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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淮城•马•入军 ...

  •   淮城,地行骥——灰衣卫骑兵连。
      少年犹豫着,递上手中的令牌。入军签报处的宪兵卒奇怪的瞪瞪他,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习惯于接待世族贵胄子弟,也习惯于在签报之时收缴大包小盒的赠礼,他实在想不通这个空手而来的瘌痢头少年从哪里得来的晋军令!该不会是偷的吧!他翻来覆去的检验手中的铁玉令牌,想找出破绽。
      皓鹰冷冷的扫视着他,突然开口,“你如果觉得怀疑,可以去问紫翼少督统!”那年轻人吓一跳,差点抓不住令牌,转而笑起来,“你倒说的轻巧!督统日理万机,又怎么会屈尊到我们这里来!”那少年凛然无畏的眼神让他迟疑起来,却仍然不想轻易放过关。眼珠一转,他贼贼地拍拍少年的肩,“小兄弟,我看你连马的一半身高也没有呢!这样吧,我们这有一匹刚来的灰花骢,你要是驯服了,这就是你的坐骑啦!”他指指一旁的马厩,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少年毫不犹豫的走过去。
      那宪兵身边的人迅速聚集起来,低声笑骂:“油笔仙!你找死啊!把纪校尉看中的马给这毛小子骑?!”那叫油笔仙的年轻兵卒得意的嬉笑,“你们看白戏好了!那小子连马的毛也别想碰到!那灰花骢性子烈着呢!我上次看见他连铁疙瘩都给踹飞了!”“谁说的?!”一个闷嗓门响起来,大伙回头一看,正是平时被称为铁疙瘩的粗壮宪兵,他红胀着脸走过来说,“我哪里被踹飞啦?不过跌了个屁股墩儿嘛!”宪兵们齐齐笑起来,旋即都扭头,好奇的望着那个离马越来越近的少年。

      银灰色的骏马感受到逼近的生疏气息,不安的喷着响鼻,警戒的轻刨地面。它颀长的双耳耸立起来,疑惑地打量着靠近自己的清瘦身影。皓鹰小心翼翼的挨过去,留出半尺空间站住不动。俘虏一匹马,要先表示友好,而决不能强骑!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忽然微笑,朝着骏马戒备的大眼睛微笑。灰花骢长长的眼睫毛掀动着,它在判断。他很慢很小心的伸手,轻抚马的脖颈,它微微闪避了一下,似乎没有察觉什么敌意,继续安静的侧头打量。他缓慢的轻抚着它,这是最易接近最易迷惑的方式,灰花骢享受起来,原本睁大的双眼微微闭合起来。他抚摩的手慢慢滑向它宽硕的脊背,保持着原先的柔缓频率,马垂首,安静的吃起饲料,它已确信没有危险。
      远处偷看的宪兵们面面相觑。
      皓鹰停止试探,急速翻身跃上马背!灰花骢轻颤一下,忽地转个圈,弹跳起来,有些恼火的想把突袭的人摔落下来。他抱紧马的脖子,低低俯身,完全贴紧马背,犹如已经粘合。马终于愤怒起来,狂躁地扬起前蹄,嘶鸣一声,竟一跃冲出马厩!皓鹰死死抱住不放,烈马息溜溜一声长吼,竟载着他一路飞驰,冲破中军帐,冲破围篱,一路狂奔而去!原本围观的宪兵们忙不迭的东躲西藏、晕头转向。
      铁疙瘩瞪起铜铃大的眼珠,一把揪起趴到桌子底下的油笔仙,“好小子!看你惹的祸!把个娃娃摔死了咋办?!”那宪兵愁眉苦脸的说,“铁大爷,摔死人事小,纪校尉的马跑了才真要人命哪!”众宪兵灰头土脸的聚集起来,望着被马冲破的军营出口楞楞发呆。

