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钟山有海棠》方济和

7、第七章 此时天色还

　　此时天色还未黑透，橘色的光芒斜着从天空映下，光照在徐宅的大门前透着些许暖意。
　　钟棠二人来到徐家门前，还未来得及见到宝娘，就看见了他的丈夫，那名叫徐君的男子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男子远远看到两人走来，朝这边点头笑了笑，就又望着远处出神，似是在寻找什么。
　　二人对视了一眼，向男子走去。
　　那男子见他们没有离开，又直奔他走来。于是站起了身，有一丝疑惑。
　　待走近，男子问道：“二位？”
　　钟序知道钟棠不擅长扯谎，便主动接过了话。
　　“在下路过而已，公子为何一个人坐在门前？”
　　男子见钟序二人只是好奇，所以才上前来搭话，便说道：
　　“我，我在等人。”说完便又坐了回去。
　　钟棠看看天色，天马上就要黑了。走上前去坐在了男子身边，钟序站在他身旁。
　　男子一脸奇怪的看着他俩。
　　钟棠挠挠头笑道：“嘿嘿，公子在等谁呀。”
　　许是钟棠长得太没有攻击性，看起来年龄也不大，那男子也不计较，只说：“我在等我的妻子。”
　　“公子可是徐君？”钟序道。
　　“正是”男子竟也不奇怪旁人知晓他的姓名。
　　“据在下所知，徐公子的妻子已经不在人世了，如何等到？”
　　“是啊，已经不在了”徐君的声音飘在傍晚带着暖意的风里，轻的如同海上的小舟，稍微不注意就被风吹走了。“可是，我最近总梦到她，我总觉得她就在我身边。只是，我看不见。所以，就想着出来等等，万一有机缘呢。”
　　“即使看到了又能如何呢？”钟序问他。
　　徐君抬起头看向他，嘴上带着微笑：“公子说的是，即使看到了也不能如何，毕竟中间隔着的是生与死。”他又将视线转向别处：“可是，还是想再见见，看看她的脸，听听她的声音，问问她有什么没来得及说的话。”徐君说到最后声音哽咽起来。
　　这回钟序没再接话。
　　钟棠看着徐君，他的视线一直落在不远处，那是昨日宝娘来的方向。
　　三人都许久未曾出声，直到宝娘的身影出现。
　　宝娘远远就看到昨日那两人和自己相公一起在门前，脸上诧异。
　　徐君的身子动了一下，嘴角微微嗫喏，眯了眯眼睛，随即又放松下来，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眼睛却一直望着宝娘的方向。
　　宝娘此时已经到了三人面前，走到徐君面前蹲下。他看着丈夫的眼睛一片迷茫，忍不住用手在空中轻抚了一下他的脸，
　　钟棠看着面前这一幕，心中微微发酸，眼眶有些热。钟序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钟棠吸了吸气，对着徐君道：“徐公子，你娘子此刻就在你面前。”
　　徐君闻言眼睛蓦然睁大，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面前，但仍是空无一物，又迅速看向钟棠：“你说，你说我娘子，可，可我看不到。”徐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怜的颤抖。
　　钟棠双手在空中快速结印，随即咬破指尖在徐君的眉心处点了一下。
　　徐君下意识的闭眼，待再睁开的时候，就看见一名女子牵着她的手，蹲在他面前，身影微微有些透明。
　　只一眼徐君的眼泪就落了下来，他颤抖着手向女子的脸上抚去，只是刚触碰到手就穿过了女子的身体停在了半空中。
　　“徐郎别怕，宝娘永远都是宝娘。”女子已是魂魄自是流不出眼泪的，但钟棠还是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哽咽。
　　徐君极力忍着自己的泪水与哽咽，喉咙几次上下翻滚却始终无济于事。
　　“宝娘，我的宝娘，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都是我的错啊。”说完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徐君的哭嚎哀伤而隐忍，声音不大，但悲怆铺天盖地而来，似乎是顾忌着家中的老人。
　　宝娘一遍遍的摸着他的头，虽然她知道徐君感受不到，但却没有停止。
　　“徐郎快起来，不要自责，我从未怪过你。”宝娘的声音混在夕阳的晚风里显得轻柔而沉静。
　　众人许久都未曾说话，空气中只有徐君呜呜咽咽的哭声。
　　待安静下来，徐君终于抬起头。此刻他的眼睛通红，眼泪将一双眸子洗的发亮，眼神一直贪婪地看着宝娘，怕下一刻就又看不到了。
　　宝娘温柔的与他对视，随即将目光转向钟棠：“多谢小公子成全，感激不尽。”
　　徐君此时才回过神来，忙站起身来对着钟棠躬身行了一记大礼。
　　“多谢公子，徐君来世必定结草衔环，以报公子的恩情。”
　　钟棠赶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们不用这样。”然后又说：“我的术法只能维持两天而已，这两天里，你们就好好说说话吧。”
