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流光》敛裳

3、03 月明星稀，

　　月明星稀，转眼纪樊川在云霄的弟子居已经住了将近一月。
　　这一个月来，他每天都跟随先生学习修真界的基本常识，那些别人早就耳熟能详的掌故名号，修真的基本常识，对他来说都是不曾接触过的世界。没有没日没夜的追杀，没有时时刻刻萦绕在鼻间的铁锈味，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活得像惊弓之鸟，他有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仿佛身在梦中，下一刻醒来仍旧身在暗无天日的囚笼。
　　云霄当然什么都好，这里有安全的住处，有传授仙法的修士，更有把他从杀手魔掌下救下来的仙人，但是他依旧时刻精神紧绷。每天晚上，他都坐在床上睁着眼睛不敢入睡，或者整晚坐在窗边看着月亮，仿佛那种安宁祥和也能透过月光浸染他的心灵。他不敢合眼，是因为只要一闭上眼，那一天的事情就会出现在眼前。

　　把他交给仙长后，母亲最后用眷恋的眼神看着他，叮嘱他要好好听仙人的话，娘亲不在身边的时候要记得照顾好自己。她脸上带着笑，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像是有无限的不舍。彼时他还不明白那些话语那种神情预示着什么，只是听娘亲的话隐隐约约地知道她不会跟自己一起走。
　　他无措地拉着仙人的衣摆，想求他把娘亲也一起带走吧，仙人却露出比先前更甚的为难表情。他怔怔地想着，他不要去什么仙山了，他想要回到母亲的身边。然后下一刻，他看见了永生难忘的画面。
　　姜淮只来得及蒙住他的眼睛，但纪樊川还是看到了母亲从袖中掏出匕首的短暂画面。他声音颤抖地唤了声娘，然而没有人回应。姜淮以为他会剧烈挣扎，但是没有。不远处血泊中的尸体还面带微笑，杀手不知何时都离开了，周遭一片安静，姜淮感觉到手心里有滚烫的液体滑落。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都说修士远离世情，但他此时也仿佛与怀中的孩童感同身受。

　　想到姜淮，纪樊川的心里似乎没有那样焦躁了。他心中描绘着白衣修士温雅带笑的面容，仿佛月光也变得不再冷清。
　　从他被带回云霄宗到现在已经快要两个月了，他知道了那个人是掌门最小的弟子姜淮，而他身边的则是掌门大弟子，云霄的大师兄喻离。
　　想到后者，纪樊川忍不住心生恶感。算上初试那天，他总共见过喻离两次，每一次对这个人的印象都越发糟糕。明明是师出同门，这两个人的性情简直是天差地别，一个悲悯善良，另一个却冷血自私目空一切。

　　突如其来的沙沙声把他拉回现实，纪樊川回神，警惕地看向窗外。
　　他如今所住的地方较为偏僻，屋舍外只有一片紫竹林，夜晚随着凉风时时作响，可方才的声音却与之完全不同，倒像是有人踩在竹叶上走动的声音。
　　难不成是那天的杀手，纪樊川随即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荒谬。这里是云霄宗，一般凡人怎么可能闯得进来。他定了定心神，取下前几日派发下来的木剑。尽管只是木剑，但这是他唯一可以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
　　他拿着剑护在身前，浑身戒备，走出房门想查找那声音的出处，却猝不及防看见了方才还在想的人。

　　月光下，姜淮提着一盏烛光温润的灯笼，站在一丛紫竹旁，看到他，露出微微的笑意。
　　“仙……姜师兄，”纪樊川激动又克制地叫他，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他忍不住走了两步，又如梦初醒地把剑背在身后，这才快步走到他身边。

　　见到他这副冒失样子，姜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用手比了比，“不错，长高了点。”
　　纪樊川有些赧然，又忍不住问，“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姜淮故意反问。
　　纪樊川急急反驳，“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怎么还不请我进去？”姜淮板着脸问。
　　纪樊川闹了个大红脸，又忍不住的高兴。