      铁疙瘩正想安慰安慰这家伙,却发现他面前的油笔仙忽然变成了斗鸡眼,刚想笑,听见熟悉的脚步,他不由的暗叫不妙,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来的这人,可不就是凶神恶煞的纪元亨纪大校尉!要马来了!
      威风凛凛的纪大人看起来心情不错,他以为这一群呆怔的宪兵是特意来迎接自己,呵呵笑起来,“今日你们这帮混小子怎么这么乖?晓得我今天要驯马,来瞧瞧我的功夫经是吧?!”大伙儿苦笑起来,面色尴尬。
      校尉官一边走一边嘟囔,“你们这群臭小子!没个正样儿!这军营里怎么这么乱这么-----------”他忽然停下来,凌乱的马厩显然让他吃惊不小,“你们-----!”他气咻咻转过头,“马呢?我的马呢?”众人齐齐摇头复低头,缄口不言。
      纪大校尉暴跳起来,“我宰了你们这帮兔崽子!” 油笔仙脚一软,扑通跪下,铁疙瘩看了看,也慢慢跪了下去;一个两个三个------跪倒一片。
      营门外忽然传来踏蹄,驯马少年稳稳端坐于灰花骢的背上疾驰而返,满脸神采飞扬。他轻轻拍动,那躁烈的马竟然无比听话的放慢脚步,昂首阔步的迈进中军营,挺拔如同骄傲的将领。众人先是呆楞,再是欣喜若狂。
      纪校尉楞楞瞅着马上的少年,奇怪的问,“这是打哪儿来的?新兵卒子?” 油笔仙眼珠一转,迅速抢话回答说,“这是刚持晋军令报到的新兵,方才您的马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把喂马的家伙蹬翻了,自个儿跑到了营外,亏的这孩子抢上去,否则也不知道跑去那里呢!”宪兵们低头窃笑,果然是仙,脑筋转的够快。
      纪大人神色稍微和缓了一下,盯着轻巧下马的少年,开口问,“骑这马的感觉如何呀?”皓鹰老练的拍拍马的脖颈,笑答,“马是好马,性子猛,后劲差了点,冲锋是最好,远足可就不行了。得多喂些骨料,还能再长的更壮实些。”
      纪校尉诧异了,哪里来的毛孩子,竟如此精通马道?他忽然注意到那孩子夜一般漆黑的眼睛,凛然生光。他心突的一跳,追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傲然一笑,“皓鹰!蒙皓鹰!”
      他紧追不放,“何时何处何人颁发晋军令?”
      少年冷冷的回答,“紫翼军少督统手发此令,你竟敢质疑?!” 纪校尉接过油笔仙递来的铁玉令牌,注意到侧边缘果真有紫金镶丝,这是一般人持收的晋军令所没有的!只是,紫翼军签发的征兵令为何要派遣到灰衣卫帐营?该不会是,此次督统想秘密考察基层将领?看到这孩子矫捷的身手,想起近来天行骥和地行骥之间摩擦俎晤不断,他不再怀疑,和颜悦色起来,“那么,就按流程签报入军吧。”
      他正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吩咐一边犹自呆怔的铁疙瘩说,“铁穆扎,这灰花骢既然是被这孩子驯服了,就给他当坐骑吧,你多帮带他。”
      铁穆札极响亮的应承一声,宪兵们听的一楞一楞,什么时候,校场上暴力凶悍的纪元亨校尉官如此体贴照顾一个新兵卒子?还把宝贝一样的灰花骢举手相让?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呢,这纪大人今天可是多灌了黄汤?认错了方向?
      万没想到,那纪大人临走又甩出一句话,差点没让他们齐齐晕死,摔趴在地上。从来苛令慎严的纪元亨大人竟然欣赏的看着肃立于马边的少年,微微点头,“你是个天生的骑兵苗子!既然是少督统特命,又驯服了我营无人能骑的灰花骢,今日晋军,我就定你为中卫兵,望你知荣而进,携步同僚,光耀我们的骁骥军!”
      老天!这新兵竟然直接越卒升为卫兵!而且还是中卫兵!宪兵们惊愕的张大嘴,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少年不卑不亢,举起左臂,握拳抵额示意,“圣野骁骥,光华未央!生死一笑,驰骋无双!”他致意的,正是骁骥军最尊贵的军礼!他念诵的,正是骁骥军最震彻的军令!
      纪元亨校尉官满意的还礼离去。

