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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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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夏蝉奋力地摩擦着翅膀,发出噪耳的鸣响。空气中浮动着干燥的土气,混着阳光和汗水让人眼皮都粘到一起,却又无法睡去,从脖颈子到后背都被夏季的高温扎得刺痒。床铺就好像烧热的饼铛,睡在上面的是一张烫手的大饼。
任超在床上翻面儿。十六岁的暑假,就在八月中旬的高温中提前结束了。后来的后来,他发现,原来过去觉得难耐痛恨的日子,竟也能在记忆中发酵出甘甜。
除去马可,另一个剩下的孩子名叫罗博,和马可是初中同学。相比起马可那种寡言的性格,罗博热情地过了头。一听说任超是从北京来的,赤着膀子从床上坐起来,咋呼着说自己家也有亲戚在北京。
的确,他普通话说的比马可好多了。听着他说的什么天安门,故宫,中山公园,任超提不起兴致,马可倒是津津有味,不停地追问任超去过没有。
“去过,不过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后背冒出的细密的汗珠子,把他身下的床单阴湿一大片,任超难受得又翻了个身,手肘撞在墙壁上,他惊喜的发现墙是凉的,于是把整个身子都贴在墙上,活像只壁虎。
“你每优(没有)席子?”
任超顿了一下,想到他指的是凉席,鹦鹉学舌道:“每优。”
“我的给你。”
“甭价,我床单已经湿了,你好好睡你的吧,明儿我去买一条。”
“那你怕蚊子呗?”马可又问。
“不怕。”
之后,任超听见马可下床趿拉拖鞋的动静,紧接着,门被拉开,马可似乎还用椅子把门别住,有很轻很轻的椅子腿和地面磕出的闷响。
从门到窗之间窜流的过堂风,虽比不上空调,但总算带走了一部分潮热,任超迷迷糊糊地说了声谢谢,终于睡着了。
还做了梦。
梦里是爷爷家后院的两人才能勉强抱住的大榕树,叶子长的密,密到漏不下光来,树枝和绿叶中间抽着粉红色的榕花,当中生着浅黄色的花蕊,风一吹,花粉飘到空气中,站在树下都能闻见一股香甜的味道,那么骑在树上的毛孩子,很自然地打了个喷嚏。
“小兔崽子,再敢上树就打到你屁股八个瓣儿。”
听见父亲的骂声,树上的孩子吓了一跳,手没抓牢,直直地摔了下来。
咣——
任超惊醒。
定睛一看,是没勾好的窗户被风带上,撞在了窗框上。他抹了摸额头上的汗水,探起半个身子,把窗子重新推开勾好。躺回床上的时候,他习惯的摸了下自己的左腿,在大腿上有一道长长的疤。那是他小时候爬树,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被树枝剐的,当时鲜血把裤子都染了,他妈妈抱着他直哭。
自此,家里人就再不许他爬树了,他一爬,他父亲就拿着扫帚喊梦里的那句话。
小兔崽子……
来之前,他从来没想到过,他竟然柔软到第一个夜晚就会想家。
第二天一早,任超是被马可拍醒的。清晨的阳光晃进来,映出他脸上的绒毛,他皮肤白,并且是怎么也晒不黑的那种,这么看来,站在他床前的马可简直就是矿工。
其实马可并不黑,只是参照物不能选任超来当罢了。
“怎么这么早就起啊?”睡着的时候不觉得,醒过来就发现脸上腻的不像话,好似涂了层糨子。
“豆(都)7点半咧,八点就开始分班了。”
“怎么分?”任超问。
“排分儿呗。”马可把牙杯放回桌上,任超看清那是一只搪瓷缸子,他爷爷也有,不过爷爷的缸子上印的是“为人民服务”几个字,而马可的缸子上印的是一只奔跑的梅花鹿。就是这种被任超反复嘲笑过的搪瓷缸子,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玩意儿日后竟然再度风靡了四九城。
早上一点也不凉快,任超一边诅咒着天气一边当着马可的面换内裤,马可反倒不太好意思的扭过脸去不看他,耳根子竟然还泛起红来。任超腹中暗笑,看马可又土又老实,说不定女朋友都没交过,说不定还以为自己是爹妈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以前,性教育课就像是贞洁烈女一般,轻易是不给人上的。很多爹妈在关于孩子是怎么出来的问题上都敷衍着,垃圾箱里捡来的,山里的老婆婆送来的,或者石头里蹦出来的,又不是孙悟空,蹦什么蹦?
“马可,你交过朋友没?”任超把毛巾搭在肩上,端着塑料盆站在门口问。
“啥朋友?”
“女的呀,妞,碰过没?”
“没、没有……”
任超嘴角一咧,坏笑着走出去,又把头探出来沿着门框露出半拉脸,“嘿!赶明,哥给你讲讲女人的奥秘啊。”就看见马可连脖子都烧起来了。
在这个姑娘们都不再矜持的时代里,马可一如既往的清心寡欲如老僧一般。这让任超觉得,真是有趣。逗马可比逗姑娘都有趣,姑娘还会撒娇害羞,可当任超一提到性,马可就喜欢把脸埋起来回话,有时是被子,有时是书。
任超洗漱回来,换好衣服一看表,离集合还有7分钟,罗博怕迟到早就走,屋里还剩下马可一个,站在门口很焦急的样子。
“等我?”任超这才把慢条斯理的动作加快。门口的马可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任超又说,“你着急就先走,别迟到迟一双。”
“没事,等你。”
心里沉甸甸的,也热热的。马可是他第一个朋友,第一个宿友,第一个和他说话的高中同学,第一个给他关怀堪比他父母和爷爷的人,也将会是他的很多个第一个,带给他无数第一个的一个人。这些在任超拼命回忆往昔的时候,一下子清晰起来,在他脑中凶狠地撞,让他不禁反问,我又带给了他什么?
就像他说的第一个等你那样,任超给他的是无数个等,一直等,等等等等,一直到马可不堪重负的问道,我究竟,还要等多久呢?
跑到操场的时候,正好打铃。满操场的人让任超直愣眼,这哪是高中啊,光新生都快赶上北京一所学校全部的学生外加教职员工了。他在心底估摸了一下,一千口子是没跑的。正想着,就听见那个接待他和他爸爸的胖校长站在主席台上开了麦。
“首先,欢迎在场的一千七百名新生来到一中。”
任超顿时默了。他觉得,计划生育任重而道远,真的。至于后面校长又说了什么,他不知道,全被罗博打断了。从前面特地挤到他和马可身边的罗博,一张口就问任超:“你考了多少分?”
“512。”
“可以啊。”罗博杵了任超一手肘,笑道,“比马可就少15分。”
“我们那题简单。”任超嘴上谦虚,心里却想,我可不是书本堆大的,你们题海战术的时候,我估计正星际争霸呢。
“那你怎么跑我们这里上学来了?”罗博没看出任超的心思,真当他说的是真的。
任超心里犯嘀咕,总不能说是他妈妈当初说他考不上市重点就送他改造这话吧,琢磨着怎么搪塞过去,比如体验下河北的教学与生活?
“罗博?罗博来了吗?”远处的一个女老师手里扬着一张A4纸,扯着嗓子喊道。
“在,在!”罗博高举着手,一路小跑朝那老师奔去。
“269班。”
他跑过去的时候,任超听见人群里一片哄笑,有人小声说着——这人咋叫萝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