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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至晦(9) 你别怕,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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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少年匆匆忙将头抬了起来,“你又不愿意理我了是不是?”
她连瞧了一眼,只一眼,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这张尖圆的脸上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就像是一张虚白平坦、密不透风的面皮裹在头颅前方,乍一瞧上去,就像是这少年脸上浮着一层浓熏熏的白雾。
这过于诡异的一幕,让她只觉自己快要无法呼吸,太阳穴两边的筋脉似乎被人挑了起来,拨弦似的此起彼伏跳动着。
“啊——”
她尖叫出声,吓得掉头就跑。
哪料那少年夹脚跟住了她,无论她去哪儿,他离她,都只有一步之遥。
眼见逃不开,她索性不跑,气喘吁吁地站定,拿眼觑着少年。她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似乎跑得热了,少年抬起手,竟拿袖子擦了擦额头。可是,他那张虚白平坦的面皮上却并没有一丝汗。
“你跑什么?我又不是吃人的怪物。”少年哼了一声,“你个没良心的,亏我……亏我娘念着你,快马加鞭从浮川回来,就为了赶上你十岁生辰,你竟这般对我……对我们!”
他扬起头,将脸对着她。明明没有任何动作,说话声却从面皮下方飞了出来。
许是诡异到了极点,反而没那么害怕了。她瞧着少年并不像是坏人,半晌,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壮起胆子,摸上了他的脸。
光净的脸腮,摸上去微带着滞涩——下着雨,他的脸被过于充沛的水汽所浸润了。她的手又朝左移了移,摸到高耸的一截,滑滑圆圆的,是鼻子!
竟有五官!
只是她看不见!
她一惊,又朝上摸了摸,指腹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那是他的睫毛落在了她的指尖。
待她手再向下一滑,即将要落在他的唇上之时,他却像受了惊一般连连往后倒退,半晌,抖落出一句,“你要自重!”
音色微微颤抖,隐隐含些似怒非怒之意。
一时间,孟繁乐不知如何是好。
她眼前这位少年,言语之间与常人无异,但是他的脸,却像裹了张白面具一般让她看不清他的眉眼。
这般诡谲之事,她如何能说得出口,因而只得讪讪一笑,没话找话道:“你从前认识我?”
闻言,少年细细打量了她几眼,朝前几步,伸手贴上了她的额头,喃喃道:“没发烧啊,你怎么说起了胡话,莫不是昨夜之事真将你吓到了?不应该啊,你何时胆子这般小了……”
自她来到这条诡异的长廊后,一共遇见了三个人,他们每个人都认识她,而她却并不认识他们。
这种认知上的不对等让她有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慌,就像一只误入荒原的兔子,四周危机重重,稍不注意,就会命殒身亡。
她急需打破这种不平衡。
而这少年,似乎就是她唯一能找得到、抓得住的突破口。
少年温热的手掌还覆在她额头上,她眨了眨眼,做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缓缓问道:“昨夜之事,昨夜……发生了什么?”
“你果真不记得了?”
“是啊!”她将手握成拳,敲了敲自己的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一觉睡醒,头就有些痛,先前发生了什么,尽数都不记得了,连我现在身在何处,我也想不起来……”
后半句话她倒是没说谎,她属实不知道这是哪里。
她拿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见他愤愤然捏紧了拳头,道:“都是灿阳那个丫头无事生非,若不是她,事情也不会闹得这般大。这回你可别劝我了,我非要同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告上一状,让她们好好教教灿阳规矩。一国公主,哪有她那般小器的!”
灿阳?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她果然是在做梦!
这些人,哪一个同她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眼前这少年,头上戴的是金玉,身上穿的是织成锦,这料子名贵,一两黄金一匹布,莫说寻常百姓,便是富户之家,也穿不起这样的料子。
她正细细思量着,少年却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扯着她往前跑,“你别怕,我带你去找黄德馨,我记得,今日他是当值的,他是宫里最有能耐的太医,一定有法子的!”
少年跑得极快,她使了好些劲,才挣开他的手,“不,我不跟你走,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若你是坏人怎么办……”
“我如何会是坏人!”少年急了,大声辩驳道,紧接着声音又委委屈屈低了下去,“你知道的,我告诉过你的。”
“可我想不起来了呀。”
她瞧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想来即便她从前认识他,瞧着这样一张脸,也认不出他是谁了吧!
少年身形一滞,低下了头,少顷,伸手一指旁边那根掉了漆的柱子,“喏,就在那儿,你自己看吧。”
她探身看过去,柱脚上刻上了一个字,然而不知为何,这字模糊至极,几乎要消失在这漆色斑驳的柱子上。
鉴于前车之鉴,她拿手摸了摸,果然,那看似模糊的字,在她指下清晰起来,似乎,是一个“至”字。
“至?”她问。
少年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只问:“还有呢?”
她苦笑,“还有的我着实记不得了呀!”环顾四周问道,“这是我家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这不是你家,你只是住在这里。这是静泊斋附近的回廊。”又伸手指了指右前方道,“你瞧,那儿就是你的静泊斋。”
顺着他的手,她往无尽回廊外看去,可彼处只有乌沉沉的水和满天的浓云,根本没有什么屋子。
“没有啊,我没看见……”
刹那间,她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所见之景,与自己完全不一样!
如果真是这样,她是不是可以认为,只要同这少年在一起,借着他的眼睛看路,她就能离开这条四面都是水的诡异长廊!
