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临江照衣

6、第六章 血城

　　太古开天辟地前，有鸿蒙一片，后混沌分离，从中诞出日月星云，山水天地，至清之气上升，至浊气下沉，位于清浊之间的便被称为灵气。
　　无论人妖，都是依靠灵气修炼，人所用称为灵力、妖所用便是妖力，两者本源相通，故而许多阵法、术法，即使使用方式不同，仍能以灵气驱使。
　　但煞气却有不同，凶煞之气大多是因果所致，嗜血好杀，必然身染凶煞，煞气侵身，又会影响神智，令其变得暴虐无常。妖和人不同，没有所谓道义、德行的概念，大多妖兽即使开了灵智，也不会约束本能，故而常常身带凶煞，遭逢天劫也更加凶险。
　　劫雷乃可判因果的纯正至阳之力，对凶煞邪物杀伤巨大，于是就有许多高阶妖兽，为了躲开因果劫雷，在历劫之时将神魂封存妖丹之内，牺牲肉身，只留下砺劫妖丹再重塑身躯。
　　这红鳞巨蟒的状态，就与封存神魂的妖兽状况十分相似。
　　为印证心中猜测，戚少微悄然靠近巨蟒周身，以灵眼仔细探查，一看之下，果不其然。
　　唯一和他预想有所偏差的，是那些缭绕在巨蟒身边的凶煞黑雾。
　　戚少微凝出一束灵焰，射向巨蟒，苍白火星只在黑雾中亮了一瞬，很快就被吞噬消融，但黑雾却被这点火星刺激到，骤然沸腾发难，开始不分敌我的攻击周围的一切，巨蟒被其所伤，痛苦地嘶鸣数声，砸在河底沙石上不断翻滚。
　　赤水被搅得浑浊不堪，戚少微略微退开些距离，沉吟少顷，心下已有决断。

　　“如何？”
　　戚少微一回来，陆英便迫不及待地追问，见他并无大碍，心下松了口气。
　　戚少微拿出一把符箓，咬破指尖开始画符，一边画一边回道：“那些凶煞黑雾应该是炼魂阵所生，不受妖兽操控，炼魂阵对生魂最为敏感，可以利用这点，让炼魂阵禁制启动，迫使蛇妖提升妖力抵抗，引来劫雷。”
　　“不过……”戚少微画完最后一张符，沉声道：“那妖兽神魂已与□□分离，怕是封存在妖丹之中，随时都会发难，还需要多加提防。”
　　陆英肃道：“我明白了。”
　　两人做好准备，撤去防御阵图，准备往蛇妖方向而去。这时，陆英突然没头没尾问了一句：“你还在生掌门师叔的气吗？”
　　戚少微愣了下，抿唇道：“不敢。”
　　陆英无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讲什么劝说的话，只道：“下月就是元宵了，师叔今年难得能留在门内，可不能错过了。”
　　戚少微神色缓了缓，露出一丝淡笑，轻轻“嗯”了一声。

　　片刻时光，浑浑水流间，只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破开赤水，纯然剑气撕裂黑雾，陆英一式无异斩恶直奔巨蟒七寸斩去。后方戚少微足踏流霜，手中激射数道青光，青光在蛇首之处勾连成阵，阵成一刻，飞霜惊雪凭空乍现，云雷翻涌之中冲出了一头引颈长啸的冰龙！
　　方才戚少微沾血所画，乃是太阴真元箓中所载唤灵术法，他境界不足，无法发挥出术法全威，但他以血赋神魂，让这冰龙身上满是生魂气息，完全引起了蛇妖周身凶煞之气沸腾。
　　霎时，赤水倒流，地动天摇，黑雾冲霄贯日，迎头撞向冰龙，暴涨的凶煞戾气仿佛无数利刃，几乎将那红鳞巨蟒千刀万剐。
　　“吼——！！！！！”
　　彻底被疼痛逼疯的红鳞巨蟒目眦欲裂，一头撞向河底，同一时刻，白鹭剑刺穿蛇鳞，狠狠钉进了蛇妖七寸。
　　妖血喷涌而出，染黑了赤水，巨蟒发疯般翻滚甩开陆英，额头肉瘤忽然爆裂，从中伸出一对珊瑚玉角，紧接着，背后肉瘤也剥落破开，眨眼便长出两节玄骨，骨上生出肉膜，竟是一对遮天蔽日的巨大肉翅。
　　磅礴妖气猛地激荡冲出，河底水流凝滞片刻，下一秒便疯狂倒涌向那妖兽身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涡！
　　戚少微吃了一惊，急喊：“陆英！”
　　陆英刚刚被妖兽甩开，头晕目眩，避退不急，眼见就要被卷进漩涡之中，戚少微当机立断，御剑奔向陆英，同时并指结印，操纵快要被黑雾吞噬殆尽的冰龙向巨蟒撞去！
　　一切都在须弥之间发生，巨蟒妖力爆发的瞬间，水流上方猝然爆开大片雷光，轰鸣声紧随而至，无数劫雷当头劈向巨蟒本体，几乎眨眼的功夫，凶煞黑雾、冰龙、红鳞巨蟒均被涛涛劫雷湮没。
　　就在雷光将要扫到陆英身上之前，戚少微一把抓住了他，操纵流霜剑横档两人身前，硬是替两人抗下了数道劫雷，剑身上瞬间裂开数道细纹。
　　本命剑受损，戚少微受创不轻，当即呕出口血。
　　陆英才从眩晕中回过神，见状倒吸口气，匆忙召回白鹭剑，护着两人急退向安全地带。
　　就在这时，雷光之中突然传出一道凄厉嘶喊——
　　“人……又是人……可恶……可恶啊啊啊！！！！”
　　两人灵识均被这怨毒吼声所慑，眼前都是一黑，随即，一阵炙热扑面袭来，陆英尚未反应过来，戚少微却以灵眼看清危机，猛地将他推了出去！
　　“少微？！”
　　戚少微无法应答，妖火侵身，他只觉得一瞬间神魂震荡，体内灵力暴动乱冲，剧痛难耐，生不如死，没有立刻昏迷过去，全赖他强韧意志。
　　“该死……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隔着赤金妖火，戚少微依稀看到陆英狂怒举剑，周身灵气翻滚，百道剑光穿雷破水，铺天盖地射向那红鳞巨蟒在劫雷中暴露出来的本命妖丹上。
　　一句阻止无法喊出，轰鸣声里，戚少微心如擂鼓，视线突然变成一片猩红，迷离之际，他的眉心浮出一道复杂勾月剑纹，纹路显现刹那，本欲将他焚烧殆尽的妖火像是受到了震慑，竟瑟缩退开了几分。
　　紧接着，远处传来红鳞巨蟒的尖啸，妖火猝然发狂，不再畏惧戚少微身上变化，直冲他识海烧去。
　　千钧一发时，陆英剑招临身，以玉石俱焚的架势削向那赤红妖丹。红鳞巨蟒的本体已化作焦骨，若是妖丹不保，便再无恢复可能，于是仓皇以焦骨护住妖丹，反身冲向身下深坑。
　　陆英紧追不舍，直奔深坑攻去，下一刻，就见一朵血莲自深坑中升腾绽放，巨大的漩涡出现在莲心之上，眨眼就将戚少微、陆英，和那红鳞巨蟒的妖丹一同吞噬。

