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临江照衣

22、第二十二章 十二天阕部

　　戚少微蹲在揽星池旁，手里捧着一碟鱼食，李怀隐坐在他旁边，左手是戚少微，右手边是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壶酒一盏茶，酒是三不问，茶是云山雾景。
　　李怀隐说他小孩子一个，不准他喝酒。
　　三不问的味道，戚少微尝过一次，苦中带酸，酸中有甜，咽下去一路能从嘴里辣到胃中，谈不上好喝。李怀隐唯爱三不问，道是人间佳酿，戚少微心想，那这人间的酒也不怎么样，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爱喝。
　　池里的冰鱼聚在池边摆尾游曳，眼巴巴地绕着戚少微团团转，一副迫不及待等着投喂的模样。
　　戚少微抓了一把鱼食丢下去，鱼群顿时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在水里翻腾，好不热闹。
　　戚少微看了会鱼，又看向李怀隐，道：“师父今天要走了吗？”
　　李怀隐刚在闭目养神，闻言也没睁开眼，只道：“嗯。”
　　戚少微抿了抿唇，收回视线继续看鱼。
　　以往他定然会忍不住问：你何时回来？这一次却忍住了。
　　李怀隐睁开眼，看见池里的鱼又迎来了一把鱼食，开口道：“你这个喂法，是打算等我回来，就做上一个月水煮冰鱼吗？”
　　戚少微顿了顿，道：“师父要吃，今天就能做，也不用等你回来的。”
　　池子里的鱼抖了抖尾巴，一无所知地大快朵颐，丝毫不清楚自己最终会成为盘中餐食的命运。
　　李怀隐笑了，喝了口酒，道：“昨天在凌剑阁的事情，我听说了。”
　　戚少微不意外，“哦”了一声，放下空掉的食盘，拍拍手坐回矮几另一边，拿起茶饮。
　　李怀隐道：“什么都不跟我说，万一真被欺负了，传出去岂不是说我这师父无能？”
　　戚少微道：“天底下有谁敢这么说您，您要是无能，这世上就没有有能力的人了。”说完，戚少微就笑了。
　　“多谢师父关心，我尚能应付。”又道：“师父想吃鱼吗？”
　　李怀隐伸手弹了他额头一下：“转移话题，跟谁学坏的。”
　　戚少微眨了眨眼，诚恳道：“真的没事。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是吗。”李怀隐不置可否，道：“元宵前，等我回来，做给我吃。”
　　戚少微努力克制住高兴，点头应诺：“好。”

　　两个时辰后，李怀隐化光离去，消失在了云雾中。戚少微和冬夏交代，让他下山帮忙采买些东西。冬夏展开戚少微给的单子一看，都是食材配料，戚少微要的东西，宗内尚食堂一半都没有。
　　修道者辟谷后就无需进食，即使没有辟谷的弟子，平常吃的也多是粗茶淡饭，讲究一个修身克己，没什么复杂料理。戚少微自己是不怎么看重吃的，那这材料是准备给谁做，一目了然。
　　冬夏乖乖接过单子，道：“少微哥，这次是要做什么啊？”
　　戚少微道：“水煮冰鱼。”
　　“又是鱼，掌门就那么爱吃鱼啊……”
　　戚少微道：“师父还爱吃榛果。”
　　“……”
　　冬夏闭上嘴巴，决定不再就掌门喜欢吃什么发表看法。

