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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惘之炎 ...

  •   乐声如浪,在前厅里翻搅,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笑声、哭声、怒吼声……全都混作一团。

      可我无法理解。

      这是早就司空见惯的事,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若说特别,恐怕只有一例:那个芸妓割喉而死时,溅出的红色像是早已枯败的花。

      我看到一双阴影里的眼睛。它还带着晶亮的泪水,混着米粉修饰的雪白肤色,冲出两道滑稽的沟。

      ——《炎凰》

      /

      随着乐声层叠婉转,渐入桥段*,这支独舞也到了高潮。

      彩衣蹁跹的舞女在高台上不停旋转,姿态曼妙婀娜。轻盈的羽纱扬起完美的弧线,好似有花蕾从指尖盛开。她不曾开口,每一个眼神却又都是诉说。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芥川龙之介低声念着,眸光幽微,“这不对,酒崎是仿照《琵琶行》的节奏来安排的谢幕舞,本该在这里的高潮……”

      霎时,乐声戛然而止,舞女也恰好在高台中央停下舞步,背对着众人。飞舞的衣裙如折翼的蝶,缓缓落下,仿佛一切都已变得苍白。

      静了一静,随即爆发出如潮的掌声。舞女转过身来,再度鞠躬致谢。

      谷崎润一郎的表情也凝重起来:“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节奏错了,而我们必须——”

      他并没有直接吐露那太过残忍的事实,但或许是冥冥中真有眷顾。

      “刺啦”
      洒金的折扇突兀打开,早已处理过的锋利纸边下藏着刀片,划过纤细的脖颈。血染高台,布散出凄迷的花。台下众人被这场景所摄住魂魄,尽皆失了言语。而难言的寂静后,更大的议论声响起。

      /

      潜书者忙着瞳孔地震。

      “剧情本会在这里改变,但不知为何,复原了一部分?”谷崎润一郎皱眉。

      芥川龙之介掐灭手中的烟:“原本的剧情,是在高潮时由阿光展现开喉,唱诉自己内心的不甘和控诉后血溅白练。这个结局平静得多。肯定出了问题。”

      “这大概是之前司书观测到的自主修复?”谷崎润一郎拽着芥川龙之介随着人流离开,低声道,“「书」的自我修复……酒崎的潜意识里的反抗,这样强烈吗?”

      芥川龙之介被扯着往前走,垂下眼,声音几不可闻:“……抱歉,我现在没有印象。”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谷崎,这家伙又哭又笑地瞪着他,几乎要给他一拳却又松开手抱住他……他想道歉,道歉自己是死在了谷崎生日的那天,或许是他自大,但谷崎在那时候一定不好受……
      ——可他是怎么死掉的来着?又为了什么而死掉的?他毫无印象。他只感到一段惶恐的空白。

      银发青年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张秀丽的面庞上显出一丝阴霾,又转瞬间收敛。

      ——停下,谷崎润一郎。他严厉地警告自己。龙之介没做错过什么,他是被那本侵蚀书影响才失去了部分记忆,之后一定能想起来,这不是什么问题,反正他还站在这里,他可以回答这些问题。
      ——但他仍无法克制自己的……怨恨。强靠辈分压人同他跳脚的酒崎也好,在报纸上连载同他论战的芥川也好……全都没了。而被留下的人,都会被时间篡改得面目全非。

      他不知道芥川龙之介注视着那一丝阴霾。但蓝发的青年仿若毫无所觉,只是浅笑着提出猜测:“这个情节既然没什么大问题,不妨我们找个合适的时间,直接问问酒崎本人?”

      他看着谷崎点了头同意:“那就到下一个节点看看,就明白侵蚀者关注的重点了吧?毕竟书里的这部分也是回忆,主线也是阳炎16到19岁的三年吧?”

      芥川龙之介温和地笑了起来。他听见自己在说:“好啊。那我们到哪个时间去?那场火灾吗?”

