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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书店 张五道所在 ...

  •   张五道所在的长县一中,是全县唯一的一所中学,来上学的大部分是周边十里八村的孩子,同学们来上学,或是坐着火车,或是坐着牛车,或是坐着拖拉机,家离得都很远,不过他们来长县读高中的原因里最主要的一点就是,长县一中是寄宿学校。外村孩子读寄宿学校,就不用再额外操心吃住问题了。

      同学们有的一周回一次家,有的半个月回一次,最长的也要一个月回一次家,每次回家的时候,都兴奋地携着大包小裹,返回学校的时候,也是兴奋的从家拿来更大的大包小裹。

      张五道和他们不同,他很少回家,只在农忙的时候回一下,家里的活忙完了,他就回来。起初他能来长县一中上学,也是因为张中华看中了这里的住宿,但他儿子只在高中宿舍住了一个学期,就找到了更好的地方——免住宿费,还能赚钱。

      张五道给自己找了一份工作,是在一家书店打工,因为他的待遇要求,远低于招一个普通成年人——包住就行,工资看着给,所以老板欣然把他收下。

      这样,张中华拿给他交食宿费的钱和粮票,就让他省下来了,他没有告诉张中华他不住学校了,而是把这笔钱存了下来,起先是一小部分用于改善生活,大部分偷偷给了李素芹。

      但渐渐他发现,他的老妈李素芹的生活费还是不够用,他的偷偷接济,并没有让妈妈过上更好的生活——原来无论李素芹手里有多少钱,最后都会让张中华扫荡走。张中华就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狗,能够精确地嗅出家中财物的位置,而这狗还特别有领地意识——他觉得家中的物品已经全被自己标记了,包括钱,所以凡是家中的钱,都是他的。

      无奈,张五道后来不再给钱了,只能将钱或粮票换成些有用的物品或是食物送回家去,尽量让李素芹的生活过得好一点。

      这些年,国内的的个体户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长县也不例外,还建设出了一条商业街——解放路商业街,集中了全县不论是国营还是私营的大小商铺,当然个体商铺占大部分。

      张五道打工的那家书店,位于商业街的一个角落,说是书店,既卖也租,店里没有一本主旋律著作,全是些武侠言情,小说野史之类的,还有很多小人书绘本,也混杂着卖些音像制品,比如一些流行歌曲、影视音乐的磁带,比如一些来自港台的录影带。

      那个天天唱|红|歌,顿顿样板戏的时代过去了,改革开放的同时,人们的思想也在寻求开放,比如在歌曲欣赏方面,过去高亢嘹亮、激情饱满的唱法已经给人们带来了些许审美疲劳,所以邓丽君那温柔软糯、温婉动人的声音一响起,人们的心都醉了,原来歌还可以这样唱?原来歌还可以这样写?

      书店里有邓丽君的磁带,不过老板都是偷着卖(注1),但即使是这样,也没挡住当时民间对邓丽君的喜爱。

      还有《上海滩》、《一剪梅》、《霍元甲》等港台作品的引进,也给人们带来了不一样的感受,成为了时代经典。

      张五道打工的那家店老板,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老徐,他儿子在他书店隔壁经营水果买卖。

      这书店的店面很小,老板一人就能看顾过来,所以雇佣张五道的作用,主要在书店后面。

      书店的后面有一间相对较大点的屋子,墙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电影海报,屋子的地面上排满了条凳——这是观影区,观影区前方的当间摆着一台21寸的大彩电,彩电下面的电视柜里放了一台盒带录放机,在那个年代里,每家每户的标配是一台14寸黑白电视机,所以这21寸的大彩电,可谓是影院级的豪华高配了。