      众人围拢过来,油笔仙讪笑起来,“呵你可真是好运气!我待了两年了,不过刚混到下卫兵,我们这里最少要待满一年才能从一等卒晋升为卫兵,你倒好,刚来就是中卫兵啦!”铁穆扎大笑起来,“这是人家的马术好!要是你,连那匹最弱的五花灰也搞不定呢!”大伙嬉笑起来。
      铁穆扎热情的揽住他,“兄弟,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里的一员了!欢迎加入骁骥军,我们是地行骥灰衣卫淮城兵团!我给你介绍,我是骑兵中卫铁穆扎,大家都叫我铁疙瘩;这是下卫兵由笔谦,外号油笔仙,这是林少海--------”皓鹰淡淡的点头示意。
      他其实已经听不清旁边的人在说些什么了,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充盈在他的胸口,即将要爆裂开来。他微微仰起头,天边一抹流云迅速飞卷,一片湛蓝。
      他苍凉的微笑。
      父亲,母亲,我终于在今日,正式的加入圣野骁骥军!虽然,一切只是刚刚开始;虽然,还只是最初等的地行骥灰衣卫,但是请你们相信,我一定会腾飞!一定,会在圣战之书中写下属于我的华彩篇章!请你们为我赐福!庇佑我成为这军队、这帝国的领主!

      夜色沉寂,骑兵们经过一整日的操练,已安然进入梦乡。睡梦中,有人不安的翻身,有人小声的咒骂。即使是举国注目的尊贵骑兵,他们也依然是征战沙场的军人,必须经历最困苦的磨练,生活自然也不可能舒适无忧。这些贵族世家出身的少年却都以惊人的毅力忍耐着,等待着出人头地的一天,等待着一步步走近沙都,走进风华无双的天行骥,等待有一天,可以俾睨天下!他们头挨着头,脚抵着脚,疲累的睡去,沉入各自不同的美梦。
      由笔谦忽然轻碰身边的铁穆扎,“喂,你睡着了没?”那大块头刚要合眼,不耐烦的回答,“我睡着了!”“哧——”他轻笑,“铁疙瘩,睡着了还能讲话?!”那边没好气的说,“你又怎么了?想你的凤妮啦?” 由笔谦叹了口气,“没有的事,我只是在想,咱们什么时候能去沙都看看呢?听说那里的未央宫-------”
      “吵死了!闭嘴!”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大喝,他们两人吓一跳,忙忙翻身合眼。
      帐营安静下来,已经夜深。
      铁穆扎倦懒的伸直胳膊,忽然发觉身边的床褥竟然空空如也!他腾地坐起,确定原本在边上熟睡的少年已不在原位。想了想,他悄悄站起身,摸索着向帐门外移去。
      走出营帐,寒冷的风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而身后传来的一声压低的喷嚏却又让他吓一跳!看清楚跟在自己后面的影子,他拍拍胸口,“干什么?油笔仙,你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啊?!”那俯低的身影啪的跳起来捂住他嘴巴,“拜托!铁大爷,我倒要问你,半夜三更的在干什么?”铁穆扎瓮声翁气地说,“我找我的小兄弟!” 由笔谦笑起来,“我早就猜到了!我和你一起,顺便吹吹风!”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走。
      铁穆扎挠挠头,奇怪的问,“你说,这么晚了,他去哪里了?在干什么呢?”

