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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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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剑一路飞至云霄山脚下,从这里便只能走上山门了。
“接下来的事,你自己决定。”说完这一句,喻离转身就走。
“多谢大师兄。”
姜淮低头看着孩童黑溜溜的眼睛,苦笑一声。
这该怎么向宗门解释?
所幸他并非坐愁行叹的人,开解自己向来有独到的一套法子,很快便收拾好了杂乱的心绪。
他给被猎猎罡风吹得嘴唇微微发紫的孩童披上自己的外袍,将他抱起,指着山门对他说道,“你看,这就是——”
青石作阶,白玉为门,千层石梯扶摇直上。云雾渺渺,笼罩着巍峨宫殿,仙人居所。
山门最上头的牌匾却是木质,在美玉琅石间显得十分黯淡,仿佛历经千年雨打风吹,其上古朴墨字却自有一股悠然遗世之意,将一列珍奇景观都沉沉压在两个字下——
“云霄。”
姜淮带了个孩子回来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宗门。
喻离回到宗门,不再留意姜淮的事。下月便是宗门选拔弟子,大小事务一应落在他这个宗门大师兄头上,忙得几乎脚不沾地。可就算如此,一些风言风语还是传到了他耳边。
“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处理?”一天的事务处理完,喻离还未回到自己的居所,就先喝上了姜淮的茶。
“怎么大师兄也……”姜淮给喻离沏了茶,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唉,那孩子刚遭遇丧亲之痛,人也不大爱说话,我怕留他一个人会出什么事,就打算先把他放在身边几天。”
“这些天,倒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找我打听,”喻离抿了口澄澈碧绿的茶水,眉头舒展开来,“问我你是不是真打算直接就把他留在内门了。”
“怎么会……”姜淮被他这话惊了一下,气到失笑,“我是那种为了私心就违背门规的人吗?”
喻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下月便是宗门大选,你在这个时候突然带了个孩子回来,也不怪他们多心。”
既然得到答案,喻离也不准备再留,可姜淮脸上却露出踯躅神色,低声喃喃,“说到大选,我倒想到,那孩子天生过目不忘,悟性也不错,我有些想让他试一试入门的初试……”
可他也知道,凡世有灵根者本就凤毛麟角,更不要说捡一个孩子就能过了云霄宗数百人才能留下一个的入门弟子选拔,简直是天方夜谭。
姜淮没抱太大希望,不过他之前就给这身世可怜的孩子谋划好了出路,“若是他没仙缘,我就把人寄养在山下某户人家里,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也就罢了。若是他有灵根,哪怕是个五灵根……”
他也觉得自己异想天开,索性玩笑般说了句,“说不准是个和我一样的三灵根呢?”
喻离不置可否。
门内的风言风语渐渐平息,大部分人都在忙着准备十年一选的云霄初试。
来参选的都是依附于云霄宗的小宗门与家族千挑万选出来天赋悟性最好的稚子,只有姜淮带来的那个凡人孩童格格不入。他年纪比其他孩童稍大一些,人也高出一截,如鹤立鸡群一般孤独地站在角落。
与其他门派不同,云霄初试只考体能根骨悟性品德,并不靠灵根筛人。等这些孩子入了门,在外门由人专门教授学习一些简单的法术符箓,三月后才是正经选拔弟子区分内外门的云霄七试。
毕竟只是一群连正经修仙路都还没踏上的孩童,来观试的其他人都兴致缺缺,姜淮倒是特地告了一天假来看。喻离这个首席大弟子是按门规不得不来监考的,其他内门弟子则是能不来就不来,姜淮这个掌门最小的弟子倒放着修炼来了这里,引得不少人侧目。
姜淮也被诸多异样的视线看得微囧,轻咳一声,悄悄来到喻离身边,假装自己是来陪大师兄监考的。
喻离放下初试人选的名册,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
姜淮眼角余光看到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忍不住说,“今年来初试的人倒格外多些。”
“是,”喻离把目光移到他脸上,难得调侃了一句,“担心过不了?”
