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野•骁骥军》子夜澄夕

8、炎夏•濯•兄弟

　　白天兵看兵，夜晚数星星。
　　骑兵们总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慨叹军旅生涯的单调与孤寂。他们要守的太多，守军纪，守军令，守民防，守身亦守心。他们要练的太多，驯马、骑射、列队、行兵、述军，烈日严寒无所不挡。守不住，逐！练不了，逐！那是莫大的耻辱。逐军令一下，铁骨男儿也会六神无主，嚎啕痛哭者有，哀然跪求者有，痴痴傻傻者有，更有甚者，竟血溅营门，宁死不离骁骥军！
　　三月一轮的逐军之演，强者微笑，留者汗冒，谁知道下一个轮到的是谁，谁知道下一轮逐军会否因为自己偶然的失误变成骁骑生涯的终结？故，惟有好整以暇，兢兢业业，方能将搏杀之技苦练提高，向更艰难的军阶之路迈进！
　　这就是少鹏渊严定的治军之道，六军上下奉若神旨的军策。

　　簇新的披甲战袍洗了又干，干了又潮，终于慢慢褪成浅淡雾灰。他那一双眼睛却始终漆黑似夜，明亮如鹰。无不出众，天生佼佼：校场演练，鹜猛快狠；述军兵论，言简意赅；哪里来的充沛精力？哪里来的睿明头脑？只有人欣羡，没有人知道。
　　依旧孤傲。没有背景，没有话题，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他宁愿与马交谈，也不愿呼朋结伴。他极少摘下帽盔，甚至从不与同僚们共浴，总是在夜深人静之时，自个儿悄悄溜到马厩去清洗。这是他唯一不能抬头的耻辱，是他无法怯除的恐惧。瘌痢、血毒、紫疥藓，污浊肮脏的躯体虽然在密闭的战袍之下隐藏甚好，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的秘密能守到何时，他不知道优秀拔粹的自己如何能坦然面对那羞耻的一刻！

