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临江照衣

20、第二十章 寂照观心

　　芳华天南侧，不见月落雪不息。
　　戚少微踏上玉堤的时候，不禁拢紧了衣领。他还没有修炼到辟谷，耐不住冷热，不见月的温度比明己途还低一些，戚少微即便运功护体，依然觉得冷。
　　他认识陆英后，陆英就基本不回不见月，戚少微虽然见过秦无厌一面，却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不见月没有侍剑童子，戚少微沿着玉堤穿过铁衫林，看到了驻月小院敞开的门。
　　以陆英的修为，自己踏入铁杉林时，对方应该就能察觉有人进入，却不见陆英的身影出现。戚少微犹豫了片刻，停在府门口，恭敬道：“弟子戚少微，前来拜见执剑尊者。”
　　话音甫落，院子里响起了铃铛的声音，戚少微抬头看去。一株白树立在小院西侧，枝头枯无一叶，仔细看，才能发现那树竟是玉石雕琢而成，形似菩提，浑如天生，令人惊异。
　　“此物名为寂照观心。”秦无厌从另一边走出来，院里的风雪也跟着停了。
　　戚少微将头低下，有些紧张道：“师伯。”
　　秦无厌道：“进来吧。”
　　戚少微跟着秦无厌进了房间，房间里摆设简单，布置朴素，靠窗的案几上放着两个瓷杯。
　　秦无厌坐到案几旁，指了指对面的位子。
　　戚少微道了声谢，恭顺落座。秦无厌拿起杯子，戚少微也跟拿起来，只是他杯子里的是茶，而秦无厌那边却飘来了酒香。
　　戚少微觉得熟悉，思索了一会，想起这是李怀隐也爱喝的三不问。
　　不问天，不问地，不问人。杯酒下肚，自在自为。
　　或许是发现了师伯和师父也有相似的地方，从而得到了一些熟悉感，戚少微的紧张感减了些。
　　他见秦无厌放下酒杯，便开口道：“师伯刚才说那株树名为‘寂照观心’，我看它通体灵力丰盈，周身也布满灵气，应该是一样灵器，不知道有何用处？”
　　秦无厌说：“没有用处又如何？”
　　戚少微一愣，他确实没想过这种可能。
　　天地万物，哪怕是一块石头，一片飞花，也总能找到它的用处，哪怕只是看着好看，也是其存在的价值，灵器更是承天命所生，又怎会没有用处？
　　但秦无厌既然如此问了，必然有他的道理。戚少微道：“请师伯解惑。”
　　秦无厌道：“你今日若是非人，而是院中的青石，落下的雪花，你还会问这个问题吗？”
　　戚少微沉默片刻，道：“我若是草木金石，风花雪月，只是顺应天道生灭，并无自己的意志，既没有产生意志，便不可能有疑惑，自然不会有问题。”
　　“你怎知草木金石，风花雪月没有自己的意志？”
　　“我不是他们，确实不知，但世间有妖，草木金石，风花雪月，皆有可能开窍通灵，日久成妖。妖生百态，从性而活，这时候的他们，已经和人没有区别。所以人会问，而物不会。”
　　秦无厌道：“所以只有人会分别有用无用，而物不会。而有用与否，也都是由人定义。”
　　意义本就由人定义，凡是会思考的活物，都会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万物的意义，有用与否，是美是丑，哪怕是一块青石，一片飞花，多情人自然生出多情的人世，以他物寄己情，便认为那是万物的价值。
　　戚少微已经明白秦无厌的意思，惭愧道：“是弟子愚钝了。”
　　秦无厌道：“即便没有意义，万物仍然存在。如这寂照观心，已经在此矗立千年。”他端起酒杯，饮尽余下的酒，接着话锋一转，道：“人虽狂妄，以己心证天地。但人若不狂，如何胜天。修道就是逆天而行。”
　　戚少微凝视着杯中清茶，低头恭敬道：“弟子受教。”
　　秦无厌道：“饮茶吧。”
　　戚少微依言饮尽茶水，放下茶杯后，见秦无厌抬起手，指尖光芒一闪，一道精纯剑意便射向戚少微额间。
　　戚少微眉心剑纹一阵闪烁，随后感觉浑身通畅，丹田处被封印的九黎血种一阵震颤，似乎是被这股外来剑意所震慑。
　　秦无厌道：“这道剑意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护你一次平安。”
　　戚少微起身致谢，秦无厌受完礼，便淡淡道：“你可以离开了。”
　　戚少微犹豫了一下，问：“不知道陆英在哪？”
　　“他在闭关。”
　　这就是不让见的意思了。戚少微点点头，既然在闭关，他也不好打扰，于是告辞离开。
　　走出驻月小院时，一只鹦鹉忽然从旁飞出，撞到了戚少微怀里，喊着：“陆英，笨蛋，陆英，笨蛋。”
　　戚少微捏着鹦鹉翅膀提起来，认出了这家伙，不禁笑道：“白咕，我都要走了，你才出来。”
　　鹦鹉是陆英在外捡回来的，因为有点灵性，便被留在了身边当作宠物，算是不见月难得的一点热闹。平时很得陆英喜爱，也被带出去见过几次戚少微。
　　白咕扑棱着翅膀躲开戚少微的手，不满地要去啄他脑袋，似乎在生气他刚才粗暴的动作。
　　戚少微挡开它，道：“好了，好了。陆英在闭关，我知道你无聊。但你不能跟我出去。”
　　戚少微脚步一闪，错开追来的白咕，挥挥手御剑而去，留下怒气冲冲的小鹦鹉呆在原地无能狂舞。

