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判命词 ...
-
北洲,落英海。
浩瀚无边的冰海占据了北洲四分之三的地界,只在中心露出了一片被茫茫白雪覆盖的岛屿。
这座岛屿就是芳华天。
芳华天虽有绮丽美名,但风景却是一片萧杀。长青山脉横贯岛屿南北,山上遍布黑黝黝的铁杉林,广袤天地被黑白一分为二,唯有玄宗坐落之处,点着一片落梅般的红痕。
北洲终年落雪,一年四季皆是冷冬,凡人根本无法生存,是以玄宗虽然威名赫赫,周边却渺无人烟,不似其他宗门那般被城镇环绕,喧嚣热闹。
不过清净也有清净的好处,玄宗弟子多避世修行,不为红尘俗事烦扰,也有更多时间用来顿悟大道,修得正果。
霁雪晴空,明日如霜,三道流光划过天际,落于云雾峰顶。
陆英拱手一礼,对李怀隐道:“那我先回不见月了,师叔。”
李怀隐“嗯”了一声,弹指丢出一枚通体润白的珠子,“顺便把这个带给你师父。”
陆英伸手接下,才看清是一枚用来记录实景的照影珠。
李怀隐做事向来有自己的理由,陆英没有多问,领命告辞。
待陆英离开,戚少微奇道:“师伯对炼魂阵也有了解?”
除了炼魂阵,近期也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值得记录了。戚少微略微一想,就猜出了照影珠里记录的内容。
李怀隐也没隐瞒:“单说阵法,他肯定不行。不过我有些其他东西想让他看看。”
“其他东西?”
“还记得那些死尸吗?”
“怎么?”
“十四年前祁波妖祸,你师伯见过同样的情况。”
戚少微闻言一惊:“十四年前?难道赤城炼魂阵背后之人,和祁波妖祸也有关联?”
“有可能,不过两次情况还是有些差别的,所以需要更多信息来分辨。”
戚少微沉默了下来。两人已到了煊明后殿,李怀隐脚步稍缓,等身后的戚少微跟上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些就不用你来操心了,先进去,让我看看九黎血种的状况。”
“……知道了。”
戚少微乖顺点头,走进房间。
房间里光线昏暗,四面无窗,中央放着一席竹榻,竹榻旁边摆着一张檀木矮几,矮几上是一尊镂空金纹香薰炉,炉里冒着丝丝缕缕的烟气,细长的丝状烟雾蜿蜒盘旋而出,升到半空便力竭消散,融入了满室寒凉中。
除此之外,偌大的房间里再无他物。
这是李怀隐日常修行所在静心室,一物一景都和戚少微记忆中如出一辙。
十多年来,戚少微其实很少和李怀隐见面,最长一次相处,就是十岁那年。
那年他得了一场大病,病得浑浑噩噩,不辨晨昏,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都丧失了认知。他是事后才记起来,那阵子,是李怀隐将他带到了静心室中,无日无夜地为他护持,吊着他那风中残烛般的一条命。
而后他病好了,意识恢复了一些,李怀隐也没有立刻离开宗门外出,反而罕见地指点了他几式功法,教他学会运气养身,也让他无意中知道了一件事。
天生神魂残缺,必易遭妖邪侵体,命中带煞,与厄同生,终将为苍生带来灭顶灾劫。
这是无极阁主凌祈楼为他写下的判命词。
为此,凌祈楼数次与李怀隐彻夜长谈,却劝不动李怀隐舍离,知天命而不畏天命者,总归是少数中的少数。
于是他成了玄宗上下不宣于口的忌惮,也是李怀隐光风霁月的一生里,最大的污点。
李怀隐和他是不一样的,整个玄宗的人和他都是不一样的。他是一块落在了雪里的污泥,是参杂在金玉之中的碎石,是李怀隐一时恻隐带回来的厄难变数。
十岁以前,他不觉得自己和玄宗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十岁之后,他才知道原来人人生来就是不同的,命运也有云泥之别。
一切不甘与渴望就从那时萌芽,想要变强,想要不被红尘束缚,想要站得更高走得更远……
想要向世人证明,他的师父没有做错。
而凡人岁数不过百年,倥偬一生也不可能填平天堑,因此留给他的只有一条路,就是修道。
“想什么呢?”
李怀隐跟着戚少微走进来,门在两人身后关上,房间里骤然沉入黑暗。
“想到了十岁时候,你跟我说的一些话。”
戚少微轻车熟路地摸黑走到竹榻边,刚一坐下,便见房间四面墙壁上,依次亮起了无数银光,银光连绵不断,逐渐大亮,在黑晶石壁的衬托下,宛如苏醒的星河瀚海,瑰丽非凡,不可方物。
李怀隐走近几步,站定在竹榻前,低头笑问:“都有什么?”
戚少微抬起头,轻声道:“我问你为什么我不能修道,你说当个凡人有什么不好,活得久了麻烦也多,是一百年生来死去,还是一千年生来死去,哪个更快活逍遥,还不明显吗?我说你不就活了一千年,也没见生来死去的。”
李怀隐道:“我便说:童言无忌,不跟你一般见识。”
戚少微沉默了一会,低头道:“对不起,我那时候确实不懂。”
李怀隐微微一怔,而后轻笑一声。
“现在又懂了?”
“如赤城那样的惨状,你应该见过不少吧?”
李怀隐没否认。戚少微仍然低着头,慢慢道:“以前我还想过,你不让我修道,是怕我一旦变强,若有哪天被妖邪蛊惑入魔,发疯为恶,正应了无极阁主那番判命,你便不好收场处理。不如做个凡人,顶天百年寿数,在你眼皮子底下,自然翻不出浪来。”
“在你心中,我就这般不堪?”
