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临江照衣

10、第十章 师徒

　　人以灵魄修成元胎，妖则以妖火炼成妖丹。但妖和人不同，最重要的并非神魂，而在妖丹。通常来说，妖丹不灭，则神魂不死，肉身便可重塑。但也有一些打破常规存在。
　　九黎一族，就是这样的特例。
　　《大荒历》所载九黎族有一特殊血脉秘法，哪怕妖丹灰飞烟灭，只要有一片神魂存在，便能依靠神魂重生。
　　即使数量稀少，但他们实力强悍，又近乎不死不灭，在荒夜时代，为了灭绝九黎族，人类付出过惨痛的代价。黑渊之战时，最后一位妖王就是九黎族，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九黎妖王以一己之力对抗玄宗、扶摇两大宗门，非但重创了李怀隐，还在死前斩杀了上一任扶摇掌门。直到第七天，妖王妖力耗尽，自爆妖丹，其力毁天灭地，硬生生拖着当时在场的近百名修道者同归于尽。
　　那时为防止其借神魂重生，昆仑掌门萧湔雪和苍梧掌门滇尧合力将妖王神魂碎为千万片，使其再无力凝聚塑身。然而众人却没想到，这九黎妖王非同一般，神魂破碎至此，竟然还不魂飞魄散，反而融入了同族血脉。不过百年，就有妖兽觉醒九黎血脉，一度闯入封界大阵中。
　　那些觉醒了九黎血脉的妖兽被人诛杀后，人类惊愕地发现这些妖物的妖丹十分特殊，非但妖类可以吞食，人也能以灵火将其炼化，炼化之后，无论是用于什么途径，都能极大程度提升修为。于是便将其命为九黎血种。
　　九黎血种不同于其他妖丹的珍贵之处不言而喻，因此千年以来，但凡有九黎血种现世，都会引起一片腥风血雨。
　　没想到那炼魂阵竟然是为了炼出九黎血种。

　　“我明白了……”戚少微略有不甘地应了一声，又道：“那布阵者费尽心思炼出了这九黎血种，想必也不会善罢甘休，他能知道血种在我身上吗？”
　　李怀隐道：“不会，我到的时候没有察觉有谁在暗处，他那会儿应该还没赶到，慕伤华不认识血种，除我之外，在场也没旁人有能力收服血种。不过你和陆英身份却不难查，虽然我已将血种气息掩盖，但时间一长就不好说了，以防万一，需要先想办法把血种从你体内取出。”
　　九黎血种固然能提升修道者修为，但直接这么粗暴的进入人体，却是非常凶险的事情。戚少微自然明了，在他意识混沌时闪现的破碎片段，想来八成是妖丹内残余的妖兽神魂记忆。那时他能不被妖物彻底扭曲心智，还没有被妖火烧死，也真的是运气使然了。
　　他并不知道其实一半原因是李怀隐在他身上设下的契符保护，李怀隐也没有告诉他。

　　戚少微问：“要多久能取出来？”
　　“这就说不来了。”李怀隐无奈道：“你啊，就那么不想待在宗门？”
　　戚少微移开视线，半晌，才缓缓道：“一直待在宗门里，做个被保护的凡人吗？”
　　李怀隐不说话了，眼神里浮现出了细微波澜。
　　房间里一时寂静，窗外的细雨慢慢停了，一阵风拂过天地，吹得那植于窗前的垂柳沙沙轻响。
　　良久，李怀隐叹息：“少微，我并非不愿收你为徒。”
　　戚少微垂下眸，抿紧了唇。
　　“自我将你带回玄宗至今，十三余载春秋，即便没有过师徒之礼，你也叫了我十三年师父。你天资聪颖，品行端正，又有一颗坚定执着的心，确是不可多得的良玉。”李怀隐神情温和，语气低柔，仿佛面对的还是那个只到他膝盖高的倔强孩童。
　　“然而红尘三千丈，数不尽的尘缘纠葛，因果命数，终会化为万千劫难，这些厄便是难以斩断，难以渡过的命劫。修道者修行问道，并非你所想单纯提升实力。”
　　戚少微神情一动，看向李怀隐。
　　这是李怀隐第一次如此郑重的和他谈论到这个问题。
　　“大荒万万年来，数不尽的时间里，不乏天纵奇才出世，可真正通达大道的人，一个也没有。”
　　戚少微愣愣地看着李怀隐，他以为李怀隐会像之前一样，说他是神魂残缺，不易修行，或说他机缘未至，强求必然不得善果。
　　他没想到李怀隐会说这些。
　　百万年来，远到荒夜之前，近到当今时代，追求大道飞升的修道者何以千万计，确如李怀隐所说，竟无一人能够飞升。
　　“知道为什么吗？”李怀隐问他。
　　戚少微摇摇头。
　　“因为心厄难渡。”
　　“心厄？”
　　“红尘之厄，心魔劫难，每一次境界突破，人必要斩三尸，渡己心。而随着境界提升，每一次的心厄更会以百万倍难度增加。”
　　“能有多难？”
　　“我若说你执着修道，便是你之心厄，只要放弃此想，就能度过此关，你可愿意？”
　　戚少微半晌无言，而后问李怀隐：“那你呢？”
　　李怀隐仍然笑着，凝视着他，低声道：“我自然也没有渡过。”
　　戚少微却不那么相信，在他看来，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难住李怀隐，只是心魔劫难，对李怀隐而言，又有什么难的？
　　况且他说的是没有渡过，又不是无法渡过。怕又是千方百计找的理由，想让自己放弃修道。
　　可他早就铁了心，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这是他选择的路。
　　“就算再难又怎样？修道本来就不只是为了飞升。”
　　戚少微低声说完，便闭上了嘴。
　　李怀隐静默良久，摇头道：“你究竟学的谁，怎么犟成这样……”
　　戚少微面无表情吐出三字：“你说呢？”
　　李怀隐：“……”

　　“行。”李怀隐伸手在戚少微眉心弹了一记，没好气道：“这次回去，就正式收你为徒。”
　　戚少微猛地张了张嘴，捂着额头一脸震惊。
　　就这么简单？就这样同意了？
　　李怀隐好笑道：“傻样子，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说是这么说……”戚少微满脸难以置信，“你认真的？不是在耍我？”
　　“我什么时候耍过你？”
　　戚少微默默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李怀隐投降。
　　“真的，不是哄你玩，就这么不信我啊。”
　　戚少微抿紧唇，又看了李怀隐好一会，直到对方无可奈何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郑重道：“没骗你，真的。”
　　戚少微又说不出话了，他被巨大的喜悦贯穿，一刹那甚至有点晕头转向。
　　梦寐以求的一切终于唾手可得，他忍不住急急奔上，甚至唐突地抓住了李怀隐的手。
　　“说话算话！”
　　“算话。”
　　“我们明天就回宗门。陆英要是没醒，我来背着他。”
　　李怀隐忍俊不禁，笑道：“好，都听你的。”
　　笑完，眼神却是暗了下来，目光落在难掩兴奋的少年身上，许久，泄露出了几分复杂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