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临江照衣

18、第十八章 授玉

　　一般人通过问心道，入宗门后便会被领入干吾学址，正式入门，戚少微要过明己途的事情并不算秘密，虽然他情况特殊，并不需要再入干吾学址，却不妨碍听到消息的人前来围观。
　　两人甫一踏上坠珠台，不远处便传来一阵骚动。戚少微转头看过去，遥遥见到几人立在青莲池旁，为首之人束发戴冠，长身玉立，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正掩着半张脸打量他。
　　薄昀问道：“他们是在等你？”
　　“不认识。”戚少微回道。门内弟子，除了陆英外，他几乎都没见过，更妄论相识。只知道他不认识人，但知道他的人却并不少，估计都是来看热闹的。
　　于是没再管那群人，带着薄昀转入落玉小径，往凌剑阁走去。

　　雪染青山，松涛如浪，层层针叶中，红檐向天飞去，宛若整片落在雪中的赤梅。
　　薄昀还是第一次深入玄宗内部，望着远处掩于云涛里的雕栏玉砌，琼楼金阙，不禁心中感慨：“玄宗不愧为四方圣宗之一，出世之仙境所在。”
　　再穿过落玉小径，便能见前方立着的见心碑，碑石四周空旷，只有一条玉砌大道，蜿蜒没入松林之中。
　　此时，已有一人在石碑旁等候，观模样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凌剑阁侍剑童子的装束，看到戚少微与薄昀走来，上前行了一礼。
　　“戚师弟，就此留步。”
　　戚少微顿了顿，恍然：“素阁主已经知晓？”
　　童子点头，没有看薄昀，只说：“此事乃阁主私事，阁主不欲耽搁戚师弟拜师授玉之仪。这位薄公子，就请交给我吧。”
　　两人一起进宗门往凌剑阁去的事情，有很多人看到，素霜寒会知晓也是正常。对方已经明言不想让外人插手，戚少微也不想自讨没趣，便点头道：“我明白了。”又对薄昀说：“路也带到了，告辞。”
　　薄昀面色如常，颔首道谢。
　　戚少微离开后，薄昀对着童子露出一笑：“好久不见，小铃，你又长高了啊。”
　　铃鹤抽了抽嘴角，板着脸说：“别叫得这么亲密。薄公子，我们不熟。”
　　薄昀道：“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还不到我腰高，后来每次来访，都会与你相见，期间你也长到了和我一般高。这么算，也是我看着你长大的关系了，何必这么生分。”
　　铃鹤：“……”
　　铃鹤说不过他，只能沉着脸转身：“跟我来！”
　　薄昀跟着他穿过见心碑，走上通往凌剑主阁的台阶，欣喜道：“阁主总算愿意见我了？”
　　铃鹤白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表情已经代表了答案。
　　薄昀脸上的欣喜淡了下来，沉默了一会，才叹道：“已经十七次了，距我拜访玄宗，也已经十七年。每年一次，我都会走一次善因路，虔诚问道，是我还不够诚心，才让素阁主连一面也不愿意见吗？”
　　铃鹤道：“第一次来时你就该明白，阁主做了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你这么执着，这次还动歪脑筋从明己途进来，阁主恐怕会更生气。”
　　薄昀惊讶：“他很生气？”
　　铃鹤咕哝：“原本还在闭关，听到通报，关都不闭了。可不是气死了。”
　　听铃鹤说完，薄昀却慢慢笑了，神态也恢复了轻松。
　　铃鹤：“你笑什么？”
　　薄昀道：“既然阁主这么生气，为什么还要你带我进来？直接赶我下山不就行了。”
　　铃鹤也明白了过来，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道：“你太执着了，有时候太执着，不一定是好事。”他语带怜悯，显然是在可怜薄昀的执迷。
　　薄昀只是问：“我们要去哪里？”
　　铃鹤回：“到了你就知道了。”

　　离开凌剑阁，戚少微就准备往煊明殿去。往日他为了避开其他弟子，进出都是走的小道，这一次从落玉小径过去，少不了被人看见。于是没走几步，就有人横出一扇，拦在了戚少微面前。
　　戚少微停下来，皱眉看着面前青年。
　　“你就是戚少微，戚师弟吧。”来者面容俊秀，气质温和，一双桃花眼天生带笑，手里敲着扇子打招呼，倒不像是来找茬的。
　　戚少微道：“你是？”
　　青年脸上笑容一僵，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
　　“你真不认识我？”
　　“我该认识吗？”
　　青年叹了口气，认输道：“好吧，好吧。那我自我介绍，在下沈惊弦。”他用扇柄点了点腰间天字玉牌，“凌剑阁大弟子，你总听过吧？”
　　戚少微确实知道凌剑阁大弟子之名，只是没有见过，于是点点头，行礼道：“沈师兄。”
　　沈惊弦道：“听说掌门打算收你为徒了，恭喜恭喜。”
　　戚少微心下奇怪，自己和沈惊弦也不算熟悉，对方这么上来套近乎，反倒让他有些不适应。
　　“多谢。”戚少微淡淡回了一句，道：“掌门还在煊明殿等我，我先告辞了。”
　　沈惊弦察言观色，看出了戚少微的冷淡，也没再说什么，让开了路，目送戚少微离开。
　　戚少微走后，另一个天字持剑弟子自旁边的石柱后走出，靠在柱子上，笑道：“看看人家迫不及待离开的样子，没想到你也会在交友上碰一鼻子灰。”
　　沈惊弦展开扇子，摇头道：“那是你不知道他之前在宗门里的处境。他这般反应，也是正常。”
　　“哦？我是听陆英说过，他大部分时候都在无极阁避着人……说起来，这次回来没看到陆英，他人呢？”
　　沈惊弦道：“找他，你应该去不见月找。问我干嘛。”
　　来人顿时唏嘘：“我可不想去见执剑尊者。你也是他的朋友，我问你又怎么了。”
　　沈惊弦失笑摇头，答道：“他跟戚少微出去一趟，闹出了大事，听说被罚了，恐怕近期内是出不来了。”
　　“好吧……不过，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戚少微了？”
　　沈惊弦横了他一眼：“他既然要正式入门，就是我们师弟，我关心一下怎么了？”
　　来人显然不信：“那我当年入门，怎么没见你来关心一下我？”
　　“景折柳，你什么时候这么斤斤计较了？”
　　景折柳只笑：“逗你呢，哎。我刚回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你方才说的大事，快跟我细细讲讲……”