“没有。”戚少微喃喃道,“真是这样的原因,我也不怪你的……师父。”
房间里一时静默。李怀隐唇边的笑意隐去,心中泛起了一阵涟漪。
戚少微笑了一声,又看向李怀隐。
“毕竟我的命都是师父给的,就算师父想要收回,我也不会反抗。但是,我却也有自己的私心。我想变强,想要向世人证明,所谓判命不过如此,人只有自己能决定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少年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静心室中,坚定又决绝。
李怀隐久久无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有些出神。
“你啊……就这倔强的性子,从来都没变过。”
片刻,李怀隐伸手轻抚戚少微额头,似是叹息,又似欣慰。
他凝视着少年眉宇间灼灼神采,柔声道:“这很好,只盼你百年千载,仍能不忘今日,秉赤子之心,无愧天地。”
戚少微郑重应诺:“弟子必当铭记。”
师徒话后,李怀隐指了指竹榻:“好了,躺下吧。豪言壮语说尽,总还要看现实。你体内的九黎血种可不好处理。”
戚少微乖乖躺下,睁大眼睛道:“我相信师父肯定有办法。”
李怀隐不禁失笑。
静心室内归于寂静,李怀隐拂袖挥过,只见一团灵光罩上戚少微身体,慢慢化作白色气雾。
少顷,戚少微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李怀隐收袖上前,低头看着戚少微,笑意变淡,神情逐渐肃冷。
白雪漫漫,簌簌洒落天际。芳华天南侧上空,灰云沉沉,将整个不见月都笼罩在了茫茫雪色中。
长青山脉至此化为一片平原,平原临海,大半地区都冰封在雪层之下,千里海岸一望无际,不见日月,亦不见生气。这就是陆英从小看到大的白岸景色。
陆英御剑落在白岸之上,望着从岸边一路没入远处铁杉林中的玉堤,深深吸了口气。
自他上次回到不见月,已经过去四个多月,虽然从小在这里长大,但他对这里却没有多少温馨记忆。
不见月是冷的,这种冷比玄宗终年不融的雪更冰凉,它一种无形无质的气息,始终笼罩着这片荒芜寂冷的地方,哪怕最炙热的火焰,最耀眼的阳光,也无法驱散这份入骨的冰冷。
何况不见月是看不见日月的,它被天云遮掩,昼夜只有永不停止的漫天飞雪。
陆英低着头走过玉堤,踏着黑岩石阶,穿越寒雪深林,站在了一座不算很大的府院前。
秦无厌不问世事,常年闭关修行,座下仅有陆英一个弟子,是以偌大的不见月里,几乎不见任何人迹。
在陆英还小的时候,不见月里其实是有旁人照顾他的,虽然这些人都是秦无厌捏出来的赋灵替身,并没有多少灵智,但总归有点人气。可自他七岁那年领悟了无煞剑心后,所有的人都消失了,他的生活里只剩下两样东西,练剑和修行。
并不是秦无厌对他要求有多严厉,而是他从那时开始,便无法控制剑气外溢。
照顾他的赋灵替身全部被剑气撕碎,凡是靠近他三尺以内的东西,无论活的死的,全都会被剑气攻击,除秦无厌外,无一例外。
秦无厌告诉他,这是剑心不稳的缘故,他只有变强,才能够控制自己。
于是他开始努力修行,不眠不休,直到十七岁那年,终于将剑气收束,踏出了他待了十年的禁室。
十年时间,凡人一生也不过数个十年,而这对于还未能明白自己踏上了一条什么路的陆英而言,堪比沧海桑田之变。
那时候他满心茫然,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他问秦无厌:“师父,我下来要做什么?”
他还记得秦无厌那时的样子。师父的眼是冷的,表情也是冷的,不是那种含有情绪的冷意,而似不见月的雪一样,只是那样存在着。
秦无厌说:“若你不知道能做什么,就离开这里去找吧。天地广袤,总能找到你想做的。”
所以他离开了不见月,一走就是数年。
除了偶尔回来跟秦无厌讲一讲在外游历的琐事,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后来几乎是对坐无言。
陆英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记忆之中,在很小的时候,秦无厌还会耐心对他讲解看不懂的剑典,会对他露出淡淡的笑容,会教他何为人之道,要他做个心存明镜,能辩善恶的人。
但好像一切都从七岁的他翻开《无量天心》,踏上这条无情剑道开始,便无可挽回地彻底改变了。
时至今日,他甚至有些害怕和秦无厌相见了。
怕被那无言的沉默击垮,怕自己控制不住落荒而逃。可他即便怕极了秦无厌,仍忍不住年年来,次次来,渴望能从秦无厌的身上,寻找到一丝记忆里的痕迹。
“师父,弟子陆英……回来了。”
敞开的府门之内,生长着一株通体玉白的无叶树,树上挂着无数悬铃,铃却没有声音,只在风雪中轻轻摇曳。
陆英跨过府门,看到了站在树下的秦无厌。
秦无厌微微垂着头,黑发如墨,披在纯黑衣袍上。他长相极好,眉目清绝,五官似冰雕玉琢,气质犹如鞘中冷锋,令人不敢直视。
陆英匆忙低头,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秦无厌的一只手上提着悬铃,苍白指尖按在铃壁的纹路上,听到陆英声音,也没有抬头,只道:“你在外面遇到了什么?”
陆英便将赤水遭遇一一交代,而后拿出那枚照影珠,恭敬地捧到秦无厌面前。
秦无厌放下悬铃,接过照影珠,用灵识扫完珠子里的影像后,手中不见用力,照影珠已化作齑粉消散。
陆英吃了一惊,悄悄看了眼秦无厌。
秦无厌面上不见喜怒,目光对上陆英视线,淡淡道:“进屋,把衣服脱了。”
陆英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傻“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