　　纪樊川关上门，一转身就看见姜淮在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
　　走得近了，才发现那居然是个食盒。
　　他偷眼看姜淮，期期艾艾地说，“师……师兄，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你在学堂被人排挤？知道他们看不起你是凡人？还是知道你今天一天连饭都吃不上？”说到后面，姜淮脸色已经趋于严厉。
　　看着纪樊川被训成鹌鹑的模样，他微微叹息，语气也软了下来，“这种事，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本以为纪樊川进了云霄，他不说高枕无忧，起码也可以略微放下心来，谁知道纪樊川一不在自己眼前，竟然被这样对待。外门不便探听消息，他还是直到今天才从喻离那边辗转得知纪樊川的处境。他答应过纪樊川的母亲要好好照顾这个孩子，如今还没过半年就发生这样的事，真是不知该如何自处。
　　感受到久违的关心，纪樊川眼眶微微发红，他强忍鼻尖酸意，笑着说，“其实我没把他们当回事，他们冷落我也好，看不起我也好，故意让我错过饭点也好，我其实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我能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会不会辜负师兄的期望。”
　　姜淮看着他，忽然道：“你能有这样的心性，看来后面的考试也不用我替你担心了。”

　　姜淮转过身，把食盒打开，“吃吧，特地给你开的小灶。”
　　打开盒子的一瞬间喷香扑鼻，本来纪樊川已经不怎么感到饥饿，这会儿居然也饥肠辘辘起来了。
　　这几个月来，云霄的膳堂做的水平到底怎么样他还是知道的，说的好听是淡而无味，说得不好听就是清汤寡水难以下咽，怎么会有这种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的菜色。

　　他道出自己心中的猜测：“师兄，这是你亲自做的吗？”
　　姜淮想到自己的厨艺，脸色变得不大自然。
　　纪樊川却真以为是他为了自己亲自下厨，抬头认真道：“师兄，谢谢你。”
　　“谢什么，”他随口接了句话，随即反应过来他误会了什么，哭笑不得，“真不是我做的。”
　　见纪樊川半信半疑，他只能十分不好意思地偏过脸小声说，“要是我做的，你吃完明日能不能站起来还是个问题。”
　　他这样揭自己的短，纪樊川也不再好奇这一桌菜究竟是谁做的，认真地埋头干起了饭。

　　姜淮有些晃神，漫无目的地想着，要是自己做的纪樊川吃完明日能不能站起来是个问题，但要是让纪樊川知道他现在吃的是谁做的他会不会吃也是个问题。
　　他这样想着，唇角微微弯起，但是为免纪樊川恼羞成怒摔盘子，他还是明智地咽下了这句话。

　　等纪樊川风卷残云似的吃完，姜淮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张纸给他。
　　“这是什么？”纪樊川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你不是想留在云霄宗吗？”姜淮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随意说道，“记着这上面的名字，要是你过了七试，就选其中一个拜师。”
　　名单上面的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刨去时常打骂徒弟的，常年闭关把新收的弟子扔给门下其他徒弟教的，在同一个境界蹉跎了几百年的几类人，剩下的都是云霄宗的优质师尊，特别是前排几个都是和他交好能看在他的几分薄面上收下这个凡人徒弟的师兄弟，这份名单拿出来不可谓不用心良苦。
　　由于历代弟子也都是在七试前明里暗里找人打关系获知这些情报的，因此姜淮也就对自己的行为毫不心虚。

　　过了很久，就在姜淮以为纪樊川被这份名单以及其后包含的深刻用心感动了的时候，忽然听纪樊川问：“师兄你不收徒吗？”
　　姜淮都不知道他居然抱着这样的心思，反倒被他气笑了，“我自己都没有出师，收什么徒。”
　　“哦。”声音中透露出浓浓的失望。
　　见他这副不甘不愿的模样，姜淮不轻不重地弹了下他的额头，“你能不能留下来还是个问题呢。就算能留下来，拜什么师父，能不能得到重视，也都还要看你的灵根。”
　　他没有说，就算纪樊川只是个身无灵根的凡人，他也会用杂役的身份把纪樊川留在云霄。但这话不能告诉纪樊川，否则他自己都要担心纪樊川真会故意在七试上落选，来当他峰上的杂役。

　　在学堂学了一月，纪樊川自然知道灵根是何物。听姜淮提到灵根，他忍不住好奇，“师兄，你的灵根是什么？”
　　修真界有些人特别忌讳别人询问自己的灵根，姜淮却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水土木三灵根。”
　　纪樊川已经知道，自正魔大战过后，天地灵气衰竭不比从前，修真界大部分人都是四灵根甚至五灵根，三灵根在修真界已经能称得上一声天才。
　　纪樊川有种预料之中又并不意外的感觉，姜淮毕竟是掌门最小的弟子，天资怎么可能会差。