　　时间已临近晚课，戚少微比昨天早一些抵达了凌剑阁，来的时候沈惊弦和景折柳都没来，宫昼晴也不见踪影。戚少微找了个位置坐下，对周围明里暗里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毕竟连李怀隐都听到了一二，想也知道，昨天和宫昼晴那一战，肯定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了。
　　有人看他孤身一人，想要上前搭话，却碍于戚少微瞧着实在是个面冷之人，几番踟蹰，仍是作罢。
　　一来二去，沈惊弦和景折柳来了。沈惊弦和其他玄宗弟子的作风属实天差地别，来上课，竟然还带着一名侍剑童子，童子手里提着食盒，到了沈惊弦常坐的位置上，熟练地布置糕点茶水，等人落坐后，就拿着食盒离开了。
　　景折柳早习惯了沈惊弦的浮夸作风，蹭得毫无心理负担，一边捏了块桃花酥塞进嘴里，一边对戚少微摆了摆手打招呼。
　　沈惊弦也对戚少微招呼道：“师弟，来这边坐啊。”
　　戚少微默默看着他们，实在不想过去接受三倍于现在的目光洗礼。但沈惊弦没管他心思，走过来把人拉了过去。
　　距离晚课还有段时间，景折柳吃完喝好，就追问戚少微昨天事情的细节，戚少微没有隐瞒，说是仰仗灵眼之能才让他顺利取胜。景折柳听到这里，咋舌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这要让宫昼晴知道了，怕不是嫉妒到当场自尽。”
　　沈惊弦用扇子敲了景折柳肩膀一下，“注意措辞。”
　　“怎么，我说得难道不对？”景折柳悠悠道：“他天资不算差了，只可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天不从他愿呢！”
　　“阴阳怪气。”沈惊弦笑了一声。
　　戚少微道：“他看起来对我很有意见，但我从未见过他，是有什么原因？”
　　沈惊弦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我长话短说，他是嫉妒你能当宗主关门弟子。”景折柳想了想，又意味深长地补充：“嫉妒的要死那种。”
　　戚少微道：“我才拜师几天。”
　　“拜师是这几天，但你在宗主身边的时间可不算短。”沈惊弦摇头叹道：“宫师弟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景折柳不屑：“得了吧，那家伙就是小肚鸡肠又爱记仇，收收你的善心。”
　　沈惊弦道：“如果宗主当年没跟他说那些话，我想他现在对戚师弟应该也不会有这么大敌意。”
　　戚少微问：“什么话？”
　　“执念过深，盈不可久。宗主是他救命恩人，他拜师玄宗主要就是为了还恩。”沈惊弦展开扇子，提起往事，脸上浮现了一点感慨：“但宗主说只是机缘所致，叫他不必念念不忘。既入玄宗，专心修行便可。”
　　“你这就没说到重点，还是我来。”景折柳打断了沈惊弦，继续道：“重点是后来宗主带回了戚师弟。玄宗里，戚师弟的来历众说纷纭，但不管哪一种，无外乎宗主救人一命。可宗主救了那么多人，带回玄宗，放在身边的却只有一个。”
　　景折柳看向戚少微，道：“同样的经历，宗主对你青睐有加，对宫昼晴却冷淡疏离，宫昼晴心里早憋着气了，对你这是积怨已久。”
　　戚少微明白了恩怨来由，不由觉得好笑，原来仇还能这样结。
　　景折柳问：“听完了，你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戚少微无所谓道：“我是我，他是他，仅仅因为经历相同，就觉得彼此理应有一样的待遇，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重要。”
　　景折柳失笑，拍拍戚少微的肩膀，赞道：“就是这样，那种小人，何必管他死活。说到底路是自己走，走偏了也是自己的选择。”
　　沈惊弦哑然。

　　晚课开始后，三人没再闲聊。宫昼晴到底没来，估计也不想再和戚少微撞上面，去了别的地方自修。
　　沈惊弦带来的点心一大半都进了景折柳的肚子，课后，等在外面的侍剑童子进来收拾餐具，沈惊弦见戚少微看了童子几眼，便道：“等你成为天字辈弟子，随行就能带侍剑童子了。”
　　戚少微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但也没解释的欲望，就没有说什么。
　　景折柳则嗤笑一声，道：“大少爷，天字辈弟子里，也就你是这种公子哥做派了，可别污蔑我们清修的名誉。”又转向戚少微，语重心长道：“别跟这家伙学坏，他们沈家十二天阕部众之首，有的是钱，像我们这种穷人，可奢侈不来。”
　　戚少微有些意外，脑中闪过曾经阅读的书卷内容。
　　大荒十六州内，黑渊之役后，以封界大阵启动为时间点，四方圣宗各自卫戍一方，四宗为明面上的领袖宗门，其分下宗门派别负责庇佑本地，而十六州内的民生治理，则是交给十二天阕部众。
　　修道者终归需要静心修行，无暇管理诸多凡尘俗事，但世间又并非所有人都会选择清心寡欲、问道登天的修真之路。凡人有欲求，要生活，衣食住行全要仰赖一个稳定秩序的统治，于是，以原本就存在各地的修真世家为基础，掌握大荒十六州内，各地民生管理的十二天阕部众就形成了。
　　“人活着，总要找些满足欲求的快活，就算是修道者也不例外，否则不就都修成石头了。我这叫做懂得享受生活的美好。”沈惊弦一本正经地反驳。
　　景折柳翻了个白眼。
　　两人斗嘴惯了，一边讲话一边走，走了一会才发现戚少微落在了后面，沈惊弦先停了下来，转头问：“怎么了？”
　　三人正在落玉小径上，路上有不少来往的玄宗弟子，戚少微盯着右后方，像是看到了什么。
　　景折柳跟着看了一会，只看到人来人往。
　　戚少微道：“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确定是不是他。”
　　景折柳问：“谁？”
　　沈惊弦思索了一会，道：“是和你一起从明己途上来的那位公子吗？”
　　戚少微点头。
　　沈惊弦道：“我听说他被素阁主的侍剑童子领进了凌剑阁，后来就没听到消息了。我还以为他已经离开了，你没看错吧？”
　　戚少微想了想刚才见到的背影，对方行色匆匆，似乎在躲避着什么的样子，半路还拐进了杉树林的小道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没问题的样子。
　　“我去看看。”说完，戚少微追着刚才的人影疾步跑进了林中。
　　剩下的沈惊弦和景折柳面面相觑，景折柳问：“追吗？”
　　沈惊弦道：“不然呢？”
　　于是只好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