致的，那么中间有什么不同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下墓之前，她给我看了父亲的笔记，但那肯定不是全部。所以她的信息来源是父亲吗……”九仞自言自语，陷入沉思中，可是父亲早就去世了，而越琮像是最近才得知那些信息的，否则不会突然做出与此前相悖的行动来，包括父亲的笔记藏在何处，变化似乎就在她去过黑曜总部之后，而当时与她同去的是霍焱。

　　九仞摈除这些思绪，将活动记录仪自动记录的视频投屏在大屏幕上。在经过暗河小屋音频记录的误解后，九仞让科技部将音频记录升级成了视频记录。她现在投屏的是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枚袖珍记录仪。

　　那是一段怪物从广场四面八方涌入的画面。

　　“它们要抵达广场，首先得通过墓道，而墓道在本部大楼下面，在防护罩里。”九仞清醒地一针见血。
　　防护罩的效用是经过检验的，九天在世时就研发出来的，从岛外捉来怪物测试过，根本没有怪物能活着进入，在接触的一瞬间就会融为液体。
　　“还有单面镜。”左夜也提到她觉得不妥之处，“我们能看到越琮，她却好像看不到我们。”
　　还有明明开启了却没有效果的戒指电流。

　　“时空畸变。”
　　几人同时想到了缘由。

　　看起来确实如此，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她们当时似乎处于不同的时空，两个时空的人无法互相干涉，而怪物之所以能安然无恙地通过防护罩，似乎也是因为在越琮身处的那个时空里，没有防护罩的存在。

　　九仞望向苏虞，“是她告知你如何过来的么？”
　　苏虞点头，将越琮当时对她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她说了‘你在那里守着，会有亮起的时刻’？”
　　“……是。”
　　“她的确知道什么，而且是有意为之。”九仞证实了这一切，似乎有些释然，却又有些无措，“她为什么瞒着我……”而且为什么相同的结果，不能让她们在城堡内按计划完成，却要牺牲自己来做，似乎……

　　似乎怪物的清剿必须由她一个人亲自完成，所有人都不能经手。

　　“越琮，为什么？”
　　九仞不自觉问出口，可是能回答她的人已经不在了，九仞此时才有实感，越琮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死了。
　　哪怕她留给自己的是一片无罪，无争，圣洁，快乐的净土。

　　几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此时工程队的电话接了进来。
　　“大小姐，各地都没有怪物了，我们用了热成像，卫星追踪和发射器引诱，到处都搜索不到怪物的影子。”

　　报告的人声音有些激动，困扰大陆的噩梦之源消失了，祖祖辈辈传下的对海怪的恐惧，自陆地历后期就延续下来的末世结束了。
　　末世结束了，九仞并不觉得轻松，因为与她约定终结这末世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还有……”对方似乎觉得两件事不应该放在一起说，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先前您让我们准备的左夜小姐和周言小姐的婚礼现场，也已经布置好了……”

　　电话是透过桌面的麦克风外放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左夜面色凝重，与周言相视，后者脸红低下头去，又似想到什么露出难过的表情来。
　　还不等两人说什么，九仞就同意了电话那头的人的提议。收了线她抬头看着两人，“他说得对，原先就是这样计划的，现在既然安全了，择日不如撞日。”
　　“阿九……”周言红着眼眶想说什么，自己却先泣不成声了。
　　九仞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拍拍她的肩，低声道，“新娘子可不能哭，眼睛肿了不好看。”说着把她扶起来，“乖，跟夜去试衣服，我稍后过去给你们主婚。”
　　九仞看了左夜一眼，后者朝她点点头，示意自己会安抚好周言。

　　九仞自行离去，苏虞跟了她一段路，快要到电梯时，她还是没能说些什么，最后只得停下。她一停下，九仞反而不走了。
　　她等了等，才等到九仞开口，“小虞……”直到这一刻，她迟疑的话语才透露了几分难言的绝望，“她还对你说了什么？”
　　“她只是强调不要错过时机，否则你会被永远困在那里。”苏虞说完，莫名有些生气，“九仞姐姐，她那是自己想死，她死就死了，还要做出这幅英勇就义的样子……”
　　“小虞。”九仞语声冷清，“有些事情我不追究，不代表我不知道。”她回过身平静地看着苏虞，“因为她不在意，我才没有介入。”
　　苏虞大惊失色，突然被九仞戳穿秘密的感觉。
　　“她已经死了，放过你自己。”九仞说完留下苏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罪，无争，圣洁，快乐是为伊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