知道喻离话中指的是谁,姜淮忍不住心虚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也没有……”
“门内这几十年入门的弟子是要多些,长老们决定这次初试比往年放宽了一些人数。”喻离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姜淮喜笑颜开。
他下意识露出笑容,又很快反应过来,怕自己脸上喜色太明显,忙喝了口茶掩饰。
实话说,这些连仙途都还没入的孩童比试起来实在没有什么看头,乏味得直教人昏昏欲睡,几个外门弟子都悄悄打起了哈欠,姜淮倒是看得聚精会神,仿佛眼前看的不是一群毛都没长齐的童子宛如过家家一般的比赛,而是各大门派精英弟子的比试。
喻离百无聊赖地想着门中待处理的事务,他神识足够监视下方是否有人作弊,还能一心三用地背起前几天看的剑谱。
初试结束后,外门执事手捧入选名单交给喻离。
入选的孩童都被带来,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仙长们。
喻离打开名册。
“初试甲等,纪樊川。”
他顿了一下,抬眼对上一双熟悉的漆黑眼眸。
这双眸子,他在一个月前曾经见过。如今,它的主人正微微仰头看着自己,孩童的脸上没有可以称之为高兴或者兴奋的神色,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那天,喻离阻止姜淮救下那对母子的时候,孩童,或者说纪樊川就是这样的表情。
对于一位修士而言,这种举动可以称得上是一种冒犯了。姜淮眼神中透露出着急和责备,显然他知道纪樊川对喻离的不满与敌意,却没有想到他敢在这样的场合这样放肆。换到其他大宗门,无论天资再好,在还是个凡人的时候冒犯修士,这辈子的仙途也就到头了。
可喻离没有发怒,也不曾出声呵斥,甚至连一个理会的眼神也没有给。
就像那天一样,他们底下这些凡人在高高在上的仙长眼里不过是泥土,是树木,是一切存在但没有必要关注的东西,甚至连生死也不须在意。纪樊川抿唇,沉默地听上方那个冷冷清清的声音将入试者的名字全部念完。
入试者欣喜若狂,落选者失魂落魄,只有纪樊川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握着拳,沉默地看着喻离在其他云霄弟子的簇拥下回峰,自始至终,那种无言的漠视,比轻蔑或是嘲讽更叫人愤怒。
姜淮临走前免不了担忧地看着他,想到这一个月来纪樊川表现出的固执与偏执,忍不住头疼了起来。
与其他外门弟子分别,回内门的路上只有喻离姜淮二人,姜淮满腹心事,忽地听身边人开口:“你对纪樊川,用心太过了。”
“既然承诺了救下他,我自然要尽心竭力护着他平安长大,不负他母亲所托,何况当年……”姜淮刚想说“你”字,就被喻离打断。
“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我不会让当年的情况再发生一次。倘若现下换成当年的情形,我绝不会让你救下他,更不要说把他带入云霄。”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少见地透露出一丝冷厉与不容违逆的坚决。
想到纪樊川,姜淮只能叹了口气,悄悄把要说的话吞回肚子里。
只怕对喻离,纪樊川会有心结啊,他忧心忡忡地想。
入选的孩童都被外门执事带入专门的居所休息。这些孩子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凡人,早在出门前,家里门里的长辈就殷切叮嘱他们一旦入了云霄,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尤其是刚入外门的时候,是拉拢示好同辈,积攒人脉的好机会。哪怕这些孩童自己不懂,万一有哪个交好的玩伴能进入内门,对于家族宗门来说就是一笔绝佳的人脉。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拉帮结派分划小团体的时候,外门的弟子也在暗中观察他们的心性。不管是圆滑还是木讷都一一被记录在册,这也同样是云霄七试的内容之一。修真者只需神识一扫,小动作都看得明明白白。
也不知这届能有几个人能留下来,外门弟子心想。
近百年来正道兴盛,美玉良才都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不说那些小门小派,连其他四宗也都大肆招揽门徒,生怕被旁的大派抢去,门中弟子在外遇到资质好的赶紧把人半哄半骗地从家里带走,一时闹了不少笑话,一些小宗门甚至被挖墙脚到少了一半人的地步。如此种种乱象,简直让人质疑大宗派的脸面风度。
而云霄这边不知上头怎么想的,还是不温不火的举行着十年一次的入门选拔。听说铭剑渊如今的大师兄天资出众,百年前就已经突破元婴,似乎已然预定了二十年后九州剑会的魁首。云霄这边的实力却捉摸不透,总让人心里没个底。
上回九州剑会,云霄因为在正魔之战中损伤惨重,留下的弟子实力都参差不齐,无人可用,索性只派了人前去观礼。堂堂正道五大宗门之一弄成这副模样,大家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低阶弟子在外行走都受了不少嘲笑,都憋着一股劲儿,希望哪回门派招生能出个天资绝顶的师弟或者师妹,能够在九州剑会上扬眉吐气。
外门弟子下意识打量着眼前已经换上门派服饰的准云霄弟子们,试图从一张张稚嫩的脸上看出什么。其他人都还好说,只有那个初试第一名的纪樊川,小小年纪就一副沉郁孤僻的模样,叫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这副不合群的模样自然引人不满。也不是没有想要和他交好的同伴,在碰了几次壁后,连和他说话的人都没了。外门弟子有些看不过去,刚想出声就被身边知道内情的同伴拉住制止,小声告诉他那是内门的姜淮师兄带回来的。这种关系户向来惹不得,不仅是打不得骂不得,连帮也最好不要帮,否则人家心里还要骂你多事,外门弟子顿时收回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