      ——光风霁月,却是琉璃脆。

      /

      潜书室。

      “《炎凰》的明线有三个高潮片段:一是阳炎见证阿光之死,种下反抗不平的种子;二是阳炎陷入火场,丧失歌喉,也成功除去艺妓身份,随着数年流浪成长为演说者炎凰;三是在收到消息后依旧赶赴会场,进行人生最后一次演说。”

      岛崎藤村毫无波动地说着。德田秋声忍不住想叹气:司书已经开始蚊香眼了,何况这会儿该是熄灯就寝的时间。

      “暗线则是作为第一人称的‘我’对章节的回忆,前序甚至后叙出现,在我们那时候也是蛮新奇的手法。主要就是补充‘我’的意识流,若是前后比较,甚至可以注意到‘我’的思维在逐渐从无情的看客变成奉献人格,在终章的自我剖白后走上了和炎凰相似的道路。”

      司书文杏点头,望着高台上那本的悬浮着的侵蚀书,忽然发问:“老师觉得,侵蚀者会在哪里做手脚呢?”

      岛崎藤村笑眯眯道:“思维辩论是不可能变化的。酒崎,可是那位长庚先生的粉丝啊。”

      ——言下之意,是押定了近结尾的‘我’和‘阳炎’的争论小高潮了。

      “不过咱觉着,火灾那一场会很危险吧?”织田作之助思忖着开口,“虽然酒崎老师在自己书里不会有事,但是芥川老师和谷崎老师要是被困死在里面……”

      “不,不至于吧?”檀一雄擦着汗回答。要是因为这种原因潜书失败……

      岛崎藤村冷不丁发问:“秋声怎么想的?”

      “我吗?”德田秋声眨了下眼,像是想到了什么,垂下了眼睛,“你们觉得——”

      /

      【那是一场极其可怕的火灾。艳丽的火光点亮了无星的夜,久久不散。】

      “……哎呀。这可真是。”谷崎润一郎试图找出形容词来,最后轻轻摇了摇头,“让我想起来那场地震*了。”

      “……《炎凰》是酒崎在21年的作品,那是23年的事。”芥川龙之介垂下眼,思绪翻搅着模糊破碎的记忆,“但是……”

      “灾难总是如此。”谷崎润一郎简短地说。

      【当我赶到时,火势已经熄了大半,半边的天仍残留着未散的艳红。昔日的繁华只剩下一片荒芜,哭号声、悲泣声,到处都是。多年后,再次重游故地时,只是大片的衰草枯杨,几个坟包,也看不出过往的酒绿灯红。】

      潜书者注视着久久不退的火焰。芥川皱起眉:“这样的火势,酒崎......真的出得来吗?”

      ——若主角在剧目还未开始前就已死去,那故事当然会被侵蚀。

      两人对视一眼,手里的书眨眼变成长刀,开始寻找周围侵蚀者的动静。

      【吱吱呀呀的声音在不远处蔓延。雕栏画栋在凶残的火势下节节败退,发出惨烈的悲鸣,令人牙酸。我躲在枯山水的中央,庆幸这里没什么火,却因处在风口,呛人的黑烟不断地扑面袭来,喉咙发干。】

      两个文豪小心翼翼地同火焰绕着圈子。绕过地上焦黑的梁木,躲开突兀下坠的横梁,在漫漫烟尘中寻寻觅觅。“阳炎”所躲藏的枯山水景致,应该就在这后面吧?

      “我说,难不成是......”谷崎润一郎话说了一半,却看见蓝发青年身侧闪过一抹刀光,金石铿锵。

      芥川龙之介喘着气。千钧一发之时,他的书籍化作了一柄镶嵌齿轮的华美长刀,挡下了那意图攻击的、以火焰为基底的箭矢。

      一击不中,橙红色的火舌迅速变化,随着黑雾自焰心萌发,构建出扭曲的形体:那是只血红的墨水瓶,瓶盖掀开,火舌从中爆裂,泵出如雨的箭。

      “伝わらぬ洋墨,参号……!”谷崎润一郎迅速判断出声(他确实是图书馆里的老资格),“200血,4只!”

      于是刀光如月,碎玉淋漓,照彻如川。

      “砰”
      枪声响起。
      暗处还躲着一个铳职!那子弹称得上避无可避,划过一条银亮的轨迹,冲着芥川龙之介手中的武器!它是以缴械为目的发出的!

      “铮”

      十六七的少女眉眼清丽,明明是穿着略显拘束的和服,裙摆却被她随便撕开,也更方便运动。没人看到她是什么时候顺着渐缓的火势跑出来的,但是她不闪不避,毫不迟疑地——

      那是一把同样镶嵌齿轮的长刀。它挡下了那枚子弹。

      谷崎润一郎不可置信:“酒崎!?”

