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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至晦(8) 姑娘,我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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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山是太婆婆指给她的大女使,年方十五,她所有的女使里,碧山是最沉稳的。她唤她时,声音尖尖脆脆,同方才响起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她一喜,在这陌生且诡秘之境,她终于遇见一个自己熟悉的人了。然而左右张望了一番后,她却并没有发现碧山的身影。
是她听错了么?
“姑娘。”
声音又响起了,脆生生的,的确是碧山的声音!
只是……只是为何她细细听着,觉得那声音似乎是从回廊底下传上来的。
难道碧山在水里?
糟了!
她记得,碧山是不通水性的,更别提她——她怕极了水,便是靠近水边,她心里也隐隐发寒。
在这条横亘于水面之上的回廊里待了这么久,她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在告诫自己要撑住,才没让心中的恐惧将她活活吞了去。
这一想,她不由着急起来,若碧山在水里,她该如何救她呀!
碧山是个好姑娘,比她大两岁,初秋时才及了笄,来丹琼阁之前,一直跟在随老夫人身边做二等女使。
她刚来永安那几日,染了些风寒,一直咳嗽,着实是秋来那场变故,让她伤了根本,纵是吃了药,也不见得好上多少。
一听她咳嗽,碧山就心忧起来,满园子找治咳嗽的偏方,但凡找到一个,就要立马给她试一试。
她给她炖梨汤,看着她热热地喝进去;买新鲜的梨子,细细地切碎了,为她熬梨膏糖;将青皮甘蔗烧得发黑,去了皮,趁热切成小块端给她;蒜头去了皮,咳嗽时含在嘴里,那味儿太冲,着实熏了她好几天;用棉花和细布缝成小布袋,装进烧得滚烫的沙子,系在她的后脖颈处,热热地焐上半个时辰;还掐她拇指上的少商穴,掐得她龇牙咧嘴,也不肯放开。
这样好的碧山,几乎是她刚来永安时的孟繁乐最好的慰藉之一。若她真的遇到危险,她无论如何也是要救她的!
她想着,打定了主意,便壮起胆子,将身子探出白玉阑干外,往水下看去。
铺天盖地的水,融尽无边夜色一般,无论她如何看,如何瞧,也未曾发现碧山的影子。
碧山,到底去了哪里!
难道今夜遭遇的一切,真的只是她的幻觉么!
她抬头看天,看那怒号的风,声嘶力竭地吹着,仿佛要将云里的水尽数吹下来,再现一个明澈透净的苍天似的。雷声轰掣间,又是一道电光闪过,雨更大了,水面上连四溅的水花也没了,远远瞧过去,只是一片雾茫茫的灰。
目光所及,除了回廊的绿和水天的灰,再没有第三种颜色。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地方!
她正要往前走,又听到一声“姑娘”,自她背后响起。
这一声呼喊,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更清晰,甚至,她隐约觉着这一声呼喊有些许焦急,像是怕她走了,急忙叫住她一般。
“碧山?”她来回看,“是你么?你在哪儿?”
“姑娘——”
又一声呼喊。
她仔细辨听着,这声音根本不是从水里传上来的,倒像是在地上,很低很低的地上。
地上?!
这光秃秃的青石板,哪里会有人呢……等等!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往下一看,只觉得整颗心都因恐惧而急剧收缩了!
先前那矮矮的石墩,蓦然动了,像自盆中泼出去的水,一落地,便觉自由了一般,肆无忌惮地往四周流去。
那石墩颤动着,似乎有什么轻薄而沉重的东西慢慢落下来,舒展着,慢慢扩大,竟是衣服,是头发,是手,红色的手……
眨眼之间,低矮的石墩,竟慢慢变成了半个女人!
是的,那女人的腿脚和腰肢都没有了,是个只剩腹部、胸膛、臂膀和头颅的半个人。
她脸上满是红痕,眼睛睁得浑圆,脖子上一个窟窿,皮肉朝四面翻着,正汩汩往外冒着血。血浸透了薄薄的衣服,染得青石板一片赤红,不过眨眼间,已积成一滩殷红的血泊。
“姑娘,我明明把你藏好了呀,你怎么来这儿了?”女人的嘴一张一合,濒死的鱼一般喘着气,她嘴角不断渗出血来,细细密密的血沫子,出现,爆裂,出现,爆裂……
血腥之气在孟繁乐的鼻尖翻涌,她只觉得自己被罩在一个巨大的、生了锈的铁箱子里,那箱子上了锁,她出不去,被浓烈的铁锈的腥气包裹着。
女人满是鲜血的脸在她的眼前不断放大。
这个只剩半截身子的女人,竟伸直了双手,用力往上够,她想用自己满是鲜血、冰冷滑腻的手,去摸她的脸!
