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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至晦(3) 这沓自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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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沥水需得鲜竹子做,待碧山寻来,已是将近一更天了。
那十几节鲜竹覆着一层白苍苍的灰,透出内里葱郁的青绿;竹节都尽数去掉了,两头空落落的;不过成人小臂长,断口处是一片齐整整的栗子黄,明显是一鼓作气,直劈下去的。
碧山拿了砍刀,正要将其一节一节破成两瓣时,孟繁乐道:“放着吧,你去喊喊青池,先前她听我说,晚上要烧竹沥水,非说要去找些桃脯过来搭配着吃。这小馋猫,大晚上的也不知道要去哪儿找桃脯,你且去叫她一声,否则她该怨我没喊她了。”
一节节竹子小山似的堆在地上,碧幽幽的,流着一股清新的寒香。两边的窗开着小小的缝,风从这头贯穿到那头,像是要将屋里的暖气和竹香尽数支使出去似的。
不知为何,碧山心里头总觉得有些不对,她瞧了瞧炭盆里将烬的火,顿了一顿,答应一声,便出去了。
她沿着木楼梯往下走,一路走去,楼上静悄悄的。
待下了楼,正要遣丹珠去寻寻青池时,却见青池正抱着个桑皮纸包裹的纸包,从黑黢黢的琅桥上连跑带跳地走过来。
“碧山姐姐,猜猜我寻到了什么?”青池扬了扬手中的包裹,笑得见牙不见眼,“厨房的祝嬢嬢给的,一大包桃脯!”又问,“姑娘可在屋里?”
碧山点头,将她鬓边一缕凌乱的发顺了顺,笑着道:“在,方才还叫我来找你呢。”
她提脚往楼上冲,将楼板踩得噔噔响,嘴里喊着,“姑娘,姑娘,我就说嘛,我肯定能找到的,你还不信!你瞧!”
这也太活泼了些!
碧山笑着摇了摇头。
她站在廊檐下,转身上楼时,竟鬼使神差一般,回头看向了沿湖的石阑干。
那里种了几株半人高的海桐树。在她转头的瞬间,叶缝里闪过一点亮光,如飘忽不定的流火,眨眼就消失了。
那是什么?
一时间,她吓得汗毛凛凛,忙揉了揉眼睛,是她看错了么?
楼上传来说话的声音,是青池。
青池身手好得很,她就在不远处,只要自己喊一嗓子,她就能赶过来。
想到这里,碧山胆子大了几分,便挪着脚往前走了几步。
海桐的叶子茂盛极了,密密匝匝的,像盛夏时节浓绿的肥绣球。
天上的云积卷着,月亮还未出来,一片漆黑之中,她看见芙南坞门口那株木棉树上,高高挂着一盏红灯笼。红光往四周散去,和黑沉沉的天、乌沉沉的水撞在一起,厮杀得轰轰烈烈。
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看到的那点亮光,应是灯笼落在湖面上的波光,从叶缝里透了出来。便安了心,拍了拍胸脯,朝小楼走去。
叶缝里的亮光一跳,眨眼之间,又出现了。
冷冷的,刀子一般,泛白的光。
先前青池冲上楼后,并没有立刻进门,只将身子趴在起坐间的门框上,往门里探进一个圆溜溜的脑袋,乐滋滋道:“姑娘,说话算数,你赌输了,可是要赔我一碟子栗乳糕的!”
她朝屋里张望一圈,里头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横七竖八、散了一地的竹干,以及一个灰扑扑的红泥炭盆。
那炭盆里的炭快要烧尽了,残余的木炭,最大的也不过成人拇指大,上头裹着一层鱼鳞般的木灰,翕动着,像在挣扎。
她莫名地有些慌,又喊了一声,“姑娘?”
里头的卧房传来细微的轻响,她心神一凛,正要放下包裹去看,却听见孟繁乐在里头笑着应了一声,“好了,好了,我听到啦,明儿我就让厨房给你做,做一大碟子,让你吃个够。”
声音愈来愈近,门一动,一条绿影子笑着从卧房里穿了出来。
她松了口气,几步迎了上去,献宝一般打开纸包,将桃脯捧给孟繁乐。
孟繁乐没接,不知是不是方才拨过炭火,她手上沾了些苍白的灰屑,指头不自觉地相互搓着。她赞了一声:“呀!这桃脯色泽真好,是谁的手艺?”
“是祝嬢嬢做的,她可喜欢我了,给了我一大包!”她把桃脯搁在小桌上,瞧了瞧散了一地的竹干,摩拳擦掌,“姑娘,我们现在烧吗?”
“是呀,但得加些炭,我方才拨了拨,底下的炭都烧尽了。”
青池向来令出即行,蹬蹬跑到凉台,往下一附身,朝正要上楼的碧山喊了句,“碧山姐姐,姑娘说没有炭了,劳你捎点木炭上来。”
她声音脆亮,一嗓子吼下去,半个院子都能听得见,碧山在楼下应了一声,同紫苏绕去了后堂。孟繁乐笑着,摇了摇头,“还得将竹子劈了,这活,可就仰仗你了。”
“好,包在我身上!”
