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临江照衣

7、第七章 风华归客

　　火，到处都是炽烈的火，妖火肆虐，焚心灼骨。
　　戚少微神志不清地跪在地上，眉心勾月剑纹光华耀眼，荡开一层淡青光晕，将他的身体牢牢护在妖火之中
　　“少微，少微……”
　　“少微！”
　　无数声呼唤交叠，最终变成一句呵斥，当头棒喝，将戚少微从混沌之中拉出。
　　他浑浑噩噩地抬起头，却见满目疮痍，黑烟遮天蔽日，入目皆是尸山血海。
　　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他惊愕瞠目，踉跄着想要起身。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剑啸破空而至，巨响贯天，清正之气激荡四野，满天满地的黑烟耸然失色，竟如潮水般退散消弭。
　　戚少微却似被这声音震慑，沁入骨髓的恐惧令他浑身颤抖，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呼吸，只躬身趴在地上，死死盯着面前交错横亘的断梁。
　　方寸天云在那其中闪烁，戚少微看到灼灼青光如同银河倒灌，那光不惧万邪，以排山倒海之势洗涤妖焰，光芒之下，是一道狂放不羁，遗世独立的孤绝身影。
　　突然，数只庞然妖兽腾起妖火扑向那人，那人凛然不惧，并指轻点虚空，霎时周身星云流转，只见无垠天光被其所引，在他指尖凝聚成形，转瞬化作百把无形灵剑！
　　撼天剑阵结成一刻，恍若乾坤倒转，日月同天。
　　天地为之静止了一瞬，只见那人轻挥衣袖，漫天匹练剑光如瀑布倾洒而下，焚天妖火便似风中残烛，轻易被其湮灭殆尽，化作轻烟随风飘散。
　　千锤百炼的妖躯在那人眼中竟似虚无，他甚至未曾拔出真剑，仅凭聚气凝剑，就将这些肆虐一方，屠戮无数的妖类斩于剑下。
　　那是李怀隐。
　　戚少微猛然回神，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大喊，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视线里，涌现出无数尸体。
　　有人的，有妖兽的。人的形态各异，有些死不瞑目，突出的眼球直勾勾瞪着苍天，化作焦骨的身躯维持在死前的逃亡姿态；有些是软绵绵的倒在地上，断首处鲜血流淌，淌出来的血又很快被火焰焚干，融入那弥天的黑烟里。
　　比人尸更多的，则是妖兽的残肢。这些尸骸堆积成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还有些未死透的，仰着脖子发出怨愤惨叫。
　　杀……杀……杀！！！
　　凄厉的声音在他脑中回荡，巨大的痛苦贯穿了戚少微，他头痛欲裂，丹田处宛如被人千刀万剐，意识陡然陷入狂乱。
　　“啊啊……啊啊啊！！！！”
　　杀了你，杀了你！！！
　　刺耳妖鸣变得越来越响亮清晰，最后一声仿佛在耳边炸裂，戚少微眉心剑纹不甘示弱，跟着绽出灼灼华光，将戚少微的身体视作战场，开始了激烈拉锯。
　　痛，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痛苦淹没了戚少微，他就像被人扔在炉火中冶炼的一把剑，一块铁；又仿佛被人丢在了落英海底的千年寒冰内。他的□□被撕扯灼烧，他的神魂被冻结冰封，冰与火在他体内拉锯，无止境的折磨如一场旷日持久的凌迟。
　　终于，赤火占据上风，猖狂沸腾，戚少微眉心剑纹倏尔黯淡，眼睛蒙上赤红，体内灵力暴虐四窜，疯了般涌向丹田之处，形成了一个小型漩涡，漩涡之中竟绽放出了一朵红莲。
