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临江照衣

11、第十一章 回程

　　陆潇轩处理完事情，天也黑透了。容司已先一步回宗门做准备，走时带回了大半弟子，此时赤城之内没有留下多少人，让原本就寂静的夜，更显得萧索凄冷起来。
　　陆潇轩心事重重，回来时没有注意，过了会，才看到不远处的屋顶上，坐着一个纤瘦身影。他怔了怔，微微皱眉，改道往那边走去。
　　“伤华，坐在那里干什么？”
　　慕伤华猛然回神，连忙跳下房顶，对陆潇轩行了一礼。
　　“师父……”
　　陆潇轩看着她脸上还未褪去的迷茫，柔和道：“可是心有不安？”
　　慕伤华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又道：“还有一些……困惑难解。”
　　“说来听听。”
　　慕伤华不再犹豫，将白日李怀隐对她说的话告诉了陆潇轩。
　　闻言，陆潇轩静默片刻，而后走到院中石桌边，示意慕伤华落座，等人坐下，才开口道：“李掌门所说不差。而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则是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
　　“你的原因。”
　　慕伤华一愣，转而恍然：“我的原因，师父意思是，问题就在我的身上？”
　　“不错，李掌门所言之劫，就是你的心结。”
　　话说到这里，慕伤华已经明白。
　　她这二十年来的心结只有一个，那就是导致她家破人亡，变成孤儿流离失所的祁波妖祸。
　　十四年前几乎烧穿天穹的大火，是她永恒的梦魇。
　　慕伤华沉默不语，过了一会，道：“因为我一直忘不掉那场噩梦，所以才会心结生厄，迟迟无法突破？”
　　陆潇轩轻轻点头。
　　得到肯定，慕伤华苦笑一声，“这算什么啊……师父，难道我们修道者，就必须要放下恩仇，不顾本心，才能顿悟那些所谓真理大道吗？”
　　陆潇轩温声安抚：“伤华，并非如你所想那样。”
　　“那是什么？我不明白！”
　　“我且问你，何为本心？”
　　慕伤华毫不犹豫道：“天良义理。”
　　陆潇轩点头道：“天良生羞恶之心，人有羞恶之心而尊义理。但是，你可曾想过，又是谁来评判善恶，谁来规定义理？”
　　慕伤华皱起眉，道：“天道昭昭，总有公理评判，不然为什么会有因果劫雷？”
　　“因果劫雷，判的是煞果，而非善恶。你可明白？”
　　慕伤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陆潇轩继续道：“天道以因判果，并没有善恶之分，因此天道之下，一切善恶之争，就都是人心之争。这便是分别。”
　　“分别？如人与妖的分别？”
　　“没错。而人之本心，和妖之本心，你觉得会是一样吗？”
　　慕伤华抿唇不语。
　　陆潇轩低声道：“我辈求仙问道，夺天地造化，改生死阴阳，便是逆天而行，天道自然不允。但对于已修成破碎虚空，纵横天地之境界的修道者而言，劫雷之威力，又能有多少？这百万年来，无人能够飞升的原因，也许只有一个。”
　　“……因为心劫？”
　　陆潇轩轻轻一叹：“是啊，人生来便有七情六欲，八苦在身，六根难净，纵使断情绝欲，也无法抹去人之本性，归根结底，都在一个‘执’上。是以红尘心劫，最为难渡。”
　　“执着执念，求不得放不下，长此以往，终究会生出偏执。破除心魔，并非单纯要你舍弃恩仇，而是要你看透看破，不生执着，方能坦然以对，心如明镜。”
　　慕伤华没再吭声。
　　这一番谆谆教诲，已让她心中愤懑消散了大半。
　　陆潇轩等她消化片刻，温声问道：“你现在心中有什么打算？”
　　慕伤华默默静思，脸上一时迷茫，一时挣扎。陆潇轩没有打断她，慕伤华从小就很有主见，往往她认定了一件事情，就算是谁来也无法撼动。而陆潇轩也很清楚，在这件事上，他能说的已经都说了，剩下唯有等她自己决定。
　　修心问道，本就是一条孤独之旅。
　　不知过去多久，月也沉入了远处山峦下，慕伤华终于抬头看向陆潇轩，眼神冷静坚定。

　　次日清晨，戚少微的身体恢复了八成，虽然体内灵力还难以调动，但御剑飞行已经没有问题。陆英也醒了过来，倒免去了被人背回玄宗。
　　李怀隐临走之前，向尘剑宗交代了辅阵的破解方法，又留下了一枚剑丸以防万一，让他若是遇到无法解决的局面，便可捏破剑丸。
　　大荒十六州都是由本地宗门管理，玄宗即便是北方正道魁首，但若巨细无遗地插手每个州的事务，一方面会令各宗门生出嫌隙，另一方面，也分身乏术。此番则有不同，李怀隐认识陆潇轩多年，知道对方在大是大非上不会计较，除了要还慕伤华救下陆英之情外，他还对炼魂阵的幕后之人很感兴趣，而这世上若还有谁对炼魂阵足够了解，也只有他了。
　　陆潇轩慎重记下李怀隐交代之事，完后轻叹一声，忧心忡忡道：“就怕奔鹿州只是个开始，若是其他地方也出现炼魂阵……”
　　这能神不知鬼不觉灭掉一城的威力，倘若每个州都有爆发，怕是要天下大乱。
　　李怀隐颔首道：“我明白，回去后，我会将此事传达五戒封兵。”
　　陆潇轩闻言没有再说什么，郑重地对李怀隐行了一礼。