她坐在小马扎上,手起刀落,没几下就将散了一地的竹干劈成了两瓣。她将最后一根竹片码好时,碧山正带着紫苏提来了一桶木炭。
整个起坐间里,除了那堆已劈成两半的竹子,其余一应物件儿,同碧山下楼之前相比,没有任何改变。
续上了炭,火头一旺,烧起竹片来便也快了,几人说说聊聊,没过多久,就将竹沥水烧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平日里睡得早的缘故,戌时刚过半,几个女使便困得紧,就着桃脯喝了一肚子茶水也没提起半点精神。
尤其是青池,脑袋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若不是被碧山扶住了,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孟繁乐便打发她们去睡。
她自己虽没喝茶,精神头却很是不错,关了起坐间通往凉台的门,又将门闩插上,末了,竟很有闲情逸致地拿了本书在看着。
夜一点一点静了。
刚开始,楼下的后罩房里,还偶尔传来几声女孩儿们的笑闹声,待云一点一点被风吹散,白溶溶的月影子中和了天色的黑、灯色的红之后,丹琼阁,彻底沉寂在一片灰得发红的光晕里。
三更的梆子敲了起来,脚步声一般在人的耳边肆无忌惮地响着。
孟繁乐放下书,朝卧房走去。
她手里拿着一沓信。
那是自千里之外的灿阳城寄来的信。
这准备了半个晚上的独角戏,终于要开场了。
这些日子,她总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误入森林的蝴蝶。
那森林起了雾。
铺天盖地的白雾,流动的白绸子一般,将森林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木都包裹得严严实实,无论她飞了多远,飞了多久,始终看不到尽头。
她是能在这片森林里活下去的。
这里虽没有阳光,然而鲜花不断,绿水长流,似乎看起来,没有比这更好的栖息之地了。可她,却没有一日是安心的。
她害怕,害怕在这片大雾中,在她看不到的角落里,随时有什么天敌会冲出来,要了她的命。
这沓自千里之外寄来的信,就是一阵风,一阵吹散雾障、让她看清真相的风。
她倒要看一看,这迷雾背后的东西,到底是她一场错误的臆断,还是被人精心遮盖起来的、令她无法接受的事实。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自斗柜深处取出了一截竹子。
碧莹莹的竹干,两头的竹节都去掉了,外层覆着一层白苍苍的灰。
是她先前偷偷藏起来的竹子。
自她拿到那些信起,她便打定了主意,要瞧一瞧里头的内容。
可信封得死死的,便是对着光,也只能看到信纸上模糊的墨迹子,除非了将信拆了,否则她别想知道里头的内容。
在那一瞬间,也不知怎么,她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法子:将信对着光,找个两头空空的竹筒紧紧贴在信封上,里头的内容自然就能看清楚了。
她笃定这个法子可行,却又不想平白无故惹人怀疑,便找了个借口要喝竹沥水。
竹沥水自然是没有的,那便只能现烧;她又同青池打赌,将她支使出去,又遣碧山去寻她,趁机藏了根竹子。
这法子,绕确实绕了些,却最稳妥,最不会打草惊蛇。
门窗紧紧闭着,没有风,她拿拨灯棒压了压蜡烛头,烛泪滚滚而下,烛芯便长了一截。火光骤然大了,盈盈的黄光照在信封上。
那几封信已按先后时间一封一封排好了,枯黄的,像一块块年代久远、染了土迹的墓碑。
她不知道,这些墓碑之下,究竟是埋藏着心酸,还是痛苦,亦或是恐怖的事。她只知道,今晚,在这十五之夜,她要将其一个接一个地揭开,也许能寻到她所遗忘的往事。
倾了倾身子,她拿起最早的,十月初四那一封信。
在所有的手书之中,唯独这一封,寄信之地不是灿阳,而是前朝之都,荣川。前朝覆灭后,荣川已然改称了应化。
她拿起这封信,慢慢移至蜡烛前面。
信封后的光影子渐渐变小,变红,渐渐显出一个个模糊不清的黑影子,她屏住呼吸,缓缓地将竹筒贴了上去。
刹那间,“令爱”两个字,在一团赤红中无比清晰地显现出来了。
这封信,果然和她有关!
她继续移动竹筒,其余的字,也一个接着一个出现了。
“高无岌拜言仲陵足下,顷接手示,如见故人。
余闻令爱刀伤甚重,然是时在应化,不得回。足下委寄之事,及吾顾反,定究其根底。广柔别驾李徽文,仁惠忠正,德言皆为士范,为旧友。此去千里,若逢险道狭路,悉可寻其助之。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万望珍重!”
待红光照到“重”字时,整封信便结束了。
她低垂的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这不过寥寥数语的信笺,却证实了她先前的两个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