　　戚少微走后，驻月小院里，李怀隐不知何时已经在此。
　　他走到戚少微方才的位置坐下，端起瓷杯道：“喝我的酒，还不给我留点。”
　　秦无厌道：“送我的酒，凭什么给你。”
　　李怀隐无语，放下杯子，说：“我明日就会离开。”
　　秦无厌没说话。
　　李怀隐继续道：“我要去祁波。”
　　“我听到了。”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秦无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此事和陆英无关。”
　　“但那些尸体的情况，和当年从祁波回来的陆英相似。唯一不同，就是陆英神魂离体，却没有死。当年你不让我问，我便没有多问。”李怀隐的口气逐渐变重：“但现在又发生了差不多的事，我让你看过照影珠，你仍然什么都不肯说吗？”
　　“你怀疑我？”
　　“若连你也不可信，玄宗还有谁可以信？”
　　秦无厌默然片刻，终于松了口，放下酒杯，道：“我曾遇过一人，得知了神魂分离的术法。陆英情况特殊，方才借此保住一命。”
　　李怀隐皱眉：“那人是谁？”
　　“解烟尘，自称蓬州人。”
　　“魂体相关的术法并不多见，传承更少，也许你遇到他不是巧合。”
　　“我遇到他已是百年之前，你认为和现在的事情有关？”
　　“那你有什么的想法？”
　　秦无厌道：“你都决定去了，自然是已有想法，何必问我。”
　　李怀隐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道：“神魂相关的术法，必然凶险万分，切记慎用。”言罢，起身离开。
　　秦无厌看向窗外，屋外寂照观心静静立于雪下，不知是人在观树，还是树在观人。
　　白咕悄悄飞了回来，蹲在窗边，歪头瞧着秦无厌，须弥，张开翅膀又叫：“陆英，陆英。”叫个不停，十分吵闹。
　　秦无厌垂眸看它，没有理会，却也没有打断。