      这是一家录放厅(注2),录放厅的大门开在后巷,因为当时很多影片在电影院里是看不到的,所以录放厅这个行业就流行了起来。

      录放厅每天有白天场、夜晚场,白场是早九点到晚五点,夜场是晚八点到晚十二点左右,四到五个影片全天循环,放的都是港台影片或是国外的一些低成本动作片,五毛钱就可以包白天场或夜晚场,周末十二点以后还有加场,加场电影虽说只有一部,影票还贵些,但是很多人心甘情愿掏这个钱,掏得还挺积极,不用说,成年人都知道,因为加场电影有无法言说的劲爆情节。

      店老板随着年龄的增长,不太想熬夜了,所以他在白天兼顾前面书店的同时,看白天场,夜晚场和凌晨加场就由张五道这个年轻人来熬。

      他还是不放心地陪着张五道看了一阵子夜场,凭借他多年的江湖经验与老辣的眼光,认定了这是个靠得住的年轻人以后,才放心的把生意交给他看。

      于是张五道开始了半工半读的生活,白天上课、睡觉,晚上就放录像,看场子。

      张五道感觉这样的生活挺好的,每天除了去食堂吃饭花点钱,其余都没有用钱的地方了,还可以赚钱,这样他可以富裕地过完高中生活,高中毕业以后再找个工作,娶妻生子,过完一生。

      。
      这个周末,张五道在书店里碰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蒋以亭。

      他只是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瘦削背影,只是不确定地低声试探了一句:“蒋以亭?”

      那瘦削背影回头,吓了一跳,手中的书掉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响。

      张五道瞥了一眼那书,那本书自己早就看过——西厢记小人书,掉落在地面上的书是翻开的,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张生躲在门后,红娘推着崔莺莺进门,崔莺莺以袖掩面、含羞带怯。

      张五道不禁嘴角一勾,“怎么学习委员和我们这种差生看同样的书?”

      蒋以亭平复了一下情绪,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书,端端正正地塞回书架里,语气镇定,“没什么,学习累了,无聊。”随后理直气壮的,看也不看的,非常用力的,从旁边又抽出一本小人书,哗啦啦翻开,“怎么了?小人书不能看?虽说是绘本,但也是大文豪写、的……”蒋以亭翻书的手一顿,没有再说话。

      因为封面上赫然印了三个大字。

      金——瓶——梅——????

      这三字立时臊得蒋以亭满脸通红,书店的光线不是很好,但张五道都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脸,烧的比傍晚那天边的云霞还红。

      不管这本书如何将人物刻画得入木三分,如何影射了当时的社会与官场现状,但由于其中的性描写,一般老百姓就是将它与淫|秽物品、小黄书画等号的,一提到书名这仨字,往往人们首先想到的不是其文学价值,而是彼此意味深长地相视一笑。

      张五道低声呵呵了几下,并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学习委员这窘样……有点可爱。

      “哎呀!你不许跟别人说!!”蒋以亭像被烫到手一样将书扔了回去,恨恨地丢下一句话走了。

      张五道在人背后撩骚:“学习委员,不留下来吃个午饭啊?”

      蒋以亭仓皇逃走,根本没空答理他。

      张五道笑着翻了翻被蒋以亭丢出手的小人书,这是个删减版的读物,自己以前也看过,根本没有什么大尺度的描绘,他摇了摇头,将书摆回了原位。

      这小书店与后面的录放厅是连着的,中间有一个小过道,过道的左侧是一间仓库,右侧是一间小厨房和张五道的卧室,他平时吃喝拉撒都在这一片小区域,周末白天不用他看场子,他要么在外面瞎晃,不瞎晃的时候,要是闲得发慌就到前面小书店找本闲书来看。

      没想到今天在这儿看到了蒋以亭——他为数不多认识的、能叫出名字的同学,这让他很开心。

      。
      “你别误会。”第二天上学的时候,蒋以亭解释说:“我就是去附近邮局拿点东西,碰巧路过,进去看看。”

      这是中午饭点的时候,学校食堂没有那么大地方,除了打饭,就没有其他功能了,所以家在本地的,有的回家吃饭,不在本地的或是不想回家吃的,就打完饭菜拿到教室来吃。

      张五道拿着自己的大铁饭盒子——里面盛了俩玉米面馒头和一疙瘩咸菜,一屁股坐到蒋以亭旁边的空位上,令人意外地与他人共进午餐,破天荒的和同学交流起感情来了,“爱看书是好事,你紧张什么?”