女人的动作十分缓慢,看不够她一般,眼里尽是温柔。女人的嘴唇轻轻动着,像在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
可是孟繁乐听不清!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冷的是惊惧,热的是酸涩,那酸涩劲儿从心尖上冒出来,急转而下往心底里落去,在她身体里泼泼洒洒蔓延开来。
先前那个美丽却诡异的女人,如今这个满身鲜血的女人,为什么她会遇见她们!
她们是谁?
与她有何关系?
为何她们看向她的每一个眼神,她想起来,都觉得苦涩极了。
鬼使神差一般,她蹲了下来,颤栗着,用自己的手,握住了女人的手。她将女人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冰凉的手。
女人双眸一颤,笑落了几滴血泪。
“嘭——嘭——嘭——”
“嘭——嘭——嘭——”
便是这时,一串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人穿上了高底的靴子,重重踏在青石板上一样。
笑容瞬间从女人血痕斑驳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恐。这惊恐之色深凹进眼底去,似乎她已经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
“姑娘,快跑!”
一滴泪自女人的眼角落下,她艰难地挪动着自己只剩半截的身子,双手用力一推,将孟繁乐狠狠推到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转角。
孟繁乐未曾防备,一个趔趄,身子直直往后仰去,粗糙的青石砖透过薄薄的夏衣磨蹭着她的两条手肘,一摔便是两大片血痕。
剧烈的疼痛让她眼里沁出了泪,她眨了眨眼,待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眼前的景象已然变了。
那个满身鲜血的女人消失了,积了一地的血泊消失了,就连浓烈的血腥气,也全然消失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喊声,没有哭泣声,整个回廊里,除了雨声、风声、雷声,再无其他声音。
和先前那个全身湿漉漉的女人消失之后一样,在这个诡异的世界,她们都未曾留下半点存在过的痕迹。
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明她都不认识她们呀,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她却悲痛欲绝呢?
这里到底是哪里呀?
她为何会在这里?
这条曲曲折折的回廊有尽头么?
若有,尽头之处,又是在何方?
她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靠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喘息着。她回想着自己自来到这条回廊后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个动作。
这里起先除了她之外,是没有人的。那两个女人的出现和消失,都是忽然之间发生的,就像……就像有一面无形的墙壁,突然之间出现在回廊的转角,横亘在她面前,将她的视线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
等等,转角……
想起来了,她方才正是被那个满是鲜血的女人推到了回廊的转角之后,周遭的环境才发生变化的!
难道转角处另有玄机?!
借着电光,她仔仔细细观察每一个转角,却并未发现异常,青石砖铺就的地板,清一色的掉了漆的柱子,都一模一样啊!
不对!
一定有问题,否则为何人的出现和消失都是在转角之处!
她又伸手去摸。
从柱子的底部,到柱身,到她的手能够够到的最高处,一根一根、一寸一寸地摸,一处也不肯放过。
大约摸索了二十来处转角的柱子后,她惊讶地发现,每相隔四个转角的柱子,无论是柱底脱落的漆彩,还是柱身因撞击导致的凹痕,亦或是柱顶之处木材凸出的疤结,都一模一样。
莫非这条回廊,一共只有五个转角?
她在此处待了这么久,都是在这五个转角里循环往复地奔走?
惧意自她的心底喷薄而出。
此时此刻,这条曲曲折折、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回廊,像极了一头被撕开一半伪装、濒临暴怒边缘的诡异妖兽,只要她稍不留意,就会被张开血盆大口的妖兽,将她连皮带骨地拆吃入腹。
控制不住发颤的身子,她跌坐在青石板上。如今答案找到了,可是她要如何离开这里呢!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耳边,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又是脚步声?!
方才正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个半身女人才将她推开的,还让她快跑。那脚步声,便意味着危险么?
逃是逃不掉的。
此时她已经十分确定,这条回廊并不长,假若这脚步声的主人明白其中的奥秘,几步便能赶上她。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如今的她,只能祈祷来人看不见她。
她穿着一身松绿的衫裙,在夜色的掩映下,一眼看上去,同刷了绿沉漆的柱子有些相似,便并了手脚,一动不动地将自己的身子隐藏在柱子后头。
不过几息,一个身穿鸦青锦袍、高高瘦瘦的少年,便出现在三丈开外的转角处。
他低着头,她看不清他的脸,顺着他高高束起的发往下看,只能看到一方尖圆的下巴颏儿。少年年纪并不大,比她矮大半个头,据身量看,约莫只有十岁。
她不由诧异,这样的孩子,能有什么危险?
少年嘴里唤着她的名字,她正犹豫要不要从柱子后头走出来,哪想他已发现了她,径直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为什么躲着我?”
少年开了口,声线清越,尾音还带着些稚嫩,只是他仍低着头,她看不到他的脸,便问道:“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