　　云雾峰顶，煊明殿内，灯火如灼。
　　十几年来，戚少微很多次踏入殿中，却从未有一次，像这次一般又紧张又雀跃。
　　他站在大殿门外，整了整衣袍，才跨步踏入，对着殿中负手而立的身影，躬身一拜。
　　“弟子戚少微，参见掌门。”
　　李怀隐微微一笑：“怎么答应收你为徒，你又不好好叫师父了？”
　　戚少微也是一笑，改口道：“师父在上。”又是一礼：“受徒儿一拜。”
　　李怀隐受了他的大礼，道：“起来吧。”
　　等戚少微站起身，李怀隐道：“你过明己途至此，可有感悟？”
　　戚少微一怔，静下心来回道：“问心道中，我看到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也见到了师父。”
　　“哦？”
　　戚少微道：“我原本以为，问心一关定然凶险万分，是魔考铸心的险境，但经历之后，我才明白，问心道的真意。”
　　“真意为何？”
　　“破厄问道，是为了让人修心渡己。但人若无执念，又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他对上李怀隐的目光，道：“只有拿起过，才知道重量。只有执着过，才能谈放下。如果人连踏上一条路最初的坚持，都能轻易放弃，又怎么能走到最后？所以我认为，问心的目的，是让每一个人明白，自己是为了什么开始修道，又是否决定要坚持下去。”
　　“因此心智不坚者，便会生出退却，半途而废，从而不见玄宗。”李怀隐颔首赞许：“你从未让我失望。”
　　戚少微难得面上一红，低头不好意思起来。
　　李怀隐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脑袋，道：“好了，一会随我去凌剑阁，即日起，就在凌剑阁内修行。”
　　戚少微愣住，猛地抬头：“等等，我要去凌剑阁？”
　　李怀隐已经往外走去，道：“领弟子牌后，就是凌剑阁持剑弟子，今后就要好好遵守宗规，不可我行我素。”
　　戚少微急了，追了上去道：“你不是说，收我为徒吗！怎么说话不算话！”
　　他还以为自己必然是李怀隐关门弟子，就如陆英是秦无厌关门弟子一样，结果却要去凌剑阁修行，这是什么意思？
　　“我哪里说话不算话了？”李怀隐停下脚步，回头道：“我收你做关门弟子，和让你在凌剑阁修行又不冲突。”
　　戚少微呆住，这才明白是自己误会了。
　　他迟疑了一会，问：“你是要离开吗？”否则为什么要让他去凌剑阁修行？
　　李怀隐没有否认，道：“上次的事情并不简单，我恐怕没时间长留宗门。你身上有九黎血种，待在宗门里是最安全的。”
　　戚少微沉默下来，点头道：“我明白了。”

　　李怀隐早已安排人准备好拜师授玉之仪，只等戚少微通过明己途。李怀隐原本要凌祈楼也过来参加，却被凌祈楼拒绝，委婉地表达了：你不要太张扬。
　　李怀隐明白他的意思，便也没强求。
　　所幸只是授玉仪式，只要让玄宗中其他人明白，戚少微从此也是玄宗之人，肯定了他的身份便可。
　　半个时辰后，靖雪峰上，雪霁天晴。
　　一柄高达百尺的玄铁长剑贯穿阁前，耸立在雪峰之顶。这把剑名为斩霾，以剑寓人，意在不为尘霾遮心，斩尽迷惘之意。
　　凌剑阁弟子均为玄宗正式弟子，以天、极、宇三档为分，玄宗弟子，凡入门都需在凌剑阁修行，至辟谷后，可以选择出师试练，也可选择继续留在门内进修。若有机缘，得到某位师者青睐，亦可成为关门弟子，从此跟随修行。
　　戚少微为掌门内定关门弟子，这一事从他踏上明己途后，就已经传遍了玄宗。所有人都很好奇，这个自小被掌门捡回来，又备受非议的少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能让李怀隐如此看重。
　　因此两人抵达凌剑阁时，现下留在门内，也有空闲时间的弟子们几乎全都赶来了。
　　极宇两辈弟子无缘进入授玉观，只能远远目送李怀隐领着戚少微进门，天字辈的人则都在观内，见掌门入内，纷纷躬身行礼，目光却全落在戚少微身上。
　　戚少微对此没什么在意，只是一眼扫过去，看到了沈惊弦，犹豫了一会，才对他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戚少微已入先天，按宗门规矩，该授予宇字牌，授玉之事，都是凌剑阁副阁主负责，戚少微按照礼数跪拜天地亲师，接下代表身份的玉牌，握住玉牌的时候，反倒比想象中平静。
　　副阁主宁息开口道：“接此玉牌，便代表玄宗行事，从今往后更需要谨言慎行，不可做有辱宗门之事，你知晓了吗？”
　　“弟子知晓。”戚少微的目光移到一旁的李怀隐身上，郑重道：“此后必不服宗门厚望，不负师父厚望。”
　　李怀隐颔首，对他微微一笑，伸手拿过他手上玉牌，亲自为他戴在了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