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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华尔兹 无可救药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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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
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水幕,雨点砸在泥地上,溅起浑黄的泥浆,把血水冲得四散。
李各仰面躺在泥泞里,胸口插着他的刀,刀身嵌进骨缝之间,只剩下半截刀柄露在外面。血从他身下漫开,又被雨水冲淡,变成一层薄薄的粉红色水膜铺在泥地上,蜿蜒着渗进泥土深处。
他的嘴唇翕动着,呼吸又短又促,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那种刀刃磨过肺泡的嘶嘶声。他侧过头,望着头顶那张居高临下的脸,雨水顺着那双没有波动的眼眸滑下来,滴在他的颧骨上,又沿着下巴流走。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种笑是颓废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
“你没杀我……为什么?”
度兰低头看着他,雨水从他银色的发梢坠落,在他的肩头和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这具正在缓慢失温的身体。
“看在该隐的面子上。”
度兰转身,黑色的衣摆划开一道干脆的弧线,靴跟碾过湿泥,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很快被新落下的雨水填平。他的背影在暴雨中越走越远,被雨幕吞没成一道模糊的剪影,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
李各躺在地上,雨还在下,雨水灌进他微张的唇间,凉得让他微微打了个颤。他偏着头望着坟墓的方向,嘴角那抹颓然的笑意还在,只是慢慢被雨水冲淡了。
“该隐……”
光是呼唤这个名字就让他颤栗不止,他闭上眼睛,想起了遥远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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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城市时期,身负黑暗诅咒的塞特族,认为自己起源于夜与黑暗之神,并以此为傲。塞特族势力庞大,人口众多,族中只有男子能继承氏族力量。
李各那个时候也不叫李各,他有族人给他的起的名字:加利耶。
加利耶只是塞特一族庞大家族里默默无闻的旁系分支所出的幼子。他的父亲早逝,母亲出生低微,加利耶很小就备受欺凌,过着和奴仆无异的生活。
尽管桀骜不驯,塞特族的几大家族首领都对氏族宣誓效忠,加利耶这一支也不例外。
那时,始祖宣布要在血族几大氏族里挑选孩子亲自教导。
几大氏族都觉得这是氏族的头等大事和无上荣光,被始祖看中,意味着和圣殿建立紧密的联系,这是所有血族氏族都梦寐以求的事。
珠玉在前,最早蒙始祖教导的两个孩子,一位是梵卓族长的儿子梵卓,另一位则来历不明,备受争议的度兰。因为和氏族的关系,梵卓和度兰直接被称为圣殿太子,是所有人见了都恭恭敬敬称一声“殿下”的人物。
塞特作为大族,自然获得了一个名额。但究竟选谁,成为整个塞特族最头疼的问题。因为塞特族优秀的孩子实在太多,光族长就有七个儿子。
没有人想到加利耶。
所以当始祖亲口说,他想领养加利耶时,整个塞特族都惊呆了。
始祖的养子,这是何等无上的光荣!
加利耶总是沉默的像影子一般,听到这个消息后,加利耶首次在人们面前表示出了愕然的情绪。
——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加利耶一直没有问,始祖也没有说。
出于一种植根于骨子深处的执拗和自卑,加利耶觉得自己不配提出这个问题。而在始祖看来,李各必须自己提出问题,只有这样,他才能走出困住他内心的牢笼。
始祖选了最不起眼的加利耶,所有人都大跌眼镜。人们觉得这是始祖的仁慈,是一种不明智的施舍。人们预测加利耶将是十三个孩子中最平庸和无能的那一个。但加利耶用五十年的时间就向所有人证明,始祖是对的,是他们错了。
加利耶后来成为血族最强的刺客,唯一有资格继承黑暗神之名“赛特卡”的塞特族人。人们尊称他为“夜之手”。
加利耶·塞特,千百年过去,这个名字始终是塞特族人心目中最接近黑暗之神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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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隐是被开门声吵醒的。
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股雨夜的寒气,混合着泥土和雨水的气味。
一道修长的剪影立在卧室门口,银发湿漉漉地垂落在胸前,黑色风衣的下摆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月光从他背后的窗子斜照进来,把度兰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你又怎么了?”
“这一年,”度兰的声音有些低哑,“你是不是一直和李各在一起?”
