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临江照衣

19、第十九章 封剑解境

　　是夜，月明星稀，无风无雪。
　　早些时候，戚少微在凌剑阁处记述完名帖，刻下弟子印后便回到了煊明殿。
　　李怀隐比他早回来些，此时刚从神木处离开，正在静心室中闭目调息。
　　戚少微进来时，看到李怀隐面容苍白，眉宇微锁，似乎很疲累的样子，迟疑道：“师父？”
　　李怀隐听出他语气里的担忧，睁开眼道：“我没事。”接着笑了笑，说：“在凌剑阁待了一会，可还适应？”
　　戚少微道：“和无极阁里没什么不一样的。”
　　“无极阁里你都是一个人关着看书，和人没有交流，凌剑阁中弟子来来往往，有那么多同修在侧，怎么能一样？”
　　“无极阁里是看书，凌剑阁里是修行，互不相识的人，就算待在一起也和一人独处没有区别。”
　　李怀隐叹道：“我的意思是，你也该多交些朋友了。”
　　“朋友又不是想交就能交上。”戚少微无所谓道：“何况我也不需要什么朋友。”
　　“陆英听到这话要伤心了。”
　　“我当他是兄弟，这和朋友又不一样了。”
　　李怀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道：“跟我来。”
　　戚少微没问去哪，跟着李怀隐离开静心室往外走去。

　　两人穿过煊明殿，往无极阁方向，来到了解剑室前。
　　无极阁内有藏典楼与解剑室，往日戚少微都是在藏典楼中，这还是第一次来解剑室。
　　李怀隐挥袖解开封剑禁制，石室之外，阵法术式圈圈散落，金色的纹路在空气中如同水波荡漾，散发出冷冽剑意，须弥，便缓缓消失无踪。
　　玄宗多以剑入道，门下弟子入先天后，皆可来解剑室，过封剑解境，炼化本命法器。戚少微之前的本命剑是他问李怀隐讨来的礼物，李怀隐本不想给，只是他执意不让，才得了一把。那剑是李怀隐早年游历所得，虽不是名器，也还算锋锐，他拗不过戚少微，而戚少微靠自己领悟步入先天境，确实也需要一把武器护身，才把流霜给了他。
　　“流霜毁在赤城，你如今既然已经是我关门弟子，也该有一把像样的剑做为入师礼。”李怀隐说道，抬步踏入解剑室中。
　　戚少微跟着走进去，甫一踏入，眼前景色倏然变幻。斗转星移，明月无踪，石室天顶刹那化作闪耀银河，银河之下，繁星亮如灯焰，又如同九天银瀑，在戚少微眼前流转倾泻。
　　戚少微第一次见到封剑解境之景，不禁愕然。
　　李怀隐道：“剑为百兵之首，天生通灵者多。封剑解境中藏有万千剑魂之灵，玄宗弟子来此地解境，不但是选剑，也是剑器择主。”
　　戚少微这才明白，这头顶的漫天繁星，原来都是还未化形的剑魂。
　　修道者炼化本命法器，多数也能自行决定外形，玄宗言“剑”，也并非只是剑型，更指的是剑之魂，以剑为体，纳天地灵气，融入剑意精髓，从而赋予剑器真形。
　　戚少微道：“既然是互相选择，我是不是应该自己来解境？”
　　李怀隐笑道：“按照规定是这样，如果你信不过为师，也可以自己选。”
　　戚少微连忙道：“我肯定是信师父的。”
　　“这是我为你选了剑，但你是否能得到剑魂认可，就要靠你自己了。”
　　李怀隐言罢，抬手摇指银河深处，只见刹那间，银河动荡，星火俱熄，独剩一点青芒耀如灼日，悬挂当空。
　　归于黑暗的空间里，那轮青日如同心脏一般鼓动跳跃，仿佛一个活物正在和人对话。
　　李怀隐道：“你等的人，我带来了。”
　　随后，青日剧烈震荡，向内收缩凝练，戚少微只觉得那光芒越来越亮，逐渐无法直视，不由得抬起手盖住了眼睛。
　　少顷，一阵磅礴剑意笼罩了他，却并不刺人，而是像一汪温泉般将戚少微浸透。
　　迷蒙的视线里，戚少微看到了一柄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长剑浮现在了眼前，剑身散发着极寒的气息，戚少微却不觉得冷。
　　只是一眼，戚少微心中便一阵悸动，似乎他早就见过这把剑，似乎这剑天生就该属于他。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握住了剑。
　　瞬间，眼前的景色变了。戚少微看到漫天飞雪之下，崇山峻岭绵延直到天边，灰白穹宇之下，海天一线，万籁无声，孤寂如死。
　　雪越下越大，在几乎将尘世淹没的大雪中，一头长千尺的巨兽突兀出现在了山峦之间，巨兽龙头蛇身，一双羽翼横展，如同鲲鹏振翅，引颈长啸，冲向了最高的那座山峰。
　　戚少微感到手中剑器剧震，竟像是在悲鸣一般，以至于戚少微都受到牵连，脸上一阵冰凉，竟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戚少微不明所以，心中正在惊愕，下一刹那，就见一道雪亮的剑光从天边斩落，一剑碎开天地，贯穿了巨兽身躯。
　　不……不！！！
　　是谁在呐喊，是谁的悲鸣？这种仿佛自己被洞穿的痛楚又是从何而来？
　　戚少微心神剧震，手中忽然一阵粘稠，再低头，却是自己满手鲜血，染红了手中之剑。
　　他突然福至心灵，低声道：“这是你的记忆，对吗？”
　　剑器嗡鸣，如泣如诉。
　　戚少微心有所感，缓缓闭上眼，握紧了手中之剑，道：“你既然选择了我，我必不辜负你的选择。”
　　言罢，他定神横剑一挥，破开剑境。
　　“从此以后，我便是你的主人，我名为少微。你可有名字？”
　　剑没有回答他，戚少微睁开眼，看到了李怀隐的面容。
　　李怀隐道：“此剑名为不沾身。”
　　剑名不沾身，十恶不沾，情仇过眼，自渡红尘。
　　戚少微看着手中之剑，剑三尺，窄而修长，刃薄却锋锐，剑格处嵌了一枚晶莹寒玉，通体再无其他装饰，剑如其名，尘污不沾。
　　戚少微收剑而立，醍醐灌顶。似乎明白了李怀隐为什么要选择此剑予他。

