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临江照衣

9、第九章 九黎血种

　　慕伤华尚在惊疑，李怀隐已踏入堂中，对陆潇轩颔首道：“陆掌门，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陆潇轩回道：“城内还没查到什么，倒是周边有些古怪。”
　　请李怀隐入座后，陆潇轩将容司方才所说转述一遍，然后道：“再多的，恐怕只能等两位少侠醒来了。”
　　言谈间，慕伤华泡了茶水端来，茶水刚刚放下，就听远处传来数道破空声。是几名尘剑宗弟子，带着一些尸骨回来了。
　　几人御剑落地，六具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庭中。
　　一名瘦高蓝衫青年负剑入内，对众人行了一礼，道：“宗主，这几具尸体有些古怪，我们看不出蹊跷，就带回来了。”
　　陆霄轩点了点头，容司已起身走到庭中，去检查尸身，这一看，脸色很是不好。
　　这六具尸体里，其中一具就是赤城城主杜行。除此之外，还有数名容司认识的修道者，其中最低也有辟谷境。
　　这些人尸身大都完整，但皮肤宛如枯木，布满干瘪沟壑，神态惊惧狰狞，像是死时见到了什么可怖东西，且遭受了极大痛苦。
　　其他人也跟着出来，李怀隐甫看清尸体死状，就皱起了眉。
　　慕伤华喃喃道：“这可不像是妖兽所为……”
　　对修道者而言，一入辟谷，灵魄便会慢慢修成元胎，而后日积月累，逐渐成型，待元胎圆满，才能突破辟谷，入无念之境，真正踏上长生寻道之路。
　　拥有元胎的修道者，只要元胎不散，肉身就很难死去，即使已死，体内残留元胎，也能保护尸身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受损毁夺舍。
　　通常妖兽作乱，往往尸体残缺不堪，或是被妖火焚烧成灰，鲜有人能留得全尸，可这几具尸体，哪怕身上有妖火灼烧痕迹，却基本保持了完整。
　　与其说是被妖兽所杀，更像是死后才被妖火灼烧，因体内元胎残余，没有立刻变成灰烬。
　　慕伤华能看出来，其他人自然也能看出来。
　　陆潇轩拧眉道：“观其死状，生前几乎没有什么反抗。不说那几位辟谷境的，杜行城主入无念境已久，哪怕对上灵寂境的对手，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除非杀了他们的人是合道境修者。但纵观大荒，合道顶峰之下，入合道境者仅有九名，除开各位宗主掌门、正道英杰，剩下的嫌疑人不剩几个，全都是恶名昭彰的魔道妖修。
　　李怀隐摇了摇头：“不像那几个人会用的手段。”
　　陆潇轩和容司均是一惊，看向走到杜行尸体边的李怀隐。
　　李怀隐捏起法决，指尖逸出一道青光，青光飞射没入杜行额头，片刻后，李怀隐放下手，沉声道：“他们是被直接抽空神魂而死。”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抽空神魂？！竟有人会这样的恶毒术法？”
　　众所周知，人分灵、肉、魂三部分。灵为灵魄，肉为肉身，魂为神魂，三者相辅相成，互为壁垒。对修道者而言，神魂为重中之重，其次灵魄，再其次肉身。神魂虽然脆弱，可想在已将灵魄修为元胎的修道者身上直接抽取神魂，则比杀了修道者本人更难。
　　但也并非毫无可能。
　　慕伤华等年轻弟子想不到，陆潇轩和容司却想到了一个可能。
　　李怀隐道：“方法是有，只是失传已久，鲜为人知，没想到竟还有人会用。”
　　慕伤华忍不住问：“什么方法？”
　　“炼魂阵法。”
　　众人均是脸色一变。
　　李怀隐正要继续说下去，却忽然察觉了什么般，目光转向了右方走廊。
　　不多时，就见一名面容苍白的少年从走廊尽头出现，缓步来到庭中。
　　李怀隐道：“你应该多休息会。”
　　少年却摇摇头，对众人行了一礼。竟是还没完全恢复的戚少微。
　　他显然听到了李怀隐刚才的话，行完礼后，便开口道：“不止是这里，赤水底部，也有一个炼魂阵。”
　　而后他将自己和陆英的遭遇，以及自己在阵中所见陈述了一遍。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赤水底部，被妖火侵体一刻，后来便只隐约记得李怀隐出现的身影，至于中间发生的事，则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刚才醒来，看到自己被安置在房中，戚少微才确定李怀隐是真的来了。想到赤水底部的炼魂阵，他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出门，找到了众人所在。