　　赤日炎炎似火烧，倏忽，又一季盛夏。
　　列训完毕的骑兵们如蒙大赦，纷纷跳入碧波粼粼的濯茵河，戏水沐浴，好不畅快！一时间水花乱舞，搏浪惊涛，一个个在凉爽柔波之中尽情展示自己剽悍的身躯。只有他，牵了自己的马，安静的待在一边刷洗，仿佛与水中的群情嬉笑完全没有关系。
　　大滴大滴的汗水渗透、滚落，头顶的帽盔闷热难耐，他嘴唇紧抿，承受着刺眼阳光的炙烤。
　　这一边，由笔谦大叫，“喂，兄弟，下来洗一洗吧，瞧你这身臭汗！”他也不言语，只不停的刷马。铁穆扎与由笔谦对望一眼，不禁摇了摇头，晓得他是个倔脾气，也不好再劝。
　　偏在这时，平日里常觉着他不顺眼的林下卫突地从背后蹿出来，一把掀开他头上的帽盔，贼笑起来，“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有啥不一样？！”
　　忽然，一片安静。骑兵们一个一个直起身，呆楞楞站在水中注视着他。
　　皓鹰只觉得头顶一凉，恨愧难当。他慢慢、慢慢的站起身，转过去，望住那人不动。林卫兵攥着摘下的帽盔打了个颤，虽然看到了一头可怖的瘌痢，但是，那少年森冷的目光令他畏怯。他撒腿就跑，边跑边嚷，“我不是有心的！我不知道！我没看到！”竟吓的跌了一跤！
　　嬉笑，窃语，低低的惊呼，还能有什么呢？就是这样的冷嘲热讽吧，他不在乎。他漠然的继续擦着马背，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根本与自己无关。
　　水中伫立的人群重新活跃起来，望着那孤傲少年的背影，望着那一头瘌痢的疮疤，议论纷纷。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有什么好笑的！”他一震，听出是铁疙瘩，那个平日里一惯护着自己的铁穆扎。那大块头俨如保护自己名誉似的，厉声责斥，“你们这帮家伙！平日里皓鹰成绩最佳，得大人赏识，咋不见你们跟着？我倒要问问，你们谁没有个小毛小病咧！再说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你们有什么好笑人家的！”
　　大伙儿不吭气了。
　　铁疙瘩眼珠一转，大声喊，“那个谁！林少海！你摘了人家的帽盔，还不还给人家？要我揍你啊！”
　　众人这才发现，那刚刚连滚带爬躲到马群后边的林下卫，不知道又在做什么装神弄鬼的事，一脸的得意。他慢吞吞从马群里走出来，仿佛要承认错误，捧着皓鹰的帽盔，很小心的一步步走过来，嬉皮笑脸，“对不起，蒙中卫，我可不是要触你霉头，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啊！”他把抢走的帽盔端送到皓鹰的面前。
　　皓鹰狠狠瞪他一眼，也懒得和他计较，随手拿起帽盔扣到头上。
　　噗—— 一股腥臊刺鼻的液体猝然倾下，滴滴达达，落了他一头一脸，连肩头胸口都飞溅到了点点秽渍。马尿！这家伙竟然在他的帽盔里盛了一兜马尿！
　　众骑兵先是一惊，再看到皓鹰湿头污面的狼狈模样，止不住的大笑起来，笑声震的水鸟哗啦啦扑扇起翅膀，慌忙逃蹿。
　　铁疙瘩又气又好笑，大踏步走过去，拦住那个企图开溜的肇事人，朝着皓鹰大喊，“兄弟，他跟你开这样的玩笑，我饶不了他！你说，要我怎么收拾？”
　　皓鹰抹去脸上难闻的水迹，冷冷瞅了瞅笑成一片的人群，静静牵马转身离去。
　　有人小声嘀咕起来，“怎么这么拽？！一点玩笑也不能开么！真没劲！”
　　铁疙瘩愕然的望着那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对着林下卫说，“瞧瞧，人家可不和你一般见识呢！你呀，下回可别做这缺德的事啦！”
　　少年的冷静和淡漠让他觉得既颇为赞赏，又有些不安。这样孤傲的个性，怎能在军队中常胜？！

　　皓鹰孤独的走在回营的路上，努力压抑自己起伏的心绪。为什么？为什么始终不能告别这难堪的耻辱？！真的好恨！恨那些揭我创伤的人，无论有意还是无心，我会记住，一定会记住！被马尿刺激的头颅痛痒难挡，他烦躁的松开胸甲，忽然，探手入怀，发现那深藏的小东西不知何时竟沾上了腥臊之气。马尿！他眉毛一挑，暴烈气焰顿燃，拨转马身向着濯茵河急弛而去！
　　盥洗完毕的骑兵们已懒懒地各自牵了马，沿河返营。迎头看到飞驰而来的皓鹰俱是一楞。他纵身下马，奔到惊慌的林下卫面前劈手就打，众人眼一花，血已从林下卫的鼻中流出，那人仰面跌下，反应倒也快，双足飞蹬，皓鹰侧身闪过，竟是一把将他提起大力摔了出去！听到骨头脆裂的轻响，眼见那人痛苦的表情，骑兵们大惊失色，军内擅自斗殴，可是要闯大祸！
　　他正欲冲上前狠踹，铁疙瘩忽然拦住，“教训一下也就够了！都是自己兄弟，何必太过分！”皓鹰一楞，然后冷笑，兄弟？！我哪有什么兄弟！那大块头盯着他张狂的目光，镇定的说，“他是有错，可是你也不能乱施惩戒！这里是军队，不是江湖帮派！要打要杀，我们上战场去比！你一个人再勇，又凭什么斗的过成千上万？！”
　　他张口结舌，平日凌厉严苛的述军兵论一一浮现，不觉额上涔涔冒出汗来。
　　铁疙瘩居然再接再励，如滔滔流水般说了下去，“皓鹰，我们文不如你，武不如你，但是我们却懂得骑兵最重要的道理——聚！既然入了军，你就必须学会聚！懂得聚！如果你建不了兄弟之谊，就算是帅才，也永远不会成为令人信服的将领！难道就单单凭你一个骑兵，就能够破军杀敌么？！”旁边的士兵们轰然叫好，兴奋的看着宛如说书的铁疙瘩，好象在给自己出气。
　　他的脸一点一点涨红，蒙皓鹰！蒙皓鹰！枉你熟读军法、苦练搏杀，却不如这一个看似单纯的铁块头明理！你有什么好骄傲？有什么好清高？
　　铁穆扎神色缓和下来，忍不住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一个人奋斗难道不苦么？为什么不试试和大伙儿一起，可比你独个儿发狠有趣的多！是吧，兄弟！”他伸出自己的手，诚挚的双眼瞪的老大，像是命令。
　　皓鹰犹豫的抬起自己的手，环顾四周，发现刚才旁观的士兵们已经围拢过来，一张张脸上满是期待，一双双眼睛满是笑意，为什么从来没有发觉，朝夕相伴于身旁的同僚，竟是最可贵的存在！他有些迷茫起来。
　　铁穆扎热情的紧紧握住他的手摇晃，高喊，“喂，大家都来加入！”由笔谦忙不迭的跟上，“我来！我来！”他的手盖上来，“我也来！”“我也来！”一只、两只、三只--------------手背越叠越高，大伙儿的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忽然间接到指令，同时松开列正，举起左臂，全体骑兵握拳抵额示意，齐齐呐喊，“圣野骁骥，光华未央！生死一笑，驰骋无双！”
　　嘹亮豪迈的军号在空阔辽远的河面上久久回荡。