　　下一刻，红莲在灵火中迅速凋零，莲心塌缩向内，漩涡越转越快，最后覆于莲心外围，竟与莲心融合化作一枚血色妖丹！
　　戚少微身上霎时暴起冲天妖气，妖气凝练成了实质黑火，火舌如龙蛇狂舞，带着可怖凶煞席卷四周，转眼就将他身边的一切破坏殆尽。
　　百步开外，陆英浑身是血，满目惊骇。
　　方才他们一道跌出传送阵，他只看到那红鳞巨蟒妖丹在眼前一闪而逝，紧接着戚少微身上便散发出与那妖兽同等的气息，他察觉不祥，本欲上前查看戚少微状况，谁知戚少微陡然发难，爆出如此可怖力量！
　　“少微！”他大声呼喊，戚少微却不为所动，陆英心急如焚，咬牙运转周天，强提灵力抵挡戚少微周身刀锋剑雨般的妖气，奋力向他逼近。
　　百步、十步、一步！白鹭剑上剑光一闪，陆英劈开最后一道袭来的妖火，急急看向近在咫尺的人影。
　　缭绕的凶煞黑雾模糊了戚少微的面容，暴虐妖气中，只见一双赤红妖瞳直勾勾地盯着陆英，一点暗蓝瞳孔缩成针尖，已然神智全无。
　　陆英如坠冰窟，失神刹那，流霜剑似毒蛇吐信，自斜下猛刺陆英肋骨！
　　陆英汗毛倒竖，拼劲所有余力，才堪堪追上戚少微剑锋，拦下这直奔心脏的致命一击。
　　轰然一声巨响，陆英倒飞出去，撞塌无数断垣，落地之时，身影一晃，跪在地上“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白鹭剑哀鸣不绝，竟然在这一击之下碎作齑粉！饶是陆英已入辟谷，在外历练过不少年月，也从未想过会有存在，能将白鹭剑震碎至此。
　　那根本不是戚少微！
　　陆英脑中一念闪过，不等他想好对策，只见远处戚少微身形一动，下一秒，流霜携火扑面而来，致命之招再临面门！危机临身，陆英灵识一片清明，心脏剧烈跳动，剑锋靠近的过程被无限拉长，他想到了很多，又什么也记不起来。
　　手无寸铁，灵力耗尽，他已油尽灯枯，再无任何抵抗之力。
　　生死一瞬，陆英瞪大眼，急促呼吸骤然滚烫，无煞剑心激烈跳动，身上剑气四窜，竟有失控征兆。
　　“少微……”
　　“何方妖邪在此造次？！”
　　一声清亮怒斥当空传来，流霜剑忽然凝滞在陆英身前，慕伤华飞驰而至，拦下戚少微一击，错柳化为千根藤条，根根坚硬如铁，将戚少微紧紧缚住。
　　“等——！”陆英一字吐出，就呕出口血，什么都没来得及解释，便休克昏迷了过去。
　　慕伤华却以为他是被戚少微伤成这样，登时满面怒容。
　　刚才她解开禁制不久，正在城内搜寻幸存者，远远便看到戚少微意欲行凶一幕，加之戚少微周身滔天妖煞，与弥漫全城的妖气如出一辙，就已认定他便是造成赤城一片血海的罪魁祸首。于是下手毫不留情，错柳猛地拉紧，藤条上迸射出千根倒刺，直冲戚少微杀去。
　　戚少微身边妖煞感到危机，迅速尖啸暴涨，错柳倒刺一出，就见戚少微后撤半步，抬起一手捏出天峰剑诀，剑阵应声而出，只是原本清正之气尽数变作妖煞，面目全非。
　　慕伤华却认出了这招，眼中惊疑一闪而逝，怒火更胜！
　　“玄宗弟子？玄宗怎会有你这等不肖门徒！”
　　戚少微置若罔闻，天峰剑阵剑啸如龙，迎上错柳藤缠，两者相撞爆出一圈无形气浪，气浪之后，穹狮一声长啸，悍然咬向戚少微头颅。
　　戚少微眼神都不曾偏移，脚下身法变换，一个错步便让开了穹狮攻击，流霜在空中挽过一道猩红剑花，鬼魅般刺向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右侧的慕伤华。
　　错柳刀与流霜剑正面交击，发出一阵刺耳铿锵。慕伤华大为诧异，没想到戚少微竟能识破她的身法，她本欲抓个活的带回去审问，此时却改变了想法，眼中杀意陡然浓烈。