　　城主府外，街上清冷萧瑟，极目望去，到处都是断垣残壁，枯木火灰。一道之隔，没有结界保护的地方已是一片炼狱。
　　戚少微靠在城主府门廊边，陆英站在他身前，看着外面荒凉景色，长叹一声：“二十多万人……竟然一个幸存者都没有。”
　　戚少微敛眉道：“炼魂阵一旦开启，阵法之中生灵难逃，死魂尽灭。我们传送过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一座死城了。”
　　陆英摇摇头，眼里流露出了悲悯之色，他走到门外，双手并拢在胸前，收拢的掌心之内，慢慢溢出淡青色的萤光，片刻后，光芒渐盛，陆英张开双手，一团模糊的光晕在他掌心如心脏般跳动。
　　他将那团光晕撒向空中，光晕微微一震，在空中飘散开来，化作了无数青色引魂鸟。群鸟振翅轻吟，飞往赤城八方。
　　“去吧……让他们安息。”
　　风中传来了空灵渺远歌声，那是引魂鸟呼唤亡者的声音。
　　满城妖煞已经被李怀隐驱散干净，但人死之后形成的怨愤凄愁，仍残留在这座巨大的坟墓中。这些碎如细沙的神魂余烬在引魂鸟的歌声中飘向半空，追逐引魂鸟而去，宛如一个个渴望归家的浪子。
　　陆英看着那些碎雪一样的光芒，久久无言。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不甘凄怨，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凡人的生命何等脆弱。
　　他突然道：“要是像凡人想的那样，万物皆有轮回就好了。”
　　戚少微问：“为什么？”
　　“有了轮回，有了因果报应，那这一世的苦难就能让他们下一世过的好些。至少……算是一点安慰吧。”
　　戚少微默默靠在一边，没有回话。
　　他并不觉得有轮回是什么好事。人一世的因果尘缘都难以解决，何况百世千世？这么多因缘劫数累积下去，终会成为一张永生永世都无法挣脱的尘网，那人人岂不是只能被所谓命运主宰？与其如此，倒不如轰轰烈烈活上一世，而后死如灯灭，干干净净地魂归天地。
　　他和陆英想的不一样，却也知道陆英是个多愁善感的性子，于是什么也没说。
　　天边引魂鸟的光芒已经看不见了，陆英和戚少微又站了一会，才转身往回走。
　　两人穿过走廊，刚刚到大堂门口，就撞上了正在找他们的慕伤华。
　　见到两人，慕伤华露出一笑，关切道：“伤势恢复的怎么样了？”
　　陆英连忙道：“并无大碍，昨日多谢姑娘相救。”
　　他还记得昏迷前就是慕伤华帮他挡下了致命一击，这一句道谢说得很是诚恳。
　　慕伤华连连摆手，看了眼戚少微，眼里闪烁着几分愧疚。
　　“可惜我还是来得太迟，不然……哎！实在惭愧，本来是奉命来照顾你们，结果却让你们陷入险境。”
　　陆英摇头：“那不是慕姑娘的错，莫要自责。”
　　戚少微却微微皱眉，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问她：“慕姑娘赶到的时候，我有什么反常之处吗？”
　　这话一出口，慕伤华顿时汗颜，她还牢记着李怀隐的意思，不能让戚少微知道详情，赶紧解释：“没有，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你被妖火包围，没多久李掌门就到了。”
　　陆英已从慕伤华言辞间的隐瞒意识到了真意，便也配合着圆了几句。
　　戚少微点点头，没再追问，对慕伤华行了一礼以表谢意。
　　慕伤华咳嗽一声，拿出两块传音石递给两人。
　　“此番遭遇，我们也算半个患难之友，不必客气。以后要是有事，随时可以捏碎传音石找我。”
　　传音石类似玄宗所用听风铃，距离更远，效用更强，不过只能留言。两人没有推脱，收下了传音石。戚少微没出过宗门，身上自然没有这类道具，好在陆英有所准备，也给了慕伤华一块联络石。
　　三人在大堂等待陆潇轩和李怀隐，虽然都不是善谈之人，但聊了几句后，也都放下了拘谨。
　　不多时，李怀隐和陆潇轩就走了过来，看来事情已经交代妥善，准备启程回玄宗了。
　　一番告别后，李怀隐御剑而起，带着陆英和戚少微飞往北方落英海。
　　赤城在三人脚下逐渐缩小，直到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