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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至晦(7) 你就是月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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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做了一场梦。
孟繁乐发现自己,在一条长长的回廊上走。
这是一个夜晚,雨尤其大,天翻覆了一般往下泼着水。电光驰掣间,她的耳边不时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声。
周围没有一丝灯火。
令她讶然的是,在这样的雨夜,天色并不很黑,抬起头,她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墨一般的浓云被狂风卷在半空中翻腾,云隙里,有破风穿云的巨鸟啼鸣着疾飞而过。
她脚下的回廊很长很长,弯弯绕绕,似乎没有尽头。四面都是水,乌沉沉的水,雨水撞击在水面上,溅起一层半尺来高的白色水雾。
沿着回廊走了很久很久,她也没找到出口,心里不免有些着急。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在这看似平静的回廊之下,蛰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有人么?”她喊。
呼喊声穿过密集的雨帘,朝四方散去,可是回应她的,却只有不断呼啸而过的风声、雨声、雷声。
不知过了多久,在雷声停歇的间隙,她逐渐能听到一些其他的声音了。
像是风吹动着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抑或是人因痛苦,压抑着呻吟而出的声音。
人的声音?
她环顾四周。
此处除了水便是回廊,哪儿来的树,哪儿来的人!
心里一阵阵发麻,她背后的寒毛最先感受到了她的恐惧,顷刻间一根一根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与她轻薄的衣料摩擦着,发出一种几不可闻、幻觉一般的声响。
然而,就在下一道电光闪过的瞬间,她惊讶地发现,前方回廊的转角处,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挼蓝绣彩蝶的裙子,乌黑的发高高挽成云髻,插了一支蝶扑花纹步摇钗。步摇很长,银流苏被风吹着摇撞到她的脸上,便将脸上映出细碎的点点流光,像鱼鳞,无数闪着银光的鱼鳞粘连在脸上。
女人似乎对她并没什么恶意,温柔地笑,冲着她的方向招手,口中亲切唤着:“月儿,过来,月儿,快过来……”
乐儿?
是在叫她?
可是她不认识这个女人啊!
她一想,天底下叫“乐儿”的人多了去,也许叫的是旁人呢。
她转头朝身后看了看,除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回廊,再无任何人的身影,便道:“这里没有人,你要找的乐儿应该不在这里。”
女人似乎没听见她的话一般,继续朝她招手,语气却急促了些,“月儿,快过来……到我身边来,月儿……月儿……月儿……”
有些诡异!
她心里发毛,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几步,让自己尽可能离那女人远一些。她将手往前一指,“你沿着回廊走,也许你要找的人在另一头。”
闻言,女人笑了笑,并没有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反而一点一点,朝着她靠近。
女人走得很慢,长长的蓝裙子里,几乎看不到她的脚——乍一看就像在飘着移动一般,令人倍感惊悚。
可怖的不单单只有这一点,还有她的脸。
这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
这种美,并不是说她的五官多么明艳俏丽——相反,她的眉眼只说得上是清秀,但面上恰当的留白,却让她的脸如同轻云出岫一般温柔到了极致,清丽到了极致,婉约到了极致。
可眼下,这种美,慢慢消失了。
电光每闪一次,她的面色都会晦暗一分,从凝脂般的白绸,到天青的汝瓷盘,到最后,成了乌沉沉的青玉。轮廓僵硬的脸上,镶着一双死白的眼,在电光划过天际之时,闪过瘆人的寒光。她的唇色,也一点点暗了,暗成了灰红。
将将燃尽的草木之色。
“不,我找的是你,你就是月儿。”
开口之时,女人离她尚有两丈之远;待话音落下,女人已近在咫尺。
女人伸出手,长长的指甲染了墨一般,黑得出奇。她越来越近,孟繁乐甚至能看见她闪着幽光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惊惧的脸,能闻见她身上浓烈的、来自水草和鱼身上的腥味。
太瘆人了!
