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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进城 方达最后一 ...

  •   方达最后一次看见李素芹,是在后院外的一棵歪脖树上。

      寒冬腊月天的树杆灰扑扑、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生机,李素芹衣着单薄,衣服的色调也是灰扑扑的,僵直的尸体挂在上面,好像与树木原本就是一体的。

      起初是方达早起看厨房里还是冷锅冷灶,但是炕上却不见李素芹的身影——这明显不符合她的生活规律,但他没有多想,觉得她只是暂时出去了。

      平时方达不会起这么早,他是被屎憋醒的,要去后院的厕所上大号,院外的那棵树上晃晃悠悠地挂着什么东西,和平时很是不一样,他揉了揉眼睛,没成想,树上挂的正是自己母亲的尸体。

      他感觉一切都跟做梦一样,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觉得很疼,又掐了自己几下,还是有痛感。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出一人多高的篱笆墙的,口中一直喃喃着,“妈、妈、妈……,你别吓我。”

      “妈、妈、妈,你不带这么逗我玩的。”

      “妈、你醒醒啊。”

      “妈~”

      尚未泛白的天空划过一声惨烈的吼叫,震得附近农户的狗汪汪直叫,打过鸣的公鸡也被激励得再次打起了鸣,仿佛是想把这震天的一吼给比下去。

      世界如此热闹,但怀里的身体却已经冷了,已经永远不会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方达不知道在雪地里跪了多久,怀里抱着个僵硬的身体,他的脸已经被寒风吹破了几道裂口,眼睫毛上也已经结了霜。

      天光渐渐发亮的时候,他才被大哥、二哥连拉带拽地扯起来,四肢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心也没有知觉了,只有脸上的泪水划过裂口时的刺痛让他感觉自己还是个活物。

      张中华看见李素芹的尸体时,脚底一软坐在地上,哭得像个泼妇,完全没了平时那副唯我独尊的模样,完全没了他打人时的那副凶神恶煞。

      院子里简单搭了个灵棚,一家人的脸上都是愁云惨淡,特别是张中华,自从看见李素芹的尸体后就哭个没完,先是坐在雪地里哭,后面又回房间哭,现在灵棚中间,趴在李素芹的遗体前又一阵哭天抢地,那声音嘶哑的,感觉他要把肺咳出来才肯罢休。

      方达和其他子女一样,身上披着白麻布,胳膊上戴着黑纱,此刻正跪在地上安静地往火盆里扔纸钱,他刚刚看了一眼躺在棺材里的李素芹,觉得那一身红寿衣是自打见到她以来穿得最鲜亮的衣服了。

      刚发现李素芹尸体的时候,方达本以为自己会像天塌下来一样,不说一蹶不振,起码也得哭嚎个几天几夜,但令他意外的是,自己并没有,从外表上来看,自己目前反倒是表情最淡漠的一个。

      为什么呢?

      是自己还觉得一切是梦,还是,他认为李素芹的死对她来讲,其实并不算坏的去处?亦或是,自己的泪已经流干了?

      方达觉得自己之前活了21年,都没有这半年流的眼泪多呀。

      说起那21年,方达的心脏又钝痛了一下,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爸爸。自己已经失去了“妈妈”,他不想再失去爸爸了,他想爸爸了。

      爸爸,你在哪里?

      思及活人,方达死灰般的心底反倒泛起一簇小火苗,他的鼻子一酸,本来觉得已经流干的泪又扑簌簌地往下掉。

      方达再一次情绪大爆发,是在李素芹的遗体拉去熔尸炉的时候,之前人虽死了,好歹有个尸体摆设在那里,可如今尸体也要没有了,方达一时失控,扯着李素芹的尸体不肯放手,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尸体总归是死的,会烂会臭,总不可能放在身边一辈子。

      尸体被火葬场的人拉走了……

      那个因为裹了脚而疼痛得无法入眠的李素芹,

      那个光着脚走在石路上领着弟弟乞讨的李素芹,

      那个母亲会为了一袋土豆和一袋玉米而将自己遗弃的李素芹,

      那个在张家任劳任怨的李素芹,

      那个不到16岁就当了妈妈的李素芹,

      那个受了委屈只会和血吞的李素芹,

      无数个无人的夜晚,她会站在院子里望着当年母亲离去的方向,那背影是那么单薄与无助。

      那个年代教会了她妥协与认命。就这样活着也挺好,好死不如赖活着,她经常这样想,张中华虽然没有给自己可靠的生活,但起码给了她孩子,从此她便有了牵绊。

      。

      熔尸炉里冒出缕缕青烟,袅袅飘散着,飞向天空,最后稀薄的不见踪影。

      那个冒着遭家暴的风险给儿子偷炒了两个鸡蛋的李素芹,就这样永远的离开了方达的生命,他生命里唯一认识的——妈妈。

      。
      邓卫国家没再来寻衅滋事,因为这场闹剧闹出了一条人命,这代价难道还不大吗?

