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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至晦(4) 她还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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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她腿上的那道伤,的确是刀伤。
时至今日,她仍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看到腿上的伤疤时,自己是多么震惊。
拆去纱布和衫木皮时,伤口便已愈合得差不多了,因而她看见的,只是一条深红的长疤。那条长长疤痕,掸不开,抖不落,贴在她的腿上,如同一条丑陋的虫豸。
伤也就伤了,左不过流些血,总会愈合的。然而她这一道伤,却深凹进腿骨当中,若再往下一分,她的腿,就彻彻底底地断了!
她愤怒,也恐惧。
伤她的人,究竟与她有何仇怨,竟能狠辣于此!
她瞧信里这位名为高无岌之人的语气,似乎她受伤之事另有玄机。
难道真是阿爹友人所为?
阿爹碍不过面子,才会避到永安来,将此事托付高无岌查明?
至于第二个猜测,信中虽未明说,然而结合后头几封信的地址,她断定,九月初十,她最初醒来那一日,应不在端州,而在灿阳。
她在峥嵘阁的书架上,曾无疑间看到过一本《端州府志》。
书上说,“端州古称‘端’,与华汀并称‘端华’……其间水系充沛,河湖纵横,人烟稠密,几无高山,惟西北八十里处,有十数丘陵,然皆平缓,至高者不过十丈。”
瞧见这几行字时,她惊讶得很——她还记得,她所见到的端州,山峦巍峨雄壮,俨然不似书中描述的模样!
这唯一的解释,便只能是她当时并不在端州。
她也曾旁敲侧击问询过,可无论是孟云华还是林瑜,于她的回答,皆是滴水不漏;性子单纯些的青池倒是一五一十说了,然而她想听的,却一句都没有——青池同她,从前并不认识。
直到这几封从灿阳寄来的信件佐证了她的猜测。
想到这里,她眼神一晃,又看向后头的几封信。
昏黄的光晕里,她忽然有一种预感,她,孟繁乐,会于这严冬之夜,找到数月以来一直困扰着她的真相。
她把手伸过去,就在指尖即将要触碰到微带着凉意的干黄信封时,烛光蓦然抖了一抖。明明没有风,火苗却虚飘飘往前一歪,险些要灭了去。
眼前黑了黄,黄了红,一股微微刺鼻的烛油之气直往她的鼻间扑。她瞧着接连滚落、在烛身凝成一道突兀白线的烛泪,忽然有没方才那么确定了。
要继续读下去么?
这些信里,极有可能记叙了孟云华和林瑜一直以来隐瞒她的事。
她是能感受到的,感受到阿爹阿娘对她的爱和维护。尤其是孟云华,她宁愿吓她,让她怨她,也不愿意她提起从前的事。
若她忘掉的,是她所不能接受的怎么办?
届时,她还能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在永安,在这个偏安一偶的小城,安安心心地活下去么?
她将头转过去,转向西南边紧紧闭着的窗牖,正瞧见月白瓷瓶里,几枝开过了头的冬樱一一瓣一瓣往下落。
白色的花瓣,几乎落满了黑漆漆的柜面,乍一瞧,像白纸上泼了墨点子一般,擦也擦不干净。
是啊!
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纵然明日碧山将落花清理出去,也消除不了这一刻,将死的冬樱在她脑海中留下的记忆。
总要面对的,不是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时,浓白的雾气在鼻尖簇拥成一团小小的水气,红光一笼,猝而散了。转眼间,第二封信的内容出现在她的眼前。
“高无岌拜言仲陵足下,见字如晤。
余从应化还,已七日,数访何正于城西,皆不得。尝见其邻人过巷,呼之,如不闻。
余瞻其行色惶遽,走及之,复问,失色而趋,遂扼其腕,号之,既而叹曰:‘宅已售于一张姓富人。’余愕然,诘问其故,曰:‘何母久病而力衰,闻端州有一怪医,隐于深山,兼通百病,遂举家迁之。’语毕,因得遁去。
是夜,值大雨,有持盖者来,立于檐下,谓余曰:‘有矿夫于沃阳者,故为何家童仆,重阳时有过,罚遣而去,令不得回。’
余观其面色从容,非虚言焉,因信之。及天明,将赴沃阳,若得讯,必先告之。
诸不具伸,望君珍重!”