　　听完戚少微所言，陆潇轩和容司对视一眼，眼里都是震惊。
　　除了炼魂阵之外，更让他们震惊的是戚少微说炼魂阵中还有许多尘剑宗弟子的尸体。
　　容司问道：“少侠可还记得有多少我派弟子遗骸在内？”
　　戚少微回道：“据我所见，已有百十多具。”
　　容司还未说话，慕伤华却错愕脱口：“不可能！”
　　容司虽未全信，心中却是一沉。尘剑宗近几年来，登记在册的弟子，失踪或意外死亡的人数，不到五十个。
　　戚少微看向她，淡淡道：“句句属实。”
　　灵眼不受幻障影响，那时他见到的就是炼魂阵中真正的情况。而他确认尘剑宗弟子身份，是靠独一无二的剑刻铭文。对于尘剑宗弟子而言，本命剑上剑刻铭文，就是他们的身份标志，剑刻铭文依靠灵魄气息烙痕，几乎不可能被仿制，而本命剑又绝无可能在修道者活着的时候被盗。
　　陆潇轩拍了拍备受震撼的慕伤华，沉静道：“如果是靠剑刻铭文判断身份，那应是尘剑宗弟子无误，只是尘剑宗这几年来，并没有如此多弟子失踪死亡。以此推断，赤水炼魂阵存在的时间，怕是不短。”
　　能布下存在了这么长时间，且没有被人察觉发现的凶煞阵法，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假设奔鹿州出现异常雷暴的城市周边，都有类似赤城的布置，那他们面对的也许不止一个人，而是一个势力不小的隐秘组织。如果只有一个人，那这个人绝对是个心思缜密，城府极深，且实力强大的人。
　　而他们对这个存在一无所知。
　　容司的办法，没那么好实行。
　　难办了。

　　陆潇轩叹了口气，看向李怀隐。
　　李怀隐一直没有讲话，而是盯着那些尸体若有所思。
　　陆潇轩思量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对李怀隐道：“尊驾，我有一不情之请……”
　　他斟酌语句，将容司计划一一道出，话音刚落，李怀隐就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必如此。”
　　陆潇轩苦笑一声，戚少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时，李怀隐道：“可有奔鹿州舆图？”
　　陆潇轩不明所以，但还是让弟子在府内寻了一张舆图来。
　　李怀隐站在展开的舆图前，目光扫过所有发生过雷暴的城市，而后弹出灵力，将图上代表城市的黑点点亮。
　　众人都聚集到了舆图前，李怀隐指尖虚画，那些亮起来的点便连成了线。
　　容司看出了一些端倪，问道：“尊驾在找阵纹？”
　　“是。”
　　容司忍不住说：“这我已经试过，并没有任何……”
　　话还没说完，李怀隐又画出了几道痕迹，这些痕迹分布在城市周边，有的穿过山峦，有的顺水而行。容司的声音逐渐变小，瞠目哑然。
　　“因为你忘了灵脉。”
　　最后一根灵脉被描出，只见舆图之上，点线交错，纵横遍布半个奔鹿州，而赤城正处于图案正北方。
　　即使对阵法知之甚浅的慕伤华，也能看出这是一个复杂精妙，完整庞大的阵纹。
　　李怀隐轻嗤一声，指尖弹了弹舆图上的阵纹。
　　“能布下这么大的辅阵，此人阵法修为不弱。”
　　慕伤华一脸茫然：“辅阵？”
　　戚少微恰好站在她旁边，闻言低声解释：“是阵法的一种，大多用来辅助主阵运转，这个辅阵，应该就是用来给炼魂阵提供灵力的……”
　　不少人倒吸了口气，难以置信起来。一个纵横奔鹿州近万里的阵法？世上有几人能布下这样庞然大阵？
　　“不错。”李怀隐笑了笑，对陆潇轩和容司道：“炼魂阵不是那么容易能布下的，余下那几个城池，只是遭到辅阵影响出现异常。赤城会轻易城灭，其一是城内疏忽防守，其二是敌人出其不意。”
　　李怀隐点了点赤水之处：“城内城外，其实是一个阵中阵，赤水方圆二十里，全都在炼魂阵之中。”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都还踩在炼魂阵上。几个年轻弟子霎时脸色发白。
　　李怀隐道：“我之前已经将阵法破了，不用担心。”
　　几个弟子脸上一红，纷纷低下了头。
　　“此番是少微在关键时候察觉蹊跷，和陆英入了阵，破掉阵法后得到不少线索，才能识破此局。若是换做平常，哪怕我亲自来此，都很难发现这个阵中阵。”李怀隐饶有兴味道：“布阵的人有点意思。”
　　慕伤华困惑道：“但他设下这个阵法是为了什么？杀了赤城所有人？只是这样未免小题大做了。”
　　戚少微喃喃道：“不，不是杀人，这些人，不过是给炼魂阵的养料……炼魂阵，百炼妖魂，他是为了……”
　　电光火石间，戚少微想到了那头历劫的红鳞巨蟒。在封界大阵之中，高阶妖类光是为了存在就已经非常耗费修为，更何况修炼到渡劫？如果巨蟒不是从荒外三十三天潜入进来，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它是被炼魂阵强行喂养到了今日境界。而炼魂阵最初的目的，就是炼化妖魂！