      但方达不想放过张中华,家里没了张铁岭,没了李素芹,方达只要一对上那张脸,就会想起他是如何对这母女的,如果他能对她们好一点,如果他不那么重男轻女,如果他对婚姻有足够的责任感,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就是始作俑者。

      方达无法面对他,看见张中华的脸会让他想起那母女俩,他只会更恨他,他不止一次的和张中华起了冲突,虽然都被其他子女拉开了,但眼眸中的怨恨却无法消失。

      。
      自从李素芹死后,大哥张大庆就感觉弟弟变成了斗鸡,每次见到老爸都张牙舞爪的,他听说了五弟自从被驴踢了以后就神智失常的事,但感觉他又没全疯,因为小五对着其他人还都客客气气的,唯独碰上老爸的时候就犯了病。

      作为长子,张大庆觉得自己有责任来解决一下这件事情,于是他找来老二商量,“长春,你说五弟,”他指了指头,“这里……是正常的吗?需不需要送精神病院治疗一下啊?”

      张长春思忖了一下:“我觉得他只是针对爸,平时看上去还蛮正常的,精神病院……嘶~我认为应该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张大庆点点头,“嗯,其实我也这样觉得,如果大部分时间正常的话,我觉得还是最好不要去精神病院那个地方,听说好人进去都会疯。”

      张长春点头,“嗯,目前看来,小伙子就是脾气急了点。五道从小就跟妈感情好,他可能是怨恨爸做出那事。”

      张大庆叹了口气,“你说爸怎么想的?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

      张长春道:“可不是咋地,这两天出门,我都觉得脊梁骨嗖嗖冒冷风,咱妈的丧事也办完了,我得回去了。”

      张大庆:“嗯,我就是想和你说这事呢。”

      张长春:“?”

      张大庆:“你看五弟现在这样,不能把他和爸放在一起了,你看要不……”张大庆顿了顿,“让五弟先上你那儿住一段时间,先把他俩隔离了再说。”

      “不行不行,”张长春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那个员工宿舍……巴掌大点地方,哪放得了俩大小伙子,再说了,你二弟我年纪也不小了,好不容易找着个对象~就爸这点破事,我还不知道瞒不瞒得住呢,再领个疯弟弟……她肯定得跟我吹。哥,你不会是想让我打一辈子光棍吧。”

      张大庆也很为难,“那咋办?把他留在这儿……和爸干架?”

      张长春脸上一副“你不知道咋办就往我这推,真是不地道”的表情。

      张大庆挠了挠头,这两天他头皮都想炸了,脑细胞不知死了多少,“我那儿也不行啊,你嫂子……”

      张长春摊摊手,脸上又是一副“你那儿不行,那我这儿也不行,反正去哪儿,也不能来我这儿”的表情。

      最后张大庆作为大哥,长叹了一口气,决定先硬着头皮把他领家去,完了再走一步看一步吧,当大哥好难啊,他为什么做第一个出生的男孩。

      张大庆决定完又去找张中华合计,张中华当然同意,家里这么一个大小伙子,闲吃饭不说,还整日找碴,他正闹心呢,让他出去正好。

      。
      “刚好城里有招工的,五弟,你今年有20了吧,也该出去工作了。”张大庆语重心长地对他五弟讲。

      对于离开家里去工作这件事,方达没意见,他看见张中华那张脸就来气,而且睹物思人,看见房里的陈设想起故人,心里也不是滋味。换换环境挺好的,而且他本来也计划着要离开的。

      方达之前蹲守了几个星期的火车站,逃票去了周围的乡镇,将情况都摸得很熟,最后制定出的逃跑计划,居然就这么告吹了,他居然是这么简单容易地出了张家的门,他本来是想在月黑风高夜行动的,如今居然是大白天正大光明地离开,堂而皇之地坐上火车离开的,而不是逃跑的。

      张中华竟然还破天荒地给自己拿了路费,要知道他可是个连每天母鸡下几个蛋都要数得清清楚楚的人啊,那个只要李素芹多花一分钱就会骂半天甚至打人的铁公鸡,居然,给自己出了路费?

      。
      列车缓缓开出站台,曾经熟悉的乌岭屯渐行渐远,最后缩成一点,消失在视线里。

      方达转过头向火车前进的方向看去,寒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格外凌乱,还不住地往他的脖领子里钻,但他没有觉出丝毫的冷意,反倒是心中升腾起些许憧憬与期待。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但只要远离乌岭屯就好,那里承载了太多沉重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天塌下来都蛮不在乎的方达了,是新的身体赋予自己新的灵魂了吗?还是自己前世过得太舒坦,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潜在性格呢?

      但不管怎样,前方的路途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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