　　兄弟？兄弟！这新奇感觉刺激的少年数夜难眠，忽然可以不再孤寂，可以与人分享，他长久封闭的心绽开细细的缝，有一种陌生的暖意充盈漫溢。睡不着的时候，他只想去马厩和自己的灰花骢说说话，要告诉它发生的故事，告诉它心里的想法。
　　心爱的战马温驯的吃着草料，他惬意的靠着马槽，轻轻抚摩那长长的飘逸的银灰鬃毛。头顶又是一阵刺痛！难以忍受的刺痛！他皱眉取下帽盔，打来井水，想再清洗一下。
　　清水微微的摇晃，衬着明亮的月光，清晰映出他的头顶。他忽然一颤，不可能！这不可能！他疮疤遍布的头颅上，分明，冒出一丛丛的短发茬！他喘息着后退一步，再看，再确认！是的！没有错！他忽地跳起来，飞奔回帐营。
　　由笔谦打着哈欠走出营帐准备换岗，与冲回来的皓鹰撞个满怀，被吓一大跳，“你小子又哪里不爽啦？”皓鹰握着他的臂膀直晃，兴奋不已，“我-----我----！”他低了头，凑过去让由笔谦看。由笔谦仔细一瞅，也跳起来，“呀！你这不是在长头发吧！没错没错！”他先是一喜，又有些懊丧，“可是，怎么会突然---------”
　　像是陡然想起了什么，他和由笔谦同时眼前一亮，大喊起来，“马尿！是马尿！”做梦也没想到，竟是在这不经意之间，治愈自己的顽疾！
　　他慢慢走进营帐，注视着那一群已经沉入梦乡的骑兵同僚们。一张张安静熟睡的脸庞，或稚气或斯文或豪爽，少年灰衣卫泛起浅浅的笑容，没来由的感谢上苍。原来，是自己一直在逃避；原来，只要不放逐自己，就不会被真正的排弃！兄弟！生死与共，患难相帮！就是这样开始的吧，兄弟，我的兄弟！
　　第一次，懂得了冷酷、遗弃、孤独以外的另一种滋味，感激和振奋的滋味。

　　发丝浅虽短，兄弟深且长。
　　何傲独清语，入军若同乡。
　　把臂同欢啸，勤习偕战商，
　　待到纵横日，并辔共驰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