　　靖雪峰上，戚少微在晚课开始之前到了凌剑阁。他是李怀隐关门弟子，和其他关门弟子一样，只需要在凌剑阁同修晚课，等修至辟谷，便连晚课也可省了。不过大部分能成为关门弟子的，都是天资过人之辈，平日又有师尊教导，基本都懒得来凌剑阁上晚课。
　　只是戚少微才刚刚先天，加上不想让本就备受瞩目的自己更惹人注目，所以很是遵守门内规矩，按时前来上课。
　　他一来，就看到了沈惊弦。和玄宗其他一身黑衣的弟子不同，沈惊弦白袍红襟，一手持扇，坐在靠窗一侧，身前案几上有茶有花，还有一盘糕点。不像是来上课的，倒像是来游玩的。
　　沈惊弦一旁还有一人，一身蓝袍，眉目棱角深邃，发色带棕，眼珠则是色泽极浅的蓝。两人都注意到了走进阁内的戚少微，沈惊弦抬起手晃了晃，对他一笑。
　　“戚师弟来了啊。”
　　这下屋里人的目光全都被吸引过来，一时寂静非常。
　　戚少微沉默了一会，走到沈惊弦身旁的空桌坐下，道：“沈师兄。”
　　沈惊弦旁边的人饶有兴味地看了戚少微一眼。沈惊弦是个自来熟的性格，见状便把盘子往戚少微身边推了推，又掏出一个空杯子，倒了杯茶递过去，说：“不用客气，请。”
　　戚少微无言，看了看茶水点心，对沈惊弦道：“晚课就要开始了。”
　　沈惊弦摇摇头，“哎，只是晚课嘛，这一天五个时辰都在上课，到了这会本来就是用来让大家放松自习的，劳逸结合才能保证良好的修行状态，你说对不对？”
　　戚少微没答，一旁的棕发男子已经点头称是，趁着沈惊弦不注意，伸手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
　　沈惊弦阻止不及，用扇柄捅了对方一下。
　　男子咳了声，咽下糕点，对戚少微道：“在下景折柳，戚师弟，久仰大名。”
　　戚少微说：“我才入师门，以前虽住在玄宗，却避不见人，景师兄是久仰哪里的名？”
　　景折柳噎了一下，又被沈惊弦捅了一扇子，解释道：“戚师弟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虽然不见人，但能出入无极阁的人，其实都知道你。”
　　戚少微皱眉：“什么意思？”
　　景折柳笑了，回道：“三年前，解剑台录，我心中有疑惑，百日不得解，夜宿藏典楼时候，却意外看到了一人手记，顿时醍醐灌顶。而后问了人，才知道那是师弟的手记。”
　　戚少微想起来了，自己确实有看完书做记的习惯，但却没想过自己的手记还能给人解惑。
　　沈惊弦跟着说：“阿景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因为那题我也没有解开，于是找他要来了手记一观，方才拜服。无剑是剑，天地为剑。有形无形，心剑是形。确实是醍醐灌顶了。”
　　戚少微从未被人这么夸过，顿时有些局促起来，摇头道：“大多是总结前人心得，能帮到你便好。”
　　沈惊弦和景折柳对视一眼，沈惊弦还想再说什么，晚课已经开始，只好作罢。

　　玄宗目前在门内的天字辈弟子共有八名，沈惊弦和景折柳都是天字辈，除去陆英，还有五名弟子，其中两个师从清霄尊者，从不来上晚课，另外两个在别的地方上晚课，剩下的一位宫昼晴，平日素来和沈惊弦不对付，今日不巧碰到一起，沈惊弦坐在左边，他就坐在了最右边。
　　而其余极、宇字辈的弟子则坐靠后的地方，只有戚少微一个宇字辈的，却坐在了前面。
　　玄宗有关门弟子的分别，但并不代表关门弟子一定比其他弟子强。玄宗传道授业，不分天资，不问出身，有缘入门者，过干吾学址，便可在无极阁解境问典，若是能通过考验，哪怕是门中至高心法《无量天心》也可尽阅。
　　但人人都可读《无量天心》，却不是人人都能练，更不是人人都能从中悟出己道。宗门一视同仁，可生来的天资悟性却有高下，机缘更是难求。
　　戚少微也曾读过，只觉得每个字都晦涩难懂，一窍不通，只得作罢。如戚少微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沈惊弦虽然不是关门弟子，只在凌剑阁修行，却是玄宗自陆英之后，第二个以《无量天心》入道之人。
　　三人方才交谈的时候，其他弟子都在暗中观察。一些不知道戚少微深浅的，听他和沈惊弦、景折柳交谈，才把藏典楼里的手记和戚少微对上号，一时间面面相觑，心中思绪复杂。
　　等到下课，沈惊弦正想约戚少微去他处，不料有人从旁走来，站在戚少微面前，居高临下道：“你就是戚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