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故事是从这里开始的 ...

  •   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想明白,所谓的永恒就是你所经历过的那一个瞬间。永恒并不是一条很长的射线,它只能是这条线上的,某一个点。

      任家孙子出生的时候,当爸爸的给他起名叫任明超,可老爷子心里不乐意,觉得等到明天再“超”就晚了,他孙子得比谁都强,样样得在别人前头,所以硬是把中间的“明”字给砍了。

      任超小时候就住在东四禄米仓胡同,三间北房一间南房里就住了任家老爷子,任超他爸,任超他妈,还有他没结婚的三叔。任超的爸爸任松林是长子,也是任老爷子眼里最争气的儿子,当兵回来,老爷子托关系给他弄到自己的单位,那会讲究接班,子承父业,任超他爸愣是一边工作一边把本科给拿下来了。那个年代的大学生,都是宝。

      所以,日后任超大学毕业的时候更加悲哀的觉得自己就是棵破草,就算念了研究生念了硕士念了博士也依然是棵破草,贱的很。

      要知道,任松林的顶头上司,也只是高中毕业的文凭。因为他念得是法律,自然而然地又被弄到了司法局,在那里认识了来司法局办事儿的任超妈妈,李珺。

      时间就在自家房后大树上的猴孩子身上飞长。

      “爸,您跟妈就真舍得给我扔山沟里去?”任超看着堆在客厅里的那三只行李箱,心里明白,去河北念高中那是板上钉钉了。

      “谁叫你中考考不进市重点?当初你妈可说了,进不去市重点就送你改造去。”

      没错。当初任超的妈妈说了,你要是进不了市重点,我就给你送乡下去。可任超当是句玩笑,吓唬他呢,就全没把这事儿放心上。他离市重点线就差3分啊,以他爸的关系,送他进去还不跟玩儿似的?

      脑子抽筋吧。任超不孝地想。

      父亲为他收拾好最后一包行李,就把儿子连同箱子一起塞进了车里。任超耷拉着脸,一直到车子上了高速开到了房山,才又开口说话。

      “您就这么听我妈的?”

      “你妈是一把手。不听她的听谁的?”

      “怪不得您跟局里是个副处,敢情在家也没转正。”

      “你将来要能混成你爸这样,就算出息了。”

      “得了吧您,我一准儿混的比您好。”

      “我记着你这话啊。”

      过收费站的时候,任松林将车窗摇下来,外面的热风呼呼地往里灌,坐在后面的任超心想,这怕是最后一回享受空调了。

      河北省保定市第二穷的县城,让任超联想到一句诗,他觉得现在念出来太贴切了,于是口中喃喃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兮一去不复还。”

      可惜,易水河早就干了。

      县城小得,是个人多转几个弯都能和县长攀上亲戚。任松林把车停在校门口,任超下了车,看见一个矮个子的胖男人迎上来和父亲握手,是校长。任超咋咋嘴,仔细一想,他爸比校长官儿大。

      路两旁的树,稀稀拉拉,各个都发育不良,风一起,沙土就往脸上扬。乡下,在他的想象中那就是田地,拖拉机,扛锄头的农民,清一色的小平房和数不清的参天大树。

      可没有,这些都没有,就剩下沙尘暴和漆成肉粉色的六层楼。

      “宿舍安排在2楼。”校长亲自带着进了宿舍楼,进楼门的时候,任超看见宿舍院里有个食堂,玻璃上贴着一行大字—— 一粥一粒,当思来之不易。

      食堂很简陋,从窗户玻璃一眼可以望见全景,塑料连体桌椅,没玻璃的售饭窗口,昏暗暗的,不到天黑估计是不舍得开灯的。日后,也就是这个食堂,让任超有了1块钱吃饱,3块钱吃“好”的奇妙体验。

      “有个屋子住了六个人,有个住了四个人,我们把他安排在那个四个人的屋子。”校长的普通话说得很生硬,拖着长音。这些话明显是在讨好任超的父亲,隐含的意思是,看,我们多好,安排你住人少的屋子。

      可是任超根本不领情,两手插进裤兜里,学着校长的语调说道:“那让四人的搬到六人的两个,我不就是三人间了嘛。”

      “这……”校长有些为难,他以往接触的孩子都是老师说东就不敢往西的老实样,他心底对这北京来的孩子有些不爽,可碍于任超父亲的面子没有当面发作出来。

      “别废话。”任松林低喝一声。

      “爸——”

      最终,任松林还是在儿子那副充满可怜与委屈的表情下妥协了,说道:“要不,就按他说的办?”

      就这么招,任超终于在河北省那个贫穷的县城里安家落户。父亲帮他收拾了行李铺了床,又简单的嘱咐了几句好好学习,多给家里打电话之类的,就走了。任超明白,父亲走之前应该还会请校长吃顿饭。

      宿舍挺小,挤了四张上下铺,一个四门的木质立柜,分别用红油漆编了号。头顶是个吊扇,他很奇怪,明明是夏天,扇叶上竟然还挂着灰尘和蛛网。他坐在床上叹了口气,从没觉得爷爷家那老院子是那么美好过,也从没感谢过北京教委虚假的减负口号,但是,从此刻开始的河北求学生涯,我们暂且称之为求学吧,是如此让人抓狂。

      如果早前知道是这样一种环境,任超就是拼了命也会把那遗憾的3分考出来的。

      不过,“如果”的后面通常跟着个表示转折的“就”。

      如果任超没有去河北,他就永远不用预见一个带给无数快乐与痛苦的人。

      马可。

      穿着土气的衬衫和崭新的校服裤子,脚上穿了一双旧球鞋,虽然刷得干净,可颜色已经氧化成暗黄,连接着布面的胶皮微微裂开几个小口。

      马可发现,一直空着的床铺上坐这个不认识的人,穿着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布料反着从窗口照进来的日光,上身着粉色的半袖衫,映得衣服的主人也格外光鲜,和他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

      他是在认识任超以后才知道,有个牌子叫NIKE,才知道洗脸可以用一种叫做洗面奶的东西,才知道男生也可以用香水,才知道北京人管哥们儿叫瓷器,才知道男人可以和男人□□,更可以相爱。就像一个未知的神秘次元,近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远处是一束光,让他傻子一般,朝着那束光芒不停跑。

      直到,再也跑不动了。

      “哎,你叫什么啊?”任超是个会来事儿的孩子,即使看不起你,也不会摆在脸上。他站起来贴在马可身边,揽住他的肩膀自来熟地问道。

      “马可。”

      马可说话带着乡音,任超没听清楚,又问了一遍。

      “马可。马虎的马,可恨的可。”

      任超笑了,哪有人介绍自己的名字净用贬义词的,“是骏马的马,可爱的可吧。我叫任超,”他拉过马可的手,在他掌心写出自己的名字,“反过来念,就是超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