果然,少年探身看了看,笃定道:“怎么会!就在哪儿啊,你瞧,竹篱小院儿,门口栽了忍冬和凌霄,忍冬正是花期,凌霄还没开呢!”
“哪儿呢?”她皱着眉,一副微微惊恐的模样,“我真的看不见……”
“你跟紧我,我带你去!”他没再拉她,只管迈步朝前走,一边走一边嘱咐,“日后你若再遇见灿阳,切记离她远远的。她自小性子就古怪,又是陛下唯一的女儿,一旦起了争执,无论占不占理,你总是吃亏些的。最近我都住在宫里,若遇上难处,你尽可以来找我。待过了端午,我就要回家了,若那时你要找我,可让凝香去找双喜。嗯……如果双喜不在,也可以去平宁卫找青锋,他们都有法子通知我的。”说着,回过头,语气骤然郑重起来,“你别怕,我……我一定会帮你的!你相信我。”
在这进退维谷的绝境,少年信誓旦旦的承诺平添了几分暖意。只可惜,她只是要借他之力走出绝境,并不是那个曾与他相知相识的人。
相同的转角越来越近,少年恍若未觉,大跨步朝前走去。她紧紧跟着他的脚步,也大跨步朝前走去。
转眼间,她眼前的景象全然变了。
再不见无边的水,再不见轰掣的雷,连疾风骤雨也荡然无存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晴朗的夜,浑圆的明月挂在天上,一地清辉欺霜赛雪;不远处,是一座小小的院落,竹片围城的半人高的篱笆,上面爬满了忍冬花藤和凌霄花藤,忍冬正是花期,白色的花配着银色的月,美得像是在梦中一样。
少年脸上的雾气也在消散,慢慢的,能看见模糊的鼻,模糊的眼,模糊的唇……她惊讶地发现,这少年的脸,看上去竟有些熟悉。
她竟见过他?
怎么可能?
她反反复复地想,将所记得之人在脑海中全部过了一遍,却又没有这少年的影子。
不,不是她的原因。
是雾,雾还没散尽,她还没有完完全全看到他的脸!
便是此时,一片浓云不动声色地将圆月盖了去,月色一暗,少年的脸也暗了。
电光火石间,周围的景象又发生了变化。圆月没了,小院没了,竹篱没了,连那少年也消失了。
然而她听得见他的声音。
那声音惊慌失措,她听见他在焦急地喊:
“林月——”
“林月——”
“林月——”
一声又一声,声声不息。
她朝着声音奔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了回来。她跌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水漫回来,风吹起来,雷轰鸣起来,雨飘洒起来——又是最初的天色,云翻涌着,灰黑的天压得极低,仿佛洪水灌进了天幕里,要将整个世界覆灭一般。
呼唤声还在持续着,只是声音却沙哑了,再不复方才的稚嫩,越来越低沉,越来越遥远,仍是一声声呼唤:
“林月——”
“林月——”
忽然,像是长剑出鞘,远处传来“嚓啷”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哼。雷声停下的间隙,除了漫天的风雨,再无其他声音。
她预感不好,高声喊着,“你在哪儿?你怎么了吗?”
一边喊,一边试图用身体撞开那堵无形的墙。
哪儿那么容易!
这个水色弥漫的梦的世界,是不允许与之对抗之人存在的。
她话音刚落,雨又大了好些,三尺之外,便是苍茫一片。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在天际、半空中炸开,绵绵不绝的雷声震耳发聩,连整条回廊都颤动起来。水势暴涨,很快就漫过回廊底下的湖石,漫过回廊上铺设的青石板,漫过她的薄底绣鞋和裙角。
似乎真要将整个世界覆灭一般,回廊剧烈震荡着,她左右摇晃,根本站不稳。回廊两边都是水,一条条白线从远处奔来,是浪!她没有勇气跳进水里,只能抱着摇摇欲坠的柱子,跟着回廊一起震荡。
很快,木阑干也支撑不住了,榫卯拼接处“吱呀”直响。
“吱呀”声越来越频繁,晃动幅度越来越剧烈,不过几个呼吸,远处的阑干已然倒下好几根。没了支撑后,屋檐迅速塌陷,瓦片和木梁尽数落入水中。
塌陷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她这里。
水已漫到了她的膝盖,她慌张地转身,想朝后跑去。
可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陷入一片绝望之中——三步之外,回廊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浪潮翻涌的青黑色水面,似乎有什么兴风作浪的妖兽正从水底倾巢而出,浪潮便是那妖兽的臂膀,一浪接着一浪,不断朝她的腰腹涌来,试图将她拖拽下去。
天塌地陷的恐惧使她惊叫也喊不出口,进退两难,只能祈求自己脚下这一方寸之地得以保全。
她哪有那么幸运!
在她的左手边,一根粗壮敦实的柱子轰然断裂,以锐不可当之势砸向她的身子。那根柱子下方,先前模糊的阴影已经不见了,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那里是一个未曾刻完的字——至。
“林月——”
“时林月——”
又有人在呼唤。
是那少年!
只是声音深沉了些。
眼见那柱子就要落下,她只能把心一横,跳进水里。并不陌生的窒息感再度来袭,她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自水面往下坠落。
在视线被黑暗占据前的那一刻,似乎有一道鸦青色的影子,自她眼前一闪而过。
放大的,鸦青色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