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临江照衣

8、第八章 山雨欲来

　　笼罩赤城的妖气离散，大火熄灭，拨云见日后，下起了蒙蒙细雨，雾雨如烟，最后一点血腥味也被洗涤干净。
　　整座赤城惨遭屠戮，已是一座空城，大多地方都被毁坏，只剩下城主宅邸，因是护城禁制阵眼所在，尚且完整。
　　陆英和戚少微身负重伤，都被暂时安置在了城主府中照看。戚少微的情况更为严重，即使昏迷之中，仍然眉头紧皱，脸上冷汗淋漓，四肢紧绷，似乎还深陷梦魇。
　　李怀隐坐在戚少微床前，背靠床柱，双眸低垂，凝视着沉睡的少年静默不语。
　　“前辈，家师已至。”
　　慕伤华恭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怀隐抬手在戚少微额上拂过，清冽灵气没入少年额头，让他原本紧蹙的眉宇缓缓松开。随后，李怀隐站起身，走向门外。

　　看到李怀隐出来，慕伤华紧张地绷直背低下头，没一会，汗水就浸透了里衣。
　　不怪她如此拘谨难安。任谁得知自己差点误杀无辜，而这个无辜还是和玄宗掌门李怀隐有着密切关系的人，都无法当作无事发生。想起她还骂过玄宗怎么会有戚少微这样的不肖子弟，顿时汗如雨下，懊恼非常。她还是太年轻了，被血城惨状勾起了陈年记忆，才会头脑发热，一下就动了杀心。
　　李怀隐看出了慕伤华神色里的懊悔后怕，微微笑了笑，开口道：“那时你若不拼尽全力，稍有疏忽，便会死于剑下，倒也不必介怀。”
　　知道李怀隐是在安慰她，慕伤华心中更觉羞愧：“是晚辈学艺不精，没有察觉蹊跷，前辈不必宽慰。等戚少侠醒来，我必郑重致歉。”
　　李怀隐也没说什么，看了眼身后房间，道：“等他醒来，不一定会记得详情，我倒是希望，你什么也别说。”
　　慕伤华一愣，转瞬想到当时状况，戚少微还差点发狂杀了陆英，便明白了李怀隐想法，点头道：“我明白了。”
　　李怀隐又是一笑，两人一前一后往大堂方向走去。
　　李怀隐没什么前辈架子，很随意地开口道：“说来我也好久没见你了，没想到你已经步入辟谷即将圆满。”
　　慕伤华迷惑道：“前辈见过我？”问完脸上一红，暗骂自己问的不是废话。
　　李怀隐哈哈道：“听陆掌门提起过几次，在你很小的时候也确实见过一面。你今年应该二十了吧？想必日常都不曾懈怠，是个可造之才。”
　　能从李怀隐嘴里得到一句可造之才的评价，饶是慕伤华从小听腻了溢美之词，也不禁有些激动，“多谢前辈赞誉，是家师指点得当……”
　　不想李怀隐却话锋一转，道：“生如逆旅，总会遭遇各种风暴，积累无数郁结。是以修道不止修身，更需修心，此话陆掌门应该对你说过不少。”
　　慕伤华不明所以，小心回道：“是……家师常常如此说。”
　　两人已经快要到达目的地，李怀隐放慢了步伐，缓缓道：“但他应该没跟你说过，你久久无法突破，是因命中一劫。”
　　慕伤华瞪大眼睛，呆立原地。

　　包括掌门陆潇轩在内，尘剑宗来了很多人，无一不是心中骇然难安。
　　赤城血灾的消息还没传出去，但奔鹿州出此大事，今天一过，消息势必会如燎原之火，传遍整个十六洲。
　　是封界大阵出问题，让妖类找到破绽了吗？还是荒外三十三天终于按耐不住，策划了什么阴谋？亦或者是有人野心勃勃，意欲掀起腥风血雨？
　　无论哪一种猜想，都代表着暗潮汹涌，山雨欲来。

