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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至晦(5) 黏稠、猩红 ...

  •   相较于前两封信,这一封信要更为厚实些。信里似乎夹带了什么东西,角落里凸出来一块,用手一摸,硬邦邦的。
      她将信封凑近蜡烛。
      那支蜡烛即将要烧尽了,烛油顺着短短一截烛身滴落到白釉烛台上,严严实实地将其盖住了;而黑黝黝的烛芯则冒着细密的油泡,外焰蓝幽幽的,窜得极高,像是骤然开了灵智,要帮谁看清什么东西一般。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她想着,起身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从里头取了几根蜡烛。
      那柜子临着西南边的窗户,许是今夜的风真的太大了,竟硬生生将原来紧紧闭着的窗户,几乎彻彻底底地吹开了。
      怪不得这般冷。
      骤然而来一阵风,呼啸着,发了狂似的往屋子里灌。她连忙伸手去关窗户。

      就在她的手碰触到窗户的那一瞬间,眼前骤然黑了——所剩无几的蜡烛,终于被放肆了半宿的风,吹灭了。
      她颤栗着,如同被风吹灭前的蜡烛。
      看见了。
      黑暗来临前的那一刹那,她清楚地看见,在那瓶开得将败的冬樱前,在大开的窗户外,出现了一双眼睛。
      一双白色的,眼睛。
      她的手撑在柜面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凋零冬樱的柔软花瓣。鼻尖冰凉,有浓重的腥气呼啸而来。一瞬间,她几乎要呕出来。

      是黑衣人?
      前些日子潜入她屋子的黑衣人?
      不,好像不是。
      那双她只来得及看一眼的诡异眼睛里,分明涌动着残忍和狠厉,她完全有理由认定,眼前之人,想要她的命。
      相较之下,前些日子那个黑衣人,则要平和得多。他似乎并不想伤害她——彼时四下无人,若他真想伤害她,着实又太多机会了。可他没有,甚至他在听到青池的脚步声之后,仓皇逃走了。
      他所带给她的,更像是一种由于陌生而产生的恐怖。

      诡异的眼睛在她脑海中不断闪过,几乎是瞬时的反应,她打翻了插着冬樱的花瓶,转身往后逃去。
      碎裂声轰然响起,在这寒冷的冬夜里,被风拉长,揉碎,直往四面八方散去。
      这里是永安,是随园,阿爹阿娘都对她说过,这里很安全。
      她打碎了花瓶,一定会有人听见动静,还有青池,那个武艺高强的小姑娘,她一定会赶过来,一定能救她的命!

      她呼喊着,求救声刚一出口,就被骤然大开的窗户以及一柄架在她颈项旁的钢刀掐断了。
      浓重的腥味袭来,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刀刃上流下来,滴在她的脖子上。一滴,两滴,三滴,汇集起来,自颈窝滚落下去,很快,她便感觉衣领湿了一片。
      在自己愈发迟缓的呼吸声里,她听见一个男声从背后传过来,“想活命,就闭上你的嘴。”
      语气轻飘飘的,然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威胁。
      活命?
      此时此刻,她如何不知道威胁着自己的钢刀正滴着血。这般浓郁的血腥气,这般残忍的人,焉会让她活命!

      已是丑时,东南边的月亮穿过几层薄云,将整个随园都笼罩在灰蒙蒙的月色之中。
      眼睛终于适应了这黯淡的月色,她看见自己的黑影子落在地板上,颈边一条细长的黑影,是那把钢刀。
      她微微转头,眼角的余光豁然瞥见,在闪着寒光的刀刃尽头,有一枚戟形的树叶图案!
      有什么记忆骤不及防涌了上来,是林瑜曾经问她的话:“那人可曾蒙着面?可曾提着刀?长刀?约莫三尺,刀刃前宽后窄,刀柄之上刻一枚戟形的树叶!”
      分毫不差!
      这人是杀手,是被她阿爹的仇家雇佣而来的杀手!
      他们果然追到永安来了!

      她不敢动,只眼睁睁看着颈边的钢刀一颤一颤的——那个蒙着脸的黑衣人推开了窗,纵身跳上了窗台,从窗外完完全全进到了屋子里。
      静极了。
      无论是屋里还是屋外,连吹得发狂的风,眨眼之间,也隐了身形匿了踪迹,潜伏起来一声不吭。
      刀还架在脖子上,黑衣人却并没有要取她性命的意思,反而踩着一地碎瓷,不慌不忙踱到她面前来。
      她料想,这人应是要留着她的性命要挟林瑜。