　　戚少微猛然道：“妖丹，那头红鳞巨蟒的砺劫妖丹。”
　　虽然不知道布阵者为何煞费苦心炼出这枚砺劫妖丹，但毫无疑问，他接下来必定要取回这枚妖丹。
　　李怀隐颔首：“是，所以想要引出对方来，只要先他一步，找到这枚妖丹便可。”
　　找一枚有迹可循的妖丹，虽然也难，却比之前设想局面要轻松的多。毕竟城池中普通人太多，若是每个地方都有炼魂阵这样的存在，不动用风梭织雨，实在难保一方平安。而没有炼魂阵，他们只需要加强各地戒备，不让其趁虚而入就行。
　　陆潇轩心头大松，容司眉宇微皱，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有了方向，剩下的便是调配布置，陆潇轩立刻飞书给奔鹿州各个宗门，打算召集众宗门进一步协商此事。
　　陆英还没醒来，戚少微伤得不重，但体内灵力枯竭，经脉萎缩，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怀隐和戚少微回到房间，戚少微找到茶水，倒了一杯敬给李怀隐，这才问道：“掌门怎会恰好来此？”
　　李怀隐坐在桌边，接过茶却没说话。
　　戚少微抿了抿唇，也跟着沉默了。
　　两人僵持近一刻钟，终是李怀隐轻叹一声，道：“叫我掌门？”
　　戚少微低着头，过了一会，才慢慢道：“你不认我为徒，我又不能叫师父。”
　　他的声音很低，神情冷淡，看似镇定，却在亲近的人面前，难掩语气里的委屈不满。
　　李怀隐失笑：“就这么生气？”
　　戚少微别过脸。
　　李怀隐摇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道：“等陆英醒来，你们一道回宗门。”
　　竟是用上了命令口吻。
　　戚少微心中怒火蹭蹭地冒了出来，他猛地抬头，斩钉截铁道：“我不要。”
　　“不听话？”
　　“我已经先天境，有自保能力了。”
　　“能在我手下过上半招？”
　　“你！”这就完全是欺负人了，戚少微气得咬牙，“你能关我一时，能关我一辈子吗！”
　　李怀隐冷冷道：“你以为我不敢？”
　　戚少微眼睛一红，瞪了李怀隐一阵，扭头就往外走。
　　“回来。”
　　戚少微心中一颤，只是一声轻斥，便让他脚上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了。
　　他不出去，却也不回头，就这么背对着李怀隐，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座冥顽不灵的石雕，谁也无法改变他，撼动他。
　　但李怀隐看到了他在袖中攥紧的手，也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良久，李怀隐起身，绕到戚少微身前，捏起了少年的脸。
　　这张英秀的脸上沾着泪痕，眼角浮着红，唇却紧紧抿着，身上每一寸骨都透出了倔强不甘，即使被李怀隐居高临下地看着，也不肯挪开视线，露出妥协软弱。
　　李怀隐终究是软了心，指尖抹去戚少微眼角泪痕，无奈道：“哭什么，没出息。”
　　戚少微更狠地瞪了他一眼。
　　“行行，不说你了。但你必须和陆英回一趟玄宗。”
　　戚少微顿时就要开口，被李怀隐打断道：“不是要关着你，是你身上出了些状况，需要回去帮你弄好。”
　　戚少微愣了愣，这才冷静下来，心念一转，蓦地想到他从炼魂阵里出来时，那妖兽还在，如果那时李怀隐已经在场，不可能找不到妖丹。而妖丹不知所踪，一定是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先前种种梦魇在眼前浮现，他本以为那是妖火侵身看到的幻觉，此时又有些不确定了。
　　“那妖丹……”戚少微茫然看向李怀隐。
　　李怀隐叹道：“那妖丹，现在就在你的体内。”
　　他本来不想告诉戚少微，但戚少微显然已察觉蹊跷，再瞒下去也没意义，索性坦白。
　　戚少微难以置信，半晌才说：“我居然没被妖火烧成灰烬。”
　　“一时运气，再拖就说不定了。”
　　“为什么不告诉尘剑宗的人？”
　　甫一问完，戚少微就反应过来，李怀隐不说，最大的可能就是不想让他成为诱饵。
　　李怀隐看他沉默，微微一叹，“一是我不希望你涉险，二是有些地方我刚才并没有和陆掌门他们说清。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什么事？”
　　“如果我想得没错，你体内的妖丹不是一般妖丹，而是九黎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