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加一世》萧湉[后备]

25、第二十五章 秘密 史昂一世陛

　　金碧辉煌的卢浮宫偏厅里，穆·德·昂古列姆公爵正呆坐在窗前，他失神的眼睛怔怔地盯着王宫花园里一尊天使的雕像一动不动。史昂一世的情况越来越差了，他已经再没有力气离开那张宽大的床了，甚至连坐起来都不可能了，他只是成天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神色木然，只有在见到穆时才会露出一丝温暖的微笑。穆又是着急，又是担心，世界各地几乎所有著名的医生都被他请来了，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病，查不出病因，医生们都不敢开药，各个束手无策。

　　这些天来，穆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史昂一世陛下可能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自从六岁那年穆的母亲涞涞·图歇夫人去世，穆就一直把史昂当做唯一的亲人，史昂给予了他甚至连他的母亲都没有给过他的深厚的爱和关心，是他生活的重心，生命的支柱，史昂虽然渐渐地上了年纪，但是他的外表依然年轻英俊，身手依然灵活敏捷，处理国家事务也依然机敏公允，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史昂会永远地离开。现在，这一天似乎越来越近了，穆迷茫了：以后该怎么办？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穆的思绪。穆从雕像上收回目光，朝偏厅的门望去，远远就看见了火枪队天蓝色绣着百合花的制服。只见他快步走到穆的面前，朝穆行了一礼，惶声道：“昂古列姆公爵，不好了。”

　　穆认出这名火枪手是黑天龙，心里暗自奇怪：火枪手有事的话应该去找伊达总司或者撒加殿下，怎么来找我呢？但他还是平静地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黑天龙神色惊慌，大声说：“公爵，出大事了，撒加殿下失踪了！”

　　穆霍地站起：“你说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天龙回答：“是这样的，公爵。昨天晚上，殿下说要离宫去看一个人，我陪殿下到了那里就回来了。可是到现在殿下都没有回来。今天早上天一亮我就去找殿下了，哪里都找遍了都没有殿下的影子。公爵，现在可怎么办？”

　　穆也慌了神，怔怔地站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让黑天龙大为吃惊，因为宫廷中所有的人都熟知昂古列姆公爵的镇定，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毫不慌张，而今天，黑天龙竟然看到了穆惊慌的样子，可是他不知道，这些天因为史昂的病穆已经大失常态了，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就连穆都着慌了。

　　正在穆和黑天龙相对无语的时候，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同的是，这次脚步声不是从宫外传来的，而是从宫中，史昂的寝宫传来的。脚步声渐渐近了，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又是一个人到穆的面前躬身一礼，是史昂的贴身侍从拉莫尔：“昂古列姆公爵，不好了！”

　　穆的脸色发白了，他紧紧抓住拉莫尔的肩膀：“快说，出什么事了？”

　　拉莫尔忍着肩上的疼痛回答：“公爵，陛下恐怕不行了，御医已经让人请来了童虎·德·黎塞留红衣主教，现在法座大概正在为陛下做临终忏悔了。”穆双腿一软，跌坐在身后的软椅上，眼前，心里，都是混沌一片：“临终忏悔？临终……忏悔……”

　　拉莫尔又说话了：“公爵，陛下说想再见见您，请您去一次吧。”穆的脸上还是一片茫然，一动都不动。拉莫尔急了，时间紧迫，再拖国王陛下恐怕会……于是他不顾礼仪，上前用双手使劲推穆：“公爵，陛下要见您，快走吧，时间不多了。”说着，搀起穆就往寝宫跑。

　　两人来到寝宫门口，恰好遇上红衣主教从里面出来。童虎看见拉莫尔，轻声说：“陛下已经做完了忏悔，你快带昂古列姆公爵进去吧。”

　　拉莫尔替穆打开寝宫的门，又推了一下穆：“公爵，您快进去吧，陛下在等着您呢。”穆梦游般挪动着步子，走进了寝宫，他的身后，童虎和拉莫尔看到他这副模样，都暗自叹了口气。

　　史昂的寝宫并没有变化，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是穆却分明感到了不同。在这挂满层层叠叠帷幔的富丽堂皇的房间，他感觉到了死的气息。他轻轻地走到史昂的床边，跪下，捧起史昂苍白而又冰冷的手，吻了一下。史昂睁开双眼，游移的目光来回扫了好几次才终于停在穆的脸上，认出了穆。史昂的嘴边照旧浮起温暖的微笑，他的手动了一下，他想最后再抚摸一下他的孩子，可是他却根本没有力气移动自己的手，只好任它软软地垂在床边。