      蒋以亭:“我没紧张。”

      张五道:“那你解释什么?”

      蒋以亭:“我没解释。”

      张五道笑了,嘴角边露出两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那你刚刚在干什么?”

      蒋以亭总是板着一张脸,明明稚气未脱的脸庞却老气横秋的,气质是行走的“生人勿近”,两道似蹙非蹙倦烟眉间,总是拢着一团愁云,张五道每次看他皱眉,都想用手指把他眉心撑开。

      但就这么个故作深沉的小孩儿,却深得老师的重用,是班里除了班长以外的二把手,每次活动都被选为主要负责人,凡是有露脸的机会,老师一定给他,班长都得靠边站。

      这不,上月初,升旗仪式后的开学典礼发言,蒋以亭就作为年级代表,在全校面前露脸了。

      这不,下个月还有个“我的祖国、我的母亲”大合唱比赛,平日里负责组织同学排演的,是班长,当然还有他。但班长也得和普罗大众站在一块堆儿扯着嗓子喊歌,蒋以亭只需要在前面划膀子指挥就行了。之所以这么安排,用班主任的话说就是,因为“小蒋同学,长得特别有指挥家气质”。

      蒋以亭让张五道怼哑火了,低头干饭,不说话。

      张五道:“今天放学后还排练‘黄河大合唱’吗?”

      蒋以亭点点头,“现在唱得还不齐,需要练习。”

      “我……”晚上还有事,能不能早点回去?张五道不喜欢跟一帮小毛孩子瞎掺和,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一到编排这种稍微大型一点的活动的时候更吵,身处其中只会让他觉得闹心,他想找机会提前逃跑,更何况晚上还得准备看场子去。

      他认为别人都是小毛孩子的时候,都没有意识到,其实他也是这个群体的同龄人,本也该是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年龄。

      “我想……”后大半句话没说出来,他就卡壳了,因为蒋以亭抬头转向他,一双清澈的眸子看着他,正在等着他说完。

      张五道的视线落在蒋以亭的嘴上,那张嘴唇线圆滑,唇峰几乎没有,两片唇瓣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小椭圆,看上去肉乎乎的,因为刚刚在吃饭,所以此刻嘴上还沾着菜油,泛着润泽的光——关键还沾着一粒米。

      张五道咽了一下口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久没有吃过精细粮了,眼睛像钉在了那米粒上,那眼神能把那米粒烤着火。

      蒋以亭看着他“我”了两下,却没有了下文,只是盯着自己的嘴发呆,于是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原来是米粒沾嘴上了,“……”怎么什么丢人的形象都能被这人撞上?

      一截小红舌快速地将那粒米卷进了口腔,蒋以亭挪开自己的视线,转而盯着自己的饭盒,今天妈妈给他带的是青椒炒肉,这肉有点太肥了,榨出来的油有些多。他将饭盒推了过去,“要一起吃吗?”

      张五道回过神来,“不用,我吃这些就够了。”

      蒋以亭看见张五道的饭盒,叹了口气,不是叹张五道的饭菜简陋,在那个年代,大家基本都吃这些,大家都穷,没有谁笑话谁,他是叹自己吃得太好了,他的午餐水平远远高于同学,这并没有让他很高兴。可是蒋家人太照顾他了,怕影响他长身体,所以每日都是营养餐,他觉得太高调了,其实他内心深处是想和同学们一样吃粗茶淡饭的,但又不能辜负家人的良苦用心。

      蒋以亭:“你刚刚说一半,你想、什么?”

      张五道:“……”对了,他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他刚刚就想吃掉那粒米倒是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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