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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至晦(2) 三凶四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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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山怀里紧紧搂着一摞方方正正的物什,脸色僵僵的,一面匆匆上楼,一面拿一双惶惶然的眼去望她。
她竭力定了一定神,将半塌下来的身子挺直了,“怎么了?”
碧山将怀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原是一摞信,一封封叠起来,足足有四五封。
“姑娘,门房外头来了个驿馆的人,说有人从灿阳城给仲陵先生寄了好些信。”
声音有些干巴巴的,有些飘。
“灿阳来的信?”青池惊喜道,“怎么这么多?”
在没来永安之前,她曾在灿阳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一听闻信是从那里寄来的,连忙探过身子去看,刚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一摞信,几乎每一封上都写着“贤弟仲陵亲启”“愚兄高无岌寄”以及日期和地址——除了最顶上的那一封。
那封信,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因下了雨,又放在最顶上,枯黄的信封上,沾上了几滴深深浅浅的水迹子,乍一瞧上去,像干透了的血印;只有三列字,“贤弟仲陵亲启”“愚兄高无岌寄”以及“十一月二十八”。
三列字,像三柄墨黑的悬针,生生刺疼了人的眼睛。
三凶四吉五平安,这最新的一封信,分明是封报凶的手书!
孟繁乐蹙了蹙眉,难道远在千里之外的灿阳城,起了什么祸事?
她从信堆里挑出那一封信,朝着光亮之处瞧了又瞧,奈何信纸被信封裹得严严实实,即便眯着眼,反反复复地看,也只能看到几个模模糊糊的墨迹子。若非拆开信封,否则别想看到里头的内容!
只是这信来得急,林瑜和孟云华又不在永安,她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有一点她能确定,他们一定没去燕缭。
她觉得有些蹊跷,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了青池一眼。
青池原是很为这远道而来的信而欣喜的,待一瞧信封,整个人就忧心忡忡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嘴里念了两声“无岌”。
孟繁乐问她:“你可认得这人?”
她摇摇头,“不认识,只是听着有些耳熟。”她神色焦急,却并不慌张,应不是假话。
一顿足,她索性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将凉台角落里积着的一滩水迹子踩得遍地都是,“师父和先生去了燕缭,只说年前回来。年前年前,这离过年还有十来天呢,谁知道他们哪天回来!燕缭又大得很,怕是连夜差人找过去,也不一定找得到人。若真耽搁了什么大事……”她一把抓住了孟繁乐的袖子,“姑娘,我们该怎么办啊?”
“莫慌莫慌,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呢,你别先将自己吓着了。”孟繁乐连忙劝她。
想了想,又吩咐碧山,“你现下便去前院,将收到这些信件的事,同苗叔提上一提,也别问我阿爹阿娘在哪儿,就说收到了一封凶信,姑娘急得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碧山一愣,恍尔明白过来,又问:“若苗管家也不知道先生去了哪里呢?”
她转头,看了看凉台之外落了满园的雨,缓缓道:“那便只能拆了这些信,或是等我阿爹阿娘回来了。”
碧山抿了抿嘴,应了一声,匆匆去了,待她回来时,已是日暮时分了。
晚风将这缠绵了数日的雨吹得消散了,天上的云虽还多得很,西南边的云隙里,却若有似无地闪过了一道金光。
如同俶尔远去的飞鸟,一眨眼,便不见了。
碧山一回丹琼阁,便往二楼奔来。
“姑娘,您猜对了!”她兴冲冲的,眼里是掩也掩不住的激奋,“我将灿阳来信之事同苗管家一提,他脸上便有些不对劲,只说知道了,让我先回去。我瞧他神色有异,就没走远,借口瞧月洞门边上那株白山茶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过一盏茶的工夫,我就看见苗管家的儿子,小苗管事过来了。他警觉得很,见我站在门边,还查问了我两句。我不敢多待,就先回来了。方才,在门房做事的当归来告诉我,说小苗管事骑着快马走了。我估摸着算了算时间,怕是小苗管事刚从苗管家那里出来,就出门去了。”
“小苗管事?苗楷?”孟繁乐问。
印象中,那是个很有些能耐的年轻人。
碧山点点头。
“可知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她偏了偏头回忆,“当归说,他一出巷子就上了北华大街,定是往北门去了。”
往北……
孟繁乐眸子一亮,“果然!”