　　城主府堂内，门外烟雨斜飞，凄凄切切。
　　“宗主，按照伤华禀报来看，奔鹿州这些年来偶尔出现过的雷暴气候，恐怕没那么简单。”
　　一名青年立在陆潇轩一侧，低声陈述。
　　他肌肤苍白，手腕上带着一串不伦不类的檀木佛珠，一身单薄青衣，容貌普通，脸上烙着一道陈年伤痕，从右侧鼻翼贯穿左眼，让平凡无波的面容看起来有些阴沉可怖。
　　陆潇轩负手站在大堂中央，眉宇紧锁，没有吭声。
　　其他尘剑宗弟子都到城内搜寻去了，堂内只有他们两人。
　　青年见他不语，便上前一步，沉声道：“宗主，势不容缓，赤城已遭血灾！奔鹿州七十六城，已有八城出现过雷暴异状，难保不会步赤城后尘！在灾祸扩大之前，我等必须防患未然！”
　　陆潇轩叹了口气，道：“我们要如何防？敌人是人是妖，出身何处，有何目的，实力在什么水平，我们没有一条是知道的。”
　　他转过身，看向青衣男子：“容司，我知道你心中焦灼，但此事急不了。”
　　陆潇轩外表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气质沉静，五官英朗，说话时不急不缓，有种安定人心的从容稳重。
　　容司乃尘剑宗掌剑长老，也是陆潇轩同门师弟，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对彼此性格作风都十分了解。
　　陆潇轩知道容司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对妖魔不假辞色的刚烈之人，此番赤城血灾，是奔鹿州自祁波妖祸以来最大的一次妖类作乱，且处处透露着蹊跷，也不怪他乱了阵脚。
　　容司知道陆潇轩所说不差，可自雷暴第一次出现，他就有股说不出的不祥预感，这种感觉甚至影响到了他日常修行，而赤城血灾，恰好引爆了他长久压在心中的不安，多则生变，他怕的是没有时间给他们等。
　　容司深吸口气，道：“我们可以动用风梭织雨。”
　　陆潇轩闻言一愣，颇为诧异。
　　风梭织雨是尘剑宗传宗法宝，乃是一样通神灵器。
　　灵器是得天地造化，自然而生的天生之物，种类繁多，用途广博，不划阶境，只有通神和还未开启灵窍两类。但凡灵器，必然威力莫测，未开灵窍，已是不可多得法宝，通神灵器，更能不断吸收天精地华，自行成长。
　　大荒万万年史中，所载最强灵器，甚至能扭转因果、变换生死。
　　风梭织雨是荒夜时代，尘剑宗先祖吴清寒所留本命灵器，据说威力最大时，开启便可布下万里禁制，凡是入内妖邪，死无葬身之地。
　　但那只是传说，风梭织雨已经百年未曾启动，即使真的启动了，当世恐怕只有玄宗李怀隐、秦无厌，昆仑萧湔雪，以及苍梧滇尧这几人能发挥出十之五六的威能。
　　这还是在能够启动的前提下。
　　毕竟灵器认主。风梭织雨自第一任主人吴清寒战死黑渊后，已经千年不曾认主。唯有修炼了尘剑宗内门心法的人，偶有一二天纵英才能够启动它，陆潇轩恰是其一。

　　“即使我能启动风梭织雨，但它并没有认我为主，我能发挥的威力不过一二。奔鹿州万万里土，七十六城，哪怕只是保护出现过雷暴的城市，我也顶多支撑数个时辰。我们不知道暗处的敌人何时出手，也不知道妖类躲藏在哪里。”
　　陆潇轩直言不讳，指出此法疏漏，却没有直接否定容司。他知道容司不是一个异想天开的人，他能开口，便是已有几分把握。
　　容司果然道：“我曾详细调查过那些发生过雷暴的城市，试图找出蛛丝马迹的线索，那时我什么也没有发现，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阵法禁制，这次出现了阵法禁制。”
　　此话一出，陆潇轩顿时明了容司想法。
　　“我刚刚特意检查过，赤城周边灵力浓度，远远高于往日。灵力本是按照山川地水分布大荒各处，此地灵力反常升高，自然引起了天生异象，那雷暴就是证据。而此番出现阵法禁制，便代表这不是自然异象，是人为。我怀疑伤华所破阵法禁制，是一个连环套。”
　　容司神色凝重：“不论幕后之人目的是什么，灵力环境应当是必须条件之一。而风梭织雨另一作用，宗主可还记得？”
　　陆潇轩若有所思：“你想引蛇出洞？”
　　“不错。”
　　“还是太少了。”陆潇轩摇头，“只是这样，没法判断下一个可能遭遇袭击的地方。”
　　“如此确实不够。”容司目光灼灼，冷静道：“但那位戚少微，我们都听闻过。天生灵眼，灵眼所能看到的，可太多了。只要让他到发生过雷暴的地区检查一遍，定能发现更多蹊跷。”
　　如此不无道理，虽说陆潇轩已是灵寂境，却还未曾修炼出灵眼。灵眼并非只靠修炼就能得到，哪怕是合道境的实力，也不一定有机缘开启。秦无厌便没有灵眼之能。
　　而当世修出灵眼的修道者，万中无一，已知的只有李怀隐和扶摇掌门楚濯衣。此二人均是身份显赫，名震大荒，日日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楚濯衣就不说了，就算李怀隐愿意相助，在奔鹿州奔走调查，也难保不会打草惊蛇，引起对方警惕。如此想来，反倒是籍籍无名，只有少数人知晓，又实力微弱，不会引人瞩目的戚少微，是最佳人选。
　　陆潇轩已明白了容司的计划，这一路铺垫下来，其实是想让他开口问李怀隐借人。
　　若是容司直接开口要人，以陆潇轩性情，必然不愿意将无辜小辈置于险境；但他从利害得失入手，一条条分析下来，已是把奔鹿州千万百姓性命与戚少微一人安危摆在一起，再要陆潇轩去做选择，这可没那么容易了。
　　陆潇轩头疼不已，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戚少微毕竟不是尘剑宗弟子，一切还要看李掌门态度。”
　　容司点头回道：“就请宗主稍后能够询问一二。”
　　“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陆潇轩苦笑一声，这时，慕伤华和李怀隐已经到了门外。
　　陆潇轩上前几步，拱手一礼，道：“尊驾，久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