　　错柳细长，刀背极窄，制式接近直刀，因纤细修长，是以刀身弱点明显，只从兵器上来说，无法与流霜长久抗衡，但它并不单纯是刀。
　　慕伤华一击失败，立刻转换策略，拉开距离。她深知玄宗剑诀威力，不欲和戚少微缠战。待五十步开外，慕伤华一声呼哨，穹狮收到信号，背上羽翼猛缩，做出俯冲姿态，下一秒，便如流星坠地，撞向戚少微所在之处，阻碍了他攻向慕伤华的步伐。
　　与此同时，慕伤华解开错柳禁制，手中长刀浮出无数繁复阵纹，翠色纹路在刀身上流转盘旋，瞬息之间，刀身如水消融，变成片片柳叶，无数柳叶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系于慕伤华一手，这些柳叶无惧漫天妖煞，每片叶子上都绽放出锋锐剑意，叶叶之间维持着玄妙规律，以慕伤华为中心，遥遥指向戚少微，从高处看去，骇然是一个威力惊人的庞大剑阵！
　　这剑阵与戚少微以剑诀所唤天峰剑阵不同，是更完整、构造更精妙的大型阵法，错柳不仅是作刀兵之用的普通法器，还是件通神法器！慕伤华以灵火温养不知凡几，才能炼成这庞然千叶绝杀剑阵！
　　剑阵一出，形势立时逆转，戚少微在穹狮和剑阵夹击下，节节败退。他的身上开始出现伤口，妖丹慢慢黯淡，似乎也即将消耗殆尽。
　　半刻钟，也许不到半刻，流霜剑几经波折，原本就出现裂纹的剑身再难撑持，于千叶之中寸寸断裂。
　　下一秒，戚少微身影一晃，狼狈跪地，浑身浴血，而那双诡异妖瞳，睁得极大，眼角突兀落下了一行泪。
　　慕伤华却毫不迟疑，恢复错柳刀身，提刀纵身一跃，斩向戚少微头颅！
　　千钧一发时，如雷剑啸穿云而来，慕伤华一击斩下，却似斩向山岳，错柳震颤悲鸣，生生停在了戚少微脖颈之前，毫厘不得再进！
　　慕伤华心下惊骇，她从未见过如此摄人剑威，居然仅凭不知多远传来的一道剑意，就逼得她寸步难行。
　　“谁？！”
　　慕伤华连退数步，戒备地看向剑来之处。
　　所有的声音忽然消失，只见血城上空，一道青色剑光突兀出现，凌冽剑光贯天袭地，无边黑云被其一击震散，清正灵力排山倒海，奔腾而下，竟在瞬间就将满城凶煞驱散一空！
　　慕伤华心神巨震，看着那浩瀚如海的灵力余波，怔愣在地。
　　她听师父说过，修炼到炼虚合道之境时，修道者便能神通阴阳，掌五行日月，破碎虚空，万邪不侵。十四年前她见过一次这样震撼人心的一式，但那时她实在太小，只铭记着那日月都为之黯淡的光芒。
　　直至今日，记忆复苏，十四年前的祁波和今天重叠。
　　虽然两者灵力波动截然不同，但那撼天动地的威力如出一辙。
　　这是合道境的修者才有的实力。
　　慕伤华手中错柳克制不住地开始颤抖，为这遍布天地的冷然剑威，也为那逐渐靠近的玄色身影。
　　“您是……”她凭借顽强意志，仅退后十几步，便硬生生止住了瑟缩，望着出现在戚少微身前的人。
　　她心中已有猜测，可又觉得荒诞。
　　面前人黑发黑袍，白纱罩身，袍角白鹤引颈欲飞，眉目淡然冷冽。
　　他一指点上戚少微眉心，原本暗淡无光的剑纹便如同枯木逢春，迅速恢复生机，下一秒，戚少微闭上眼倒向地面。
　　那人伸手接住昏迷的少年，转头看向慕伤华。
　　似乎认出了她，那人笑了一笑，压在慕伤华身上可怖剑威顿时一散。
　　这一笑消融了冷意，慕伤华已然确定他的身份。

　　玄宗掌门，风华归客李怀隐，当世唯二的合道顶峰修道者。

　　慕伤华连忙收起错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尘剑宗弟子，慕伤华。见过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