永安城,东南西北各有一个城门。
东城门通往兰甘、广郁、以及更远些的燕缭。
若从南门出城,约莫走上六十里地,便是一个极小的城池,南沛。
此地四季如春,常年气候比永安还要温暖,永安集市上叫卖的鲜花与瓜果,有好些都是从南沛走水路运过来的;若还要往南走,则是莽莽荡荡、瘴气丛生的浑谷密林。
没有人能说得出这密林有多大,也没有人知道这密林深处有什么。千百年来,能活着从里头出来的人,不过零星几个,也大多被瘴气所伤,没过多久,便一命呜呼了。
浑谷密林,自南沛以南绵延至永安城西二十里地之外。出云谷,便是横亘在密林和永安城之间的一片高山深谷。
至于城北,则是蜿蜒数百里的连然山脉。
此山,峰高林密,鸟丰兽繁,高山夹峙之中,有一片长约八十里、由弥江支流所冲积出的河谷。几十年前,官府在此修了官道,筑了浮桥。此桥横贯天堑,沿着官道,便能去往广柔、西川以及西北边的固方。
如此一想,恐怕林瑜和孟云华正是去了固方!
她心里隐隐有些料定之后的惊喜,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
荼毒西南数百年的戎浑王朝虽已覆灭,然而这么多年横征暴敛、蚕食鲸吞下来,固方城已是一片废墟。彼处地势高寒,荒无人烟,深冬时节,更是寒风不绝,飘雪不断。
他们去固方做甚?
难不成,竟要去这废墟堆里看雪景么!
她站在窗前,瞧着窗外黑黝黝的天、冷幽幽的湖,直觉这背后另有玄机。
也不知怎么,蓦然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林瑜曾同她描述过的画面——一群手持长刀的黑衣人,蒙着面,在黑得发白的雨夜里,持刀穿行着……
林瑜和孟云华都是有些能耐的人,她并不认为,他们会放任这样一群恐怖、危险的人,时时刻刻威胁着他们一家人的性命。
难道他们此去固方,正是为了那些人?
那么下晌送来的信呢,这偏偏在林瑜外出之时送来的大凶之信,里面究竟写了什么呢?
灿阳,又是一个她没印象,却听着就心生不快的地名。这感觉实在突兀,难不成,她与此地曾有渊源?若是如此,青池在灿阳住了数年,为何却不认识她?
还有她的记忆,她吃的无梦……
她细细回想着自己醒来之后的每一件事,将所有显而易见的、或是潜踪隐迹的疑团都一一挑了出来,也许,在那些矛盾的交汇点,就是她要找的真相。
百密也有一疏,若要寻得转机,她得自己将那漏洞找出来!
正想着,碧山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姑娘。”
她被这忽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颤,转过身,见碧山正抬了抬下巴,指着那搁在书案上的薄薄信封,犹豫着问道:“那些信,您还拆不拆?”
“当然不拆!”她如同剥丝抽茧后终于猜中了一道难题,粲然一笑,而后往前走了几步,将信收进床头边的柜子里,又将柜门关严实了,“既然小苗管事已经寻我阿爹去了,想必要不了几日,他们就会回来了。我阿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我真将这些信拆了,他指不定要如何训我呢!”
碧山松了口气,捂着嘴笑,“您又胡说了,仲陵先生还是很疼您的。”
“是呀,阿爹着实对我很好,他临走时,还说要给我带些时兴的衣服料子呢,若急赶着回来,怕是就忘了……算了,这回事出紧急,我就不与他计较了。哦,对了,碧山,”她轻轻咳了一声,拿手去揉自己的喉咙,“前些天烧的竹沥水可还有了?这几日天冷,日日烤着火,我总觉着喉咙不太舒服。若还有,你可否帮我取些来,别搁糖,原汁原味地喝,效果才好。”
碧山连忙上前拍了拍她的背,“姑娘,竹沥水现烧现喝才好,上回烧的,早就喝完了。您若觉着嗓子不舒服,喝点秋梨膏可好,甜滋滋的,清热润肺,我去给您端一碗来?”
“不不不,秋梨膏太甜了,还是鲜竹沥水喝着舒服。”她蹙了蹙眉头 ,想了想,“这样吧,你给我寻些鲜竹子来,记得要切短些,多寻一些,冬来夜长,又冷得紧,正好有空暇。”
“您自己烧?”碧山哭笑不得。
她自己烧?
她会么?
“是呀!我见你们烧过。”她指着不远处烧得“劈啪”作响的炭盆,嘻嘻笑着,“你瞧,连火都是现成的,你帮我寻几节短竹子来便成。”
碧山不语,她便来拉她的袖子,“好碧山,我何曾这般求过你?你就答应了吧,我保证,绝不会将屋子烧着的。实在不成,你在一旁看着,你纵是不信我,也得相信你自己吧!”
闻言,碧山有些动摇,转头见那炭盆里的火红得发蓝,想是已烧至最盛,恐怕再过不久,就要渐渐熄灭冷去了,便点头应了,笑着道:“好,我去给您寻些竹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