这封信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何正。
这个人,她是知道的。
何正,字佑风,灿阳人。
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是在一副山水画上。那画似乎是他们一家来永安时带过来的,前些日子收拾箱笼时,从书画堆里滚了出来。
她弯腰将画捡了起来,见其笔触严而有度,疏而不薄,像出自名家之笔,便笑着赞了几句。
哪料刚话一出口,林瑜却沉了脸,冷哼一声道:“画再好,再有名气,若是作画之人心思不正,那也算不得一副好画罢!”
平日脾性极好的人,此时竟这般疾言厉色。
她不由一愣,脱口而出道:“阿爹从前认识何佑风?”
先前林瑜一直弓着腰站在书案后头归置一摞书,待话说出了口,方才发觉自己言语有失。
他心知自己的女儿是个刨根问底的,唯恐多说多错,只得将两腮一硬,紧绷绷地挤了句,“不认识。”
孟繁乐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彼时她瞧着林瑜的神色,觉得这其中的缘由还是不问为好。
一来这名为何正之人,与她并无干系,她有何缘由不信自己的父亲,去相信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二来么,若是旁人打定主意不想说的事,即便她铆足了心思问,只怕也问不出什么来。
因而她当时只笑了笑,说了句,“那我将画收起来。”就将此事揭过了。
如今看了这封信,她才明白,恐怕这何正,不仅同她阿爹认识,而且渊源颇深。
先前一封信里,高无岌答应了林瑜调查她受伤一事。可是,当他赶回灿阳之后,并未去任何地方,反而直截了当去了何正家。她便料想,先前她受伤之事,正是同何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更何况,她还记得,她舅公沉朔先生说过她曾被寄养,若她没猜错,怕是她被寄养之处,正是何家。
何家……
丝毫没有印象的何家!
她把指尖从信封上划过。这信封并不是什么上好的纸,表层夹杂了不少纤细的木丝,它们缠结成一个个疙瘩,在她手指拂过信封时,试图阻挡、磨戛。她并不在意,或者说,她已无意在乎这些东西,只绵绵不绝地划着,一圈又一圈,像在划开祭奠用的黄纸。
烛光闪烁不定,也不知窗缝里穿进来的风吹的,还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时,过于沉重的鼻息扑的。
她似乎没听到窗外一阵紧过一阵的寒风,也没看到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发生了变化。
是她的心?
也许是吧。
反正此时此刻,她满心满脑都在想着这两封信。
想着她是如何受了伤,想着林瑜和孟云华是如何愤怒,如何心忧,又是如何将那些情绪压制下去,编出一个又一个善意的谎言,将她带回永安。
至于何正,恐怕正是趁着他们前来永安之时,携家带口去了端州,对外只说家中老母生了重病,要去端州寻访名医。
究竟做了什么样的事,才会让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师如此狼狈!
她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去想。她怕想得太坏吓到了自己,又怕想得太好,待真相来临,自己承受不住。
窗框吱呀作响。
在与风的这场斗争中,它负隅顽抗了许久,然而面对这强大的敌人,它终是漏尽钟鸣了。它并不甘心,只能压抑着悲鸣——吱呀,吱呀,做着最后的挣扎。
风铆足了心思要将它置于死地的。
于是,它方才还只是露出一条窄窄的狭缝,不过几个呼吸,已成了半尺来宽的裂缝。
透过这道裂缝,似乎有月光落进来,又似乎不是月光,只是晶亮的两点,眨眼似的闪一下,心虚一般,忽而灭了。
孟繁乐并未注意这些,她全部的心思皆在信上。捧着这封信,她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在信的后半段,出现了一个人,一个于雨夜撑伞而来的神秘人。高无岌似乎不认识他。
来人透露了一个消息,说何正将家中的一个小厮卖到了沃阳的矿山上,时间是重阳节。
重阳节?
那不正好是她受伤的时间……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不知听谁说过,沃阳之北多山,其间土石多为赤铜色,自前朝开始,便有人在此打下矿井采矿;其中也不乏找了门路私自采矿之人,招收的矿工多为主家贱卖的逃奴罪婢,矿主请了好些穷凶极恶的管教,令矿工不分昼夜劳作。
何正将人卖去沃阳做矿工,分明是想不留把柄地了结那小厮的性命。
他为何要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不必想她也知道答案——定是那个小厮知道些什么内情。
高无岌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信的最后,他说自己即将要赶赴沃阳。
她看向桌边还未曾看过的三封信。
这三封信上注明的时间,皆在方才那封信之后,想必正记载着高无岌去往沃阳之后,所查出的细节。
深吸一口气,她拿起第三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