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临江照衣

5、第五章 炼魂阵

　　“你刚说……什么阵？”
　　“炼魂阵。”
　　“没别的可能了？”
　　“……”
　　戚少微沉默地看着陆英，等待他消化这个消息。

　　炼魂阵诞生于荒夜时代，那时大荒上人妖共生，弱肉强食，战火不休。
　　妖类虽大多灵智未开，仅有生存本能，但他们生来拥有妖火，嗜杀善战，以人为食，即便是普通妖类，也能轻而易举屠戮一村一城，致使一方血流成河，伏尸百万。
　　无止境的杀戮血灾孕育出无穷尽的怨煞凶气，再生出更多嗜血妖物，如此循环往复，人族只能日日笼罩在妖邪阴影之下，不断迁徙，苟且偷生。
　　相比数量庞大的妖物，能得造化、入先天的修道者终归是少数人，无力护佑万万千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就是在这时，炼魂阵应运而生。
　　《万十妖邪录》记载，炼魂阵术法原理源自巫疆，但创造者究竟是谁，已不可考。在流传下来的说法中，它就像是天道垂怜，不忍人族再遭磨难，因而赐予的福泽。
　　阵法术式本无正邪善恶，只分用途，而最早的炼魂阵，则是一种接近赋灵的阵术。
　　阵和术本是两种运用灵气的方式，炼魂阵结合了阵术两用，先将妖物引入阵中炼化，再以妖火锻兵、将妖魂附灵于凡铁，术法烙下铭符，抹杀其灵智，使之成为普通人也能操控，且威力不凡的妖器。
　　妖器不同于修道者以灵火所炼制的法器，也不同于天生地养，生来通神的灵器，妖器以怨煞之力为源，经由妖火淬炼，虽威力巨大，但伤人伤己，长时间使用妖器，便会污染灵识，使人变得暴虐嗜杀，最终神魂溃散，变成只剩下杀戮本能的行尸走肉。
　　当年凡是使用妖器者，不乏意志坚定，品行端正的正义之士，然而最后却无一幸免，全都落得万劫不复的凄惨下场。是以到了黑渊之役后，没有了妖兽威胁，炼魂阵便被修道界列为禁术，以防被心怀不轨之人所用。
　　但这样一种威力强大的阵术，不可能无人觊觎，即便严令禁止，黑渊之役后，还是有残章流传于世，经由无数人重整改造，时至今日，已经变得更加凶厉恶毒，不止炼妖，也炼人。
　　引无数生魂入内，在致幻剧毒作用下，激起冲天怨煞，让他们互相厮杀，等其角逐出最强那位，再驱以妖火熔炼其魂，届时或是将之锻造成兵，或是直接制成傀儡驱使，无论哪一种，都将是为祸一方的灾劫。

　　陆英喃喃道：“……出门前该让你算一卦的。”
　　戚少微面无表情道：“这我恐怕算不出来。”
　　陆英摇头苦笑，接过戚少微递来的避毒丹吞下。
　　“我们现在怎么办？”
　　自他醒来，已过去一刻多钟，如今知道两人身陷炼魂阵里，更加不敢耽搁时间了。
　　戚少微站起身，指了指蛇首方向。
　　“我有点想法，不过不确定有没有用。”
　　“什么？”
　　戚少微简单解释了下阵门石壁上那条通道可能的原理，然后道：“那妖物既然能在阵中开出通道，我们也可以试试。只是我手头布阵用的灵物恐怕无法冲破大阵的禁制，需要用那妖物留下的。”
　　陆英的目光落向他手里拿着的骨片：“你说这个？”
　　“是，我检查了，这骨片是高阶妖兽的脊骨，只用过一次。应该是那妖兽在此处开的传送阵。”
　　陆英迟疑道：“不会有问题吧？之前石壁那，以你的谨慎，不该鲁莽伸手触发禁制的。”
　　那时候戚少微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几乎是下意识碰了石壁，事后想起来，唯一能解释的只有阵法禁制上设了什么迷魂术，让他一时心神不稳，被迷了灵智。
　　“那是意外。”戚少微冷静道，“这上面有妖物残留的术法痕迹，我们刚好可以借星盘探灵，追溯到那妖物去往的地方，看看有没有出路。”
　　陆英在阵法之上一贯信赖他的判断，见戚少微如此镇定，心中也安稳了些，点头道：“那就试试吧。”

　　戚少微燃起灵火，将骨片上妖咒消除，再拿出娑婆星盘放置于地，十八块骨片环绕星盘，众星捧月，只在北方极星之地露出了一道缺口。
　　接着，他抬手结印，淡青灵光从四面八方奔流而来，聚往娑婆星盘上方，十八块骨片腾空而起，一边自旋，一边绕着星盘转动，骨片上光华流转，少顷，便见骨上莲花纹路牵连成片，显形当空，莲心处娑婆星盘嗡鸣一震，光芒中，北极七星升腾而起，环绕成圈，迸射出数道青光，青光线线相连，化出了一扇星云流转的门扉。
　　“我先去！”
　　陆英拦下戚少微，持剑上前，率先踏入了门中。