　　夜已褪去一段时光，天却不见亮。
　　黑云压城而来，云层间雷鸣电闪，地面上狂风不休。
　　一名蓝衣女子劲装束发，挎刀立于射鹰坡最高处。她面容英气，目深鼻挺，发是深棕色的，双瞳透着琥珀般的浅金，显然有着几分巫疆血统。此女名为慕伤华，是尘剑宗掌门陆潇轩入室弟子。陆潇轩收到李怀隐飞书之后，便通知了恰好在赤城附近的慕伤华，让她顺道前往赤城，去照看下戚少微两人。
　　慕伤华得到消息后就启程前往赤城，打算找个机会和戚少微两人结识后一起去往逐鹿渊。
　　不想刚刚抵达赤城边界，就发现此处诡谲异像。
　　奔鹿州这些年来确实偶尔会出现雷暴气候，慕伤华也遇到过几次，但没有哪次像眼前这般严重，哪怕站到千里之外，也能感受到那股逼面的迫人气压。
　　她望着头顶黑压压的云层，脸上神情凝重。
　　不远处，百丈城楼高耸入云，城楼上旌旗招展，迎风舞动，灰蒙蒙的一层禁制将其笼罩在内，隔绝了城内城外。
　　这座奔鹿州北侧的小城，因靠近逐鹿渊外围，为预防妖类袭击，是以设有五戒封兵所立护城禁制，只要禁制开启，百妖不侵，可护一城安危。
　　有权开启禁制的只有城主，慕伤华记得赤城城主是一位无念境的修士，出身空桑，年逾百岁，掌管赤城也有三十多年。
　　尘剑宗是奔鹿州一大宗门，和各城城主自有往来，慕伤华三个月前才和这位城主打过交道，知其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稍有风吹草动都会令其警惕。
　　她本以为城外禁制定是城主开启的护城禁制，不想抵达城外，才发现事实和她所想截然相反。

　　慕伤华吹了声呼哨，唤回坐骑穹狮。穹狮长啸而至，兽身长近十尺，通体浑白，背负双羽翅，足踏云轮，面貌凶厉，不怒自威。
　　穹狮日行千里，战斗力也不俗，虽是妖兽，然自黑渊之役后，这支血脉便尽数被修者驯服教化，成了人类忠仆。
　　“小白，找到缺口了吗？”
　　前去探查的小白呜呜数声，蹭了蹭慕伤华伸出来的手。慕伤华与他签有契约，能感知到他的意思，闻言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看来只能强行突破了……”
　　先前她已发信回宗门禀报此事，她看不穿这禁制作用，但赤城内必然已经生变。
　　等不及尘剑宗其他人赶到，慕伤华神情凌厉，不再犹豫，拔出本命错柳刀，一跃跳上小白背脊，飞向赤城最高点。
　　雷霆肆虐中，慕伤华高举错柳，凝神蓄力，少顷，只见滔天雷霆被她吸引，紫色雷光汹涌而至，纷纷缠绕上错柳刀锋！
　　慕伤华因势利导，化庞然雷劫为己所用，一刀猛然斩下。火星四溅，轰鸣炸响，无形冲击波以慕伤华为中心爆裂荡开，城上禁制在其一击之下，立时崩出千道蛛网。
　　慕伤华不做停息，千钧之力摧枯拉朽，接连三刀斩下。第四刀刀锋未至，禁制已然碎裂，化作漫天黑灰飘落而下。

　　赤城内景逐渐显现，慕伤华定睛看去，骇然色变。
　　血腥焦臭冲天而起，凶煞妖气扑面逼来，脚下是尸骸遍野，人间炼狱，赤城已是一座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