该隐撑着手肘坐起来,睡衣的领口滑开一半,露出锁骨。他没有立刻回答。度兰又往前走了一步,银发的末端贴着颈侧,水珠沿着下颌的弧度滑落,滴在衣领上。
“为什么要玩失踪?为什么不联系我?”他停下来,胸口微微起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到底算什么?”
该隐掀开被子站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直窜上来。他看着度兰,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翻涌、灼热、带着几乎失控的执念。
他也火了,火从胸口烧起来,一路烧到舌尖。
“你在问我这些问题之前,能不能先想想你自己是怎么对我的?我是你的‘血袋’吗?你想抽就抽,想扔就扔,高兴了给口吃的,不高兴了连个正眼都不给我?你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看过吗?”
度兰被这几句话钉在原地,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定住了脚后跟。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发疯?”该隐的呼吸重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你凭什么质问我?”
度兰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蜷在袖口里,又松开,指尖微微发白。他抬起眼来看该隐,目光里烧着的那片火像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抽走了,露出一层快要碎掉的东西。
“因为我失忆了。”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我不记得你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该隐面前,很近,近到他的银发上的水珠滴在该隐的脚背上,凉得该隐微微一颤。
“但是你还记得吗?”度兰的声音从低处浮上来,“从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我没有把你当成任何人。你就是你,我爱的就是你。”
该隐站在那儿,嘴唇微微抿着,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脚背上那滴正在缓缓滑落的水珠。他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再开口。沉默像一堵墙,立在他们之间。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我知道。”度兰的声音从低处浮上来,带着雨夜的潮气和他自己都没能完全压住的沙哑,“我知道你是库里派来的。”
他别开眼,目光落向窗台上那道被月光切开的亮痕,像不敢直视该隐的脸,“你刚来的那段时间,我什么都知道。库里想给我安排一个伴侣,让我收心,让我安分,让我像他摆弄棋盘上的棋子一样乖乖待在他画好的格子里。”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我恨他这样对我。我也恨我自己的人生要被别人安排。这种恨——后来就落在了你身上。”
该隐没有说话,背靠着门框,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手指蜷在袖口里,没有动。
度兰低了低头,银发从肩侧滑落,遮住半张脸:“可后来我发现,我根本控制不住。我像个傻子一样,越不想靠近你,越忍不住去注意你。你吃什么,穿什么,跟谁说话。我全都在意。”
他抬起头来,目光转回来,落在该隐脸上,“我跑去卡玛利拉,找到辛摩尔长老,逼他告诉我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然后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有的事。”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知道真相以后,”他说,“我就更厌弃我自己了。我不配。我知道我不配。”
他偏过头去,望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窗台,“可我还是不愿意放你走。”
度兰在他面前慢慢跪了下来。
银白色的短发垂落在耳侧,发梢还带着未干的雨水,那样的狼狈。他仰起头来看该隐,目光从该隐的眉眼滑到嘴角,又从嘴角落回眼底,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乞求什么。
“救救我吧。”
“我好像病入膏肓了。”他牵了一下嘴角,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一天看不到你,我就想你。你在的时候,我看着你,还是想你。你不在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
他的手指撑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却没有伸手去碰该隐,“我无可救药了。我无可救药地爱着你。”
该隐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度兰,那个冷漠的度兰,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跪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像在等待一个判决,又像在等待一场解脱。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鼓动了一下,又慢慢落下去。该隐低头看了他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台移到地板上,在他们的影子之间划出一道窄窄的银边。
他蹲下身来,膝盖落在与度兰齐平的位置,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度兰,我不想骗你。”声音从喉咙深处浮出来,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哑,“虽然你这个人,真的很烦——动不动就发疯,也从来不管我愿不愿意。”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缓了缓,才说,“但我得承认,我喜欢你。”
度兰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光亮从瞳孔深处一点点扩散。
该隐看着他:“可这不代表你对我做的那些事就是对的。我喜欢你,也喜欢自由。”
“我不喜欢被强迫,不喜欢被当作一件东西收进匣子里锁着。你要是真的喜欢我——”他低下头,看着他,“就学着尊重我的意愿。”
度兰被该隐覆着的那只手慢慢翻过来,掌心向上,轻轻地、几乎不敢用力地,回握住该隐的指尖。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