　　甫一穿过传送阵，逼人的水压便当头袭来，陆英反应迅速，连忙施出隔水结界，同时打出一道剑光，卸去了水流中的千钧之力。
　　戚少微跟着踏出传送阵，阵法微光转瞬即逝。
　　“这是水里？”
　　陆英话音刚落，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声尖锐蛇啸，声如龙鸣，震撼八方，整个河底剧烈颤动，浓稠黑雾瀑布般倾泻而下，转眼就将两人淹没。
　　“吼——！！”
　　“是妖兽！少微——”
　　陆英焦急大喊，戚少微应声祭出流霜，天峰剑阵剑气纵横，激射而出，下一刻，陆英身形如电，伴随剑光开道，如离弦之矢，破开黑雾，一击刺向那袭来的蛇影。

　　他们似乎又回到了赤水河底，只见浑浊的水中，嶙峋怪石参差而立，赤黑色的河沙间埋着许多腐烂的白骨，再远一点，是一个宽六丈，不知道多深的巨坑，巨坑深陷河底，如同一只黝黑可怖的眼。
　　磅礴妖力正从那深坑里蔓延溢出，浓郁妖气导致周边都是近乎凝聚成实体的凶煞黑雾。黑雾中，是一头体型硕大的红鳞巨蟒，巨蟒额角和背脊处分别长着两块肉瘤一般的凸起，身上伤痕累累。
　　陆英剑似游龙，速度惊人，巨蟒躲避不及，被陆英一剑划过眼下，痛地抽搐怒号，周身妖气登时暴涨。凶煞黑雾仿佛活了过来，扭动翻涌，化作无数触手，疯狂鞭打着所能触及的一切。陆英被其擦到手臂，肌肤瞬间溃烂，伤口处宛如火烧，炙热的痛楚不断蔓延，不消片刻，整只手臂都几乎痛得失去知觉。
　　“怎么会……？！”陆英错愕不已。
　　“陆英！”
　　戚少微察觉不妙，急射数道符咒，符咒在空中构成星列阵图，迅速将陆英笼罩其中。
　　巨蟒癫狂嘶鸣，那声音并不是直接发出，而是以灵识波动出现，是以直击两人识海。
　　拥有灵智的高阶妖兽，均能吐人语，如人一般思考，而这巨蟒却情况特殊，明明看似拥有灵智，行为却仍是遵从本能，仿佛未开化的低级妖物。
　　令人窒息的怨愤刺激着神魂，仅凭这灵识波动，就让两人气血翻涌，五内俱焚，身在水中，却像是被烈火灼烧，无处可逃。
　　“这家伙，完全疯了啊？！”陆英忍痛挡开妖兽一击，仓促退至阵图后面。
　　“隐蔽气息，先撤！”
　　戚少微压下口中血腥，手下不停结印画符，在巨蟒攻击之中不断加固阵图防御。
　　这些符咒都是李怀隐亲笔所画，内蕴灵力非凡，戚少微借李怀隐符咒之力，才勉强抵挡下了这红磷巨蟒的攻击。
　　趁着巨蟒发狂盲目攻击时，戚少微一剑斩开袭身凶煞黑雾，流霜剑化出数把凝冰剑气，在黑雾中劈出了一条通道。
　　“走！”
　　两人迅速退出百米，逃出了对方灵识感知范围。

　　蛇鸣渐渐遥远，周围的水流恢复了死寂，两人躲在一处礁石后，陆英得空简单处理了下手臂，拧眉道：“那些凶煞黑雾究竟什么情况？”一般煞气可不会有这么强的攻击力。
　　戚少微喘了口气，回道：“可能是炼魂阵的原因。”
　　“可恶，这样我们根本无法近身！”
　　“它身上有伤。”
　　陆英疑惑地看向戚少微。
　　“还有机会。我用灵眼能看到，它很虚弱，还正处于突破境界的关键时刻。”
　　陆英精神一振，看来他们的运气还不是太糟糕。
　　“那就等到劫雷降下，它自顾不暇，再趁机出手？”
　　戚少微却说：“不，我们还需要靠它的劫雷破阵。”
　　炼魂阵想从内部破解，难如登天，但从外部破坏却相对容易一些。妖兽历劫必然要引来天雷，天雷至罡至阳，正好克制了炼魂阵中妖邪凶煞，届时他们便可趁着阵法禁制与天雷抵消之际，寻找机会出去。
　　“还是你想的周到。”陆英点点头，问：“那现在就等着？”
　　戚少微思量道：“我们进来时外面天劫已经显现，到现在时间也不短了，却不见劫雷，恐怕这家伙是在靠着炼魂阵躲避劫雷。”
　　陆英立刻明了：“那必不能再等了。”如果拖到天劫过去，他们想出去就难了。
　　戚少微却看向他受伤的地方，“那家伙状态十分古怪，我先去试探情况。”
　　“可是你……”
　　戚少微按下他的肩膀：“我还不至于这点事情都做不了。”
　　陆英只好说：“小心。”
　　戚少微点头，拿出最后一张李怀隐所画符咒，在陆英身边设下防御阵图。随后，他脱下斗篷，束紧宽袖，将长发绑成马尾，提起流霜，悄无声息的顺着水流流向，往那红鳞巨蟒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