孟繁乐转头就想跑,女人的目光却像一件湿透的衣服一般裹在她的身上。她的双脚,似乎也生出许多无形的、扭曲缠绕的根茎,气急败坏地一头扎进回廊石板的缝隙里,叫她拼尽力气,也动弹不得。
她死死咬住唇,直到嘴里传来些许血腥之气,才勉强镇定下来,挤出一丝笑,“定是天太黑您没看清。”她扬起脸,小心地凑上去,想让女人看得清楚些,“您瞧瞧,我是乐儿,但不是您要找的乐儿。”
女人望着她的脸,抬起手,慢慢地抚上了她的头发,一边抚一边念叨:“月儿,我的月儿……”竟慢慢哭出了声,眼里蓄满了泪,睫毛一抖,尽数落了下来。
一道极近的闪电劈开翻腾的低云,整片夜空都被照亮了。
这道电光太过刺眼,她连忙将眼闭上,待睁开之时,她倏然发现,女人彻底变了模样。
云髻散了,乌发一片片落下来,发丝间,夹着好些青灰的水草和细碎的鱼鳞;灰红的唇越来越暗,变成了熏熏的凝夜紫;脸色倒没变,仍是青玉一般深沉,可却像是在水里浸泡了很久很久一样,肿胀得看不出原样,尤其是一双眼,眼皮高高鼓着,胀满了水似的,仿佛只要拿针一戳,两张薄薄的眼皮就会“啪”一声爆裂开;她浑身湿淋淋的,水源源不断从她身体里流出来,她每走一步,地上就会留下一大滩水迹子。
尖叫声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就被孟繁乐压在喉咙里硬生生吞了下去。她动弹不得,更不敢再看女人一眼,只好双眼一闭,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睁开。
视觉一被关闭,听觉和触觉便骤然间放大了。
她的耳膜成了两张鼓,鼓槌一刻不停地敲,盖过了周围的风声、雨声、雷声。那一刻,她只能听到:
“咚——咚——咚——”
“咚——咚——咚——”
经久不息!
喉咙也不好受,嗓子眼里像被塞进了大把烫熟了的米粉末子,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只能不断咽着,哽着,试图缓解那干灼之意。
随着一阵衣料“哗哗”的摩擦声,她的脸上传来冰冷湿粘的触感——那女人竟然抚上了她的脸!
硬薄的指甲,足足有一寸来长,从她的眉梢,拂过她抖动的睫毛。她觉得有些痒,睫毛一颤,那女人的手已经滑到她的面颊上。
厚软的指肚,骨节纤长,覆上去时,她的半边脸颊都陷入长条状的,或冰冷或温暖的感觉之中——冰冷处被女人的手指所覆盖,温暖处则是女人指尖的缝隙。
她浑身颤栗,女人却仿佛是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痴痴地笑着,带着些哽咽之音,泣道:“你就是月儿,你是我的月儿……这么多年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将你认错的!”
像是被寒冬时节横冲直撞的风攻击着,在女人抚上她脸颊的那一瞬间,彻骨的凉意就吞没了她的每一片肌肤,每一寸骨骼。她支撑不住内心巨大的恐惧,颤抖着摇摇欲坠,整个人如同北风中索瑟的残叶,不知道什么就要掉落而去。
“你在害怕?”
女人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凉意更盛,她颤抖得也更剧烈了。
“你……你是怕我?”
是!
她害怕,害怕到了极点。
她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更不知道她是否会伤害她。
“你竟会害怕我……你竟会害怕我……”女人喃喃低语,抚上了自己的脸,“是啊,我这个样子,谁见了不害怕呢……”
在这张鼓胀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讶异之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哀伤。
两条细细的长眉蹙着,眸子血红,落出一串一串的泪。
她双手一垂,无声无息地踉跄着转身,踉跄着迅速后退,转眼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
孟繁乐并不知道女人已经走了,她的听觉仍被心脏狂跳的声音所覆盖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管把眼闭着,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回廊两旁的柱子。
风飘雨摇,她早就被飘进来的雨丝淋了个透,细碎的水珠流过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唇,最后挂在下颌,“啪嗒”一声,重重落在青石板上。
她睁开眼,回廊空荡荡的,除了她之外,再无旁人了,看来那个女人早已经走了。她往四周看,天色暗了些,云压得更低了,翻腾着,恍惚只要一伸手,就能扯下一片来。
害怕先前的女人去而复返,她提起裙子,借着微弱的光晕,在回廊上疯狂地跑着。
她迫切希望自己能找到一个出口,只要能离开这条诡异的回廊,离开这片乌沉沉的水面,别在碰见方才那个女人,去哪儿都好!
风卷着她肘上碧蝉绿的披帛朝后飘,像是有了灵识,非要缠住那漆皮斑驳的柱子借力,不准她再往前走一步似的。
她哪里肯给它这样的机会,不管不顾一心朝前跑去,只跑到筋疲力竭,胸腔里传来一阵阵针扎似的锐痛,方才停歇下来。
回廊并未设置休息之处,她只好在一尊矮矮的石墩旁席地而坐,连喘了几息后,才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
将背靠在白玉阑干上,她仔细打量着这条回廊。
此处修建的年数仿佛已经很久了,柱子上刷的绿沉漆斑斑驳驳,甚至好些表皮都大块大块地脱落,连她身旁的石墩,底座也已松动,失去了稳定性后,稍稍一碰就来回地晃。
“姑娘。”
冷不丁地,响起一阵女声。
有人在叫她,像是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