　　姜淮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可能被打击到了，刚想出声安慰他灵根并不能完全决定一个人的未来，紧接着就听纪樊川追问，“那喻……大师兄，他是几灵根？”
　　姜淮感到有些出乎意料，纪樊川不是一向不待见喻离？怎么会突然提到他？
　　尽管觉得莫名其妙，但姜淮还是尽职尽责地回答了他，“大师兄是金水双灵根，也是云霄宗近三百年来唯一一个双灵根。”
　　他见纪樊川又不说话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离奇的猜想，“你该不会想拜到大师兄门下，做我的师侄吧？”
　　他一边觉得不可能，一边又忍不住想，要是纪樊川真的为了能时时能看到他而去拜入喻离门下，他也不用为了缓和这两人的关系而发愁了。

　　但下一刻，他这离奇的假设就被推翻了。
　　纪樊川睁大了眼睛，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样子，“怎么可能！”
　　尽管知道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谬，在听到纪樊川的反驳时，姜淮居然忍不住失望了一瞬，他轻咳一声掩饰心情，问道；“那你是为什么想要知道大师兄的灵根？”
　　“我会超过他的。”

　　不说姜淮，纪樊川这话说的自己都没有底气。
　　他又小声说了一遍，像是告诉自己，“我会超过他的。”
　　在听到喻离是双灵根的时候，纪樊川就忍不住为姜淮不平，觉得喻离这样的人也能有双灵根实在是天道不公。
　　要是他也是双灵根，他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绝对不会就那样……看着一个母亲死在自己的孩子面前。

　　头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盖在他的头上，纪樊川抬头，只见姜淮满眼笑意地看着他：“那我就恭候佳音了……”
　　“小师弟。”

　　姜淮一路提着灯，与巡夜的弟子互相点过头交换轮岗。他腰上有代表着今晚宵禁值夜的令牌，自然不会被拦住。
　　他走不远，就听到一个弟子悄声问同伴，“今晚怎么是姜师兄守夜，而且他走的方向……”
　　同伴显然深知这点距离以姜淮修为早就被他听了个一清二楚，虎着脸拍他的脑袋，“就你多嘴。”

　　过了漾月桥，逐渐不闻人声，只有衣物摩挲草叶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再沿着幽深小径，一路穿枝拂叶，耳边渐响轰然水声。
　　飞瀑如练，珠玑四溅，不知粼粼的是水光还是月光。崖边一轮孤高的明月，清冷地照在崖底，周而复始地完整又复残缺。
　　他记忆中曾经繁花似锦的桃林，如今只剩下焦黑的土壤。连记忆中从前炎夏玩耍过的冰凉泉水，如今靠近都觉冰寒彻骨。
　　九层禁制，十二重结界，让其后的亭台楼阁都显得时而模糊不清。

　　隔着极远的距离，姜淮看到楼中烛光明亮，窗上人影宛然，似乎正在打坐。
　　姜淮却知道，他在等自己。
　　“大师兄。”
　　姜淮并没有刻意提声，他把食盒放在地上，“我来还东西。”

　　和之前在纪樊川居处时不一样，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这里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对除了此地主人之外的人封闭了，明明没有人敢闯云霄宗大师兄的居所，可这里的结界仍是每年自顾自地增加。
　　每次来到这里，姜淮都会想，究竟增加的是禁制结界，还是日渐深重的心防。

　　水阁中人影未动，声音却恍在身侧，“我知道了。”
　　姜淮却没有走，他自顾自地说，“纪樊川很喜欢那些食物，让我向你道谢。”
　　“我做那些东西，不是为了他，要谢也不该谢我，况且，”喻离的声音依旧不徐不疾，毫无波澜，“你也没有告诉他那些东西是谁做的。”
　　谎言轻易就被拆穿，姜淮只有沉默。

　　喻离又说，“你不用费心替他讨好我。他不喜欢我，他是否是云霄弟子，这些都与我无关。今日你找我换宵禁巡夜的弟子和那些吃食，我答应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师弟，与他无关。若是他担心我会徇私报复，你就告诉他，只要他还是我云霄弟子，我不会刻意为难他。”
　　话甫落，烛火熄灭，水阁陷入一片黑暗。
　　想要缓和关系不成反被识破，姜淮苦笑。他望着天上冰冷依旧的月亮，长长叹息一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