      果然,他开了口,仍是凉幽幽的声音:“姑娘是死是活,于我们而言,原本并无干系。只是老天不长眼,偏偏让姑娘有个能擎天架海、却与我们主子作对的爹爹,这,便成了姑娘的错处。既如此,只好委屈姑娘同我们走一趟了。姑娘放心,只要你配合,别让我在主子面前背上个办事不力的罪名,我自然也不会为难姑娘。”
      他抬起头,眼皮一掀,拿两只白眼珠子瞧她,她听见他阴沉的笑声从面罩里飞出来,“生还是死,如今,端看二姑娘自己了。”
      二姑娘,想来他说的应是自己在林家小辈中的排行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自己的处境——她打碎花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若说其他人睡得沉,没听见响声也就罢了,可最为警觉的青池竟也没有来……她的心不由一阵一阵往下沉,恐怕她们,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见她迟疑,黑衣人持着长刀的手晃了晃。
      幅度其实并不大,他只是将刀刃往她颈侧一贴,她的脖子上,便多了一条细长的口子。皮肉翻转,血自上而下地流下来,伤口被冰冷的空气腌渍得锐痛。
      她一颤,望了望自己的手。
      空荡荡的手,纤细的手,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手。
      深吸了一口气,她点了点头,直视黑衣人那双白得瘆人的眼,缓缓道:“好,我跟你走。”

      风引着云去了西边,先前隐没的几颗星子没了遮挡,只能同淡得发白的月影一起,瑟瑟吊在天上。
      园子里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在这寒冷的冬夜,连人的呓语和鼾声都被紧闭的门窗和暖热的黑暗闷在屋子里。
      芙南坞门口那棵木棉树上挂着的红灯笼早已熄灭了。站在丹琼阁前,孟繁乐忽然发现,自己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雾蒙蒙的灰暗。
      这样的深夜,还会有人来救她么……

      “姑娘,您还要瞧些什么?”
      阴恻恻的声音并着脚步声传来,黑衣人就站在她的身后。
      他的钢刀已经入鞘,然而鼻息间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只要她敢出声求救,他一定会了结了她的性命。
      她无意以卵击石,只好暗叹了口气,低着头默默往随园后门走去。
      后门离丹琼阁不远,中间只隔了无妄馆。
      这是一座只有三间屋子的小院,四周栽了大量绿植,尤其是小院以西,还有一片甚是宽广的樟树林,其林枝繁叶茂,棵棵树干都有两人合抱粗,想来自建府之初,便有这些树了。

      他们正走着,最近的那棵香樟树骤然一颤。
      “谁?!”
      黑衣人右手一提,“嗖”一声,有什么东西自他指间飞了过去。
      她循声望去,灰蒙蒙的月光下,一根寸余宽的枝丫直荡荡往下坠去。坠到地上时,断裂处尚还卡着一支闪着寒光的飞镖。
      “喵嗷——”
      枝叶落地声惊吓了栖息在树上的野猫。
      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号叫着从树上窜下来,尖利的指爪与树干摩擦,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那猫似乎饿了很久了,瘦骨嶙峋的,瞧向她时眼睛里闪着绿光。顷刻间,便窜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没有人,原来是猫,只是只猫……

      她半是希冀半是惊恐的目光黯淡下去。
      黑衣人嗤笑一声,眼里寒光更盛。
      他不再跟在她身后逼迫她往前走,冷哼一声后,只大步流星往门口走去。走至半途时,似乎有什么东西挡了道,他毫不犹豫一脚踹下去。

      沉闷的撞击声之后,那东西从黑暗的阴影里骨碌碌滚了出来。地上落了不少树叶,滚动时,压着叶子嚓嚓作响。圆球状的东西径直滚着,一直滚到她的脚下。
      黏稠、猩红的液体自那球状物的断裂之处不断渗出来,连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她低下头看,与四目相对时,直将下唇咬出了血,才将自己难以遏制的尖叫声吞了下去。
      别叫!
      别引来人!
      不能再让谁因为她而送了命!

      她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恐惧,整个人颤栗得像寒风中仅存于枝头的枯叶。
      此时此刻,她终于知道,那把钢刀上沾染的血是从何而来了……
      在苍白月光的照耀下,那片晶亮的、还带着些余温的血泊,清晰地倒映出她惊惧、克制、扭曲、愤怒的脸。两个看门小厮,苏木和文元的残肢东一块、西一块散落着,那平整的切口,让她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黑衣之人下手时,是多么利落冷静。

      黑衣人抱臂站在门口,被黑布覆盖的脸上,只露出一双泛白的眼。那双眼里满是好整以暇的笃定。
      经此一事,他笃定她不会再做无谓的挣扎与反抗。
      笃定她只能认命,乖乖做一枚棋子,被他们用来威胁她的家人,她的父亲。
      他在笑,眼睛像淬了毒的细银钩。
      他居高临下地看她,看她呆立良久,看她低着头,一步一步从园子里走来,跨过门槛,迈下台阶,郑重地关上门,一直走到细窄的玉壶巷里去。
      唉,命运如此,顺从些,不是更好吗!
      他笑着往门外走去。
      像是又起了风,适才断了枝丫的樟树又微微摇了起来,一上一下,摇了几息后,便如老僧入定,再也没有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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