　　徐君与宝娘又道了谢，钟棠不习惯被人道谢的场面，赶忙拉着钟序走了，只说后日再过来。
　　待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
　　“呼”
　　“你为何要帮她？”钟序问他。
　　“我帮她，不对吗？”钟棠眼里闪过疑惑。
　　“宝娘已经死了，谁也改变不了，如今这般只会让徐君再失去她一次，徒增烦恼。”
　　钟棠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考。
　　钟序也不曾继续追问。
　　今日不知是什么节日，街上人很多，商贩们本该早早收了回去，此刻却是人声鼎沸。
　　钟序正在走着，忽然发觉身边的人没了踪影，于是向后看去。只见钟棠盯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
　　“怎么了？”
　　“你说得对，如今这样只不过是让徐君再失去她一次。”钟棠停顿了一下。
　　钟序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阿序，如果是我的话，我还是想再见一面我的心上人。失去一次也好，伤心一次也罢，只要他愿意见我，只要有这个前提，我可以什么都不考虑。”
　　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周围很吵闹，街边的小吃玩耍都很吸引人的眼球。
　　但钟序还是穿过了中间的一切，只看到了钟棠倔强的眼神，他一时有些怔愣。面前这人，他一直都当他是个被家人宠着的不谙世事的小孩儿，此刻却让他有了些别样的看法。
　　钟棠看他不说话，也没说什么。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又灿烂起来。
　　“走吧阿序，我们去吃饭。”
　　“恩”
　　钟序随他拉着。
　　二人走着又来到了之前去过的那家叫满庭芳的酒楼，钟棠又想起双泉春来，于是拉着钟序走了进去。
　　还是之前一样的位置，伙计上了茶水，钟棠扫了一眼别桌，报了几样菜名又点了一壶酒。
　　钟序看着他的动作发出疑问：“你怎知什么菜品叫什么名字？”他看的很清楚，钟棠方才只大略的扫了一眼，却准确的知道哪一样菜叫什么名字。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可他从未下过钟山，这酒楼也只来过一次，他到底如何得知。
　　“呃......直觉，你信吗？”钟棠无辜的看着他。
　　钟序一脸的“你觉得我信吗”的表情。
　　钟棠摊开双手：“真的是直觉，大概是我的天赋。”
　　钟序摇头失笑，喝起茶来，他觉得钟棠此刻的表情和动作看起来分外灵动可爱。
　　说话的间隙，伙计已将酒端了上来，钟棠迫不及待的倒了一杯。一杯下肚，啧了啧嘴，意犹未尽，只道一声“好香”说完便准备倒下一杯。
　　还未动作，就见座位上一抹黑影闪过，钟序身体随即紧绷起来，眼很顿时锐利，抓着钟棠的手腕当即就要站起来。
　　那黑影落座之后，一腿搭在凳子上，一只手肘撑在桌子上，一脸的不满。
　　“这是干什么，对救命恩人就这态度？”
　　待看清面容之后，钟序才放松下来，松开了钟棠的手腕，对着来人说道：“失礼了”
　　黑使翻了个白眼，他想这真是看钟序哪儿哪儿都不顺眼，顺带着看钟棠都不是个玩意儿，他怎么就养出这么个东西来。
　　钟棠看到是他，反倒很兴奋，他从未在钟山以外的地方见到黑使，如今还有点新鲜。
　　“八......哥哥你怎么来了，灵毓姐呢？”
　　黑使看着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钟棠好似恍若未觉，笑的一脸灿烂。
　　“我来看看你折腾死自己没有，你灵毓姐一会儿就过来。”
　　“奥奥，哥哥你尝尝这酒，可好喝了。”说完便拿过酒杯给黑使斟了一杯。
　　黑使拿起来闻了闻，皱了皱眉又放下了“这么臭你也喝得下去。”
　　钟棠一脸奇怪，臭吗？他觉得很香啊。拿起酒杯又闻了闻，恩，果然很香，随即一口喝了下去，一脸满足。
　　黑使看的牙疼，直想掐死这个小子，深吸一口气，劝自己不要冲动，毕竟是自己养大的。
　　这边掐不死，黑使又看向对面一直安安静静喝茶的钟序。
　　“喂，你可曾想起来自己家在哪儿啊？”
　　钟序抬头看向他，微微摇了摇头：“不曾”
　　“真的？”
　　“自然当真”
　　黑使点了点头，又看向喝的不亦乐乎的钟棠，抬起手在他后脑勺打了一记：“个小破孩喝什么喝。”
　　钟棠委屈巴巴的看着他。
　　“瞪什么瞪，眼珠子给你挖出来。”边说边一只手在空中朝着钟棠比划了一下。
　　这时，伙计上了菜，钟棠眼睛一亮，顿时胃口大开，刚准备开动就听见熟悉的声音。
　　“阿棠这几日可好啊”
　　钟棠闻言望去，只见灵毓脸上带着点点笑意，正向这边走来。
　　钟棠登时跳起来奔向她“灵毓姐！灵毓姐我好想你。”
　　灵毓自成一派地温柔，伸手拍了拍钟棠的肩膀。
　　“看来阿棠过得不错呢”
　　钟棠笑嘻嘻的将灵毓往桌子边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