　　离开解剑室，李怀隐道：“我要去找一趟凌祈楼，你就自己回去吧。明天有空，记得再去一趟不见月。”
　　戚少微应诺，等李怀隐走后，却皱起眉，想起了刚才在静心室里，李怀隐的疲惫模样。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李怀隐这样了，第一次他还以为李怀隐受了伤，但这世上又有谁能伤的了他？
　　李怀隐也确实没有受伤的样子，于是便猜测是劳心他事，戚少微有心分忧，可也知道自己此时并不能帮上什么忙。上一次他为了用九阴遗血给李怀隐制药，反而在赤城遭难，差点惹了大祸。现在只有自己安分守己，少给李怀隐添乱了。
　　想到此处，戚少微有些不甘心地叹了口气，又想到从赤城回来后，就再没见过陆英，也不知道他怎样了，心道刚才李怀隐让他去不见月，明天正好顺道去看看他。之后便先回煊明殿了。

　　戚少微回去后，无极阁内，凌祈楼的茶刚刚煮好。
　　从李怀隐解开解剑室禁制，凌祈楼就知道他来了，会做什么也一目了然。于是就煮了茶，静静等着他来找自己。
　　李怀隐进门落座，闻到茶香，便说：“这茶一两千金，就你当白水煮。”
　　凌祈楼不置可否，道：“不沾身千年未择主，你也真敢直接给他。”
　　李怀隐笑了笑：“我想你记性没那么差。也不会忘记当年我带他回来，不沾身就有反应的事情。你情我愿，有什么不敢？”
　　“有反应并不能代表什么。”凌祈楼淡淡道：“不沾身这种通神灵器，千年一育，亦有自己的天命。当年非天择主而杀之，你应该也很清楚。”
　　五百年前非天之祸，五百年过去，凌祈楼仍然没有放下。
　　李怀隐沉默了一会，才道：“我看不沾身对少微没什么意见，你倒是意见不少。”
　　凌祈楼喝了口茶，“我有意见有什么用？”
　　“没用。”李怀隐干脆道：“所以，我们下一个话题？”
　　凌祈楼道：“五戒封兵答应了？”
　　自己答应也算是答应了。李怀隐心想，答道：“是可以，不过到时候真到了需要启动护山阵石的地步，就必须和楚掌门说清楚了。”
　　凌祈楼道：“这是自然，届时我会和楚掌门谈妥。”
　　李怀隐道：“扶摇问剑的人选也需要细思。”
　　“你有什么想法？”
　　李怀隐思索道：“沈惊弦沉稳持重，可堪大任。此行目的可以跟他说一说。”
　　扶摇问剑人选一共四人，往年大多是宗主、凌剑阁主各选一人，另外两个名额，则由宗内比剑而选，不论辈分身份，都能参加。
　　念在此次扶摇问剑极可能并不太平，透一些消息给门人弟子也是应该。
　　凌祈楼当然也考虑到了这点，道：“我是建议你最近都留在宗门，不过看你样子，是别有打算了。”
　　李怀隐点头：“我确实有打算，不过放心，只是去一趟祁波，看看能不能找出些什么。”
　　凌祈楼问：“你觉得赤城的事，和当年的祁波有关联？”
　　“只是猜测，还未有定论。我也和无厌说了。”
　　凌祈楼若有所思，只道：“虽说以你修为，在外对方也不敢轻易动手，但还是小心为上。”
　　李怀隐道：“知道，我会在扶摇问剑前回来。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凌祈楼抬手示意茶要凉了，李怀隐不得不端起茶品了一口，道：“你以后还是少煮茶比较好。”
　　凌祈楼困惑：“为何？”
　　李怀隐面露不忍，起身道：“没什么。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