　　“穆，我的孩子，你来了。”史昂很费力地说出了这些话，他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虚弱，但仍然满含感情。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史昂安慰穆道：“我的孩子，别难过，不论是早是晚，这一天终会到来的。穆，别哭了，抬起头来，我的时间不多了，让我再看看你的笑容吧。”

　　穆听了这些话，强忍悲伤，抬起头，给了史昂一个微笑，他眼里的泪水和嘴边的微笑交织在史昂的眼前，史昂的眼睛也湿了。可是身为法国的国王，他不能只考虑自己的感情，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穆，我要死了，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你，这件事事关重大，也只能告诉你。”

　　穆的心里一紧，几天前撒加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父王的私生子！”难道陛下终于要说出我的身世了吗？

　　只听史昂继续往下说：“二十八年前，我的王后昂里埃特·德·奥地利为法国生下了一位王储，但其实，并不仅是一位王储，还有一位王子。王后生下的是一对孪生子。”

　　穆的心里一阵失望，但接着又为这个重大的王室秘密而震惊：一个王国有一位王储，那么国王将后继有人，但如果有两位长得一模一样的王子，那么可能将引起大乱！可是，二十八年来，怎么从来都没有听人说过这件事？穆忍不住问史昂：“陛下，那么另一位王子呢？”

　　史昂叹息了一声：“他一出生我就让人把他带走了，远远地带离王宫，带离巴黎，他现在在大尔白（法国地名，离巴黎很远），由一位伽司戈尼贵族和他的妻子抚养。自从他在襁褓中被带走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穆紧紧地握了一下史昂的手：“陛下，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地保守这个秘密的。”

　　史昂微笑了：“我相信你，我的孩子，你一定能够保守这个秘密，并且在需要的时候能用它来帮助这个国家，帮助撒加……”

　　这是第一次，穆听到史昂这样满含温情地提起撒加的名字，他不禁替撒加感到高兴，陛下还是很爱他的，只是陛下为什么总是把这份爱深藏心底，到这个时候才稍稍显露出来呢？“陛下……”穆欲言又止。

　　史昂看出了穆的犹豫：“穆，你有什么话就问吧。”

　　“陛下，您很爱撒加殿下吧？可是您为什么总是不愿意显露出您对他的爱呢？”穆问史昂。

　　史昂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些悲哀：“因为我不愿意对加隆不公。加隆只不过比撒加晚出生两个小时，命运却这样的不同。我不愿意把加隆不能得到的东西给予撒加。有人说，孪生子就好像天使和恶魔，注定要互相争斗，注定只能留下一个。我不愿意这样的命运发生在我的两个孩子身上。如果有一天，这两个孩子能见面，我不希望他们因为是否得到了父母的爱而相互嫉恨，相互争斗，我希望他们能够好好地相处，相互扶持，共度难关。”

　　“陛下……”穆终于了解了史昂的一片苦心和深沉的爱，他的眼睛又湿润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突然一只冰冷却很坚定的手伸过来替他擦去泪水。穆又是惊讶又是高兴：陛下竟然能有力气抬起手臂了！史昂的手又轻轻地抚摸起穆淡紫色的长发：“我的孩子，以后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穆抬起头：“为什么，陛下？您不是已经好多了吗？您都有力气……”一句话还没说完，原先缓缓抚摸穆的手颤抖了起来。史昂用尽最后的力气，抓紧穆的手：“穆，我把撒加托付给你了，你一定要尽全力帮助他啊，因为他是你的……”史昂一句话没有说完，就顿住了。穆着急地追问：“陛下，撒加殿下他真是我的哥哥吗？”

　　史昂的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了，嘴唇也发白了，显然在用尽力气想要说话，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握住穆的手渐渐放松了，无力地垂下，望着穆的眼睛里，眼神开始涣散了，但仍然不愿意闭上，眼里流露出对穆深深的歉意以及对这个世界无限的眷恋。

　　“当……当……当……”教堂的钟敲响了，卢浮宫旗杆绣着百合花的旗帜悲哀地滑下。国王驾崩！史昂一世陛下驾崩！

　　穆茫然地看着人们把史昂的遗体抬走，换上王室的礼服，一路被送去王家墓地。他木然地看着这一切，经历着这一切，但却似乎游离在这一切之外，在他的心里，只有史昂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你一定要尽全力帮助他啊，因为他是你的……”“他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