      他哪里也没有去。他只是在马厩中洗刷自己的坐骑。
      天气已经转凉,他用自己白日里省下的温水搀和着冰冷的井水,用柔软的毛棕一点一点的擦摩着马身。灰花骢安静的低头吃着饲料,享受着主人温柔的爱抚。他刷的很小心,很细致,甚至连马蹄掌内嵌进的微点尘泥也仔细的剔除干净。这将是我的第一匹战骑!虽然只是任由驱使的马,但却具有无比的灵性,惟有掌控它,才可以掌控腾飞冲射的箭弩,才可以成为当之无愧的圣骑兵!它不只是坐骑,更是沙场上的鹰,是骑兵之翼!他的眼中浮起奇异的光芒,炯然有神。
      刷洗完毕,又将马厩清理的一丝不苟。
      月明星朗,这里的夜不同于莽原,甚至连风声,也不那么凄厉。
      这里是军营,不是驼队;这里是淮城,不是莽原。
      走到微凹的山丘背风坡上,他疲惫的仰躺下来,双手枕于脑后,静静的凝视着浩瀚的夜空。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是皓鹰,真的是皓鹰吗?蒙皓鹰?是这个名字吗?我会成为鹰吗?那么遥远而艰难的沙都之路啊,告诉我,要怎样才能一直无畏的坚持下去?
      明月的华晕如此明亮,却始终无法遮掩星辉的光艳。那清冷闪烁的点点寒星,眨动着,璀璨着,竟如原野上皎洁湛放的雪达莱花蕾!
      而夜幕是这样的黑啊,漆黑深邃,黑的宛如整匹无边的丝缎-------这样的黑----------黑的宛如,宛如她柔亮的长发,她纯素的面纱------------
      他的呼吸蓦地急促起来,眉心皱起,陷入痛楚的回忆。胸口,仍然深藏微细的硌印。
      他伸手入怀,掏出那一串小而精致的琉璃脚铃,带有自己体温的琉璃脚铃。他举起那串玎玲轻晃的小东西,映着月光,细细的触摸着内侧永不磨灭的字迹,缓缓合拢眼睛。仿佛连风,也随着他一起幽幽的叹息,唉,洛纱-----洛纱-----你在哪里?--------------
      为什么不落下你复仇的刀?为什么要决然的离我而去?你将如何生活?漂泊到了哪里?为什么,在我沉睡时远去,还留下如此深痛的畿语:——
      天不可恕!永勿牵缠!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究竟有多少秘密?!
      唉,洛纱!洛希达•纱迦!

      远远望见少年仰面而卧、凝视手中小玩意的孤寂身影,铁穆扎和由笔谦对看了一眼,悄悄的笑了。谁看不出,那是少年惆怅的心事,是偶然低头间,牵扯的百转柔肠。他们没有上前打扰,转身离去,一路沉默不语。
      都是这样风华正茂的年纪,都有同样不为人知的过去。剽悍的胸怀中,谁都会藏有一个小小的俏丽身影吧?由笔谦想起自己的凤妮,那又粗又浓的大辫子,那忽闪忽闪的杏仁眼,还有诀起嘴生气的模样,心里好象开出了一朵温暖柔美的花。他侧过头,瞥见那平时粗枝大叶的铁疙瘩竟也忸怩起来,涨红了脸,慌张得好象想起了什么,只顾低头往营帐里钻。
      回望少年一人所在的地方,那孤单清瘦的身影仍然一动不动的仰躺着。他微微的笑了,兄弟,一夜好梦!

      流云低低的掠过,风咆哮起来。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寒冷。
      将脚铃藏入胸口的最深处,拉紧身上簇新的银灰战袍,拢上深灰披甲,他安然沉睡。
      莽原上血染的粗野少年已经不见,此刻的他,终于是一名真正的骑兵!
      等待号令等待操练等待征战等待搏杀,圣野帝国的骁勇骑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淮城•马•入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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