      “你们愣着干什么!?”歌女阳炎挑起一双柳眉,理所当然地瞪着他们,“刚才不是还做得很好吗?”

      现在确实不是谈话的时机——压下心底的诸多疑惑,也为了避开那呛喉的烟雾,潜书者只得遵循少女的提议,尽力杀灭这些化身火焰的侵蚀者。

      /

      火势渐渐停了。

      阳炎的刀锋却未垂落,黑发红瞳的少女仍警惕地注视着他们:“现在轮到你们了。”

      “……”

      ——啊,该说毫不意外吗。谷崎润一郎发现自己心平气和。怀疑主义从来不止他旁边的这位,酒崎也是个四面树敌的叛逆者。

      “我们和你一样,是故事的维系者。”芥川龙之介最先开口。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像是冻结的湖冰,平静,无波无澜。

      “哈?”

      少女的表情更加警惕,这几乎要让谷崎润一郎笑出声了:“你看我们的刀,不是很像吗?都有着齿轮的标识。”

      “所以你们也是感觉到不对劲,才出现在了这里?”阳炎张了张嘴,最后又放弃了,随便地甩甩手,那把刀就在一瞬间扭曲变形——成了一支手镯。

      谷崎润一郎笑眯眯点头,自己的薙刀也变回了书的模样:“没错没错。”

      总算得了“阳炎”的信任,两人才知道,数年前那场“阿光之死”,阳炎曾在阿嬷劝说时察觉到阿光的不对劲,之后就在后台和阿嬷吵了起来——吵得正激烈,她手腕上摘不掉的镯子突然变成了长刀,阿嬷的身上也浮现了可怕的黑影——之后,黑影被阳炎砍碎,阿嬷苏醒后就失去了那段记忆。

      “之后,周围人有古怪的时候,长刀就会自行出现。”阳炎这样结语。

      芥川龙之介歪了下头:“事情比较复杂,这里说话恐怕不大合适。”

      谷崎润一郎扭头看向好友:难道现在就要告诉她真相?

      芥川龙之介淡定回望:不然呢?毕竟酒崎手里有武器啊。

      谷崎润一郎觉得不行:可是剧情才进行了一半啊!还有两个大节点呢!

      在阳炎能看到的高度里,他们眉来眼去,显见得心意相通。

      黑发红瞳的少女啧了一声:“……不好意思两位,眼神调情还请移步。”

      芥川龙之介茫然不解,朝着谷崎的方向歪了下头:“我们只是朋友啊?”

      阳炎:“……”

      阳炎用慈爱的眼光看着两人:“行,只是朋友。”

      谷崎润一郎眨了眨眼,脸上流露出兴味的笑容,却并未挑破:“之后约个地方见面?”

      /

      等阳炎出了火场,和某个龙套脸交流完毕,就进了和那两人约定的茶楼。

      “你来啦?”蓝发青年放下茶杯,旁边的银发青年两手撑着脸,笑眯眯地冲她点头。

      那种奇怪的直觉又出现了……阳炎坐下,劈头就问:“所以,我应该认识你们吗?”

      “没错。”芥川龙之介点头,“你是我们的朋友,酒崎鲸书,是个优秀的作家。”

      “这个世界是你虚构的小说中的世界,在你死后,你的灵魂自行守护着故事,却也忘记了自己关于作家的一切,而只是作为歌女阳炎。”谷崎润一郎补充。

      “但是,那些你砍过的黑影——侵蚀者,在试图改变故事的结局,毁掉整个故事。”芥川龙之介继续道,“那样书籍就会消失,而你守护着书籍的灵魂残念也会消失。”

      “就是说,我只是作家酒崎鲸书灵魂的一部分?”阳炎反应很快,“是这样吗?”

      得到两人的点头确认后,阳炎陷入沉思。明亮的红色眼瞳审视着眼前的两人,却发现自己的直觉是相信他们的。

      她知道,自己会碰见那妖怪般的黑影,已经够奇怪的了,没想到还能这么奇怪。

      不过她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毕竟在坊间这些年,她这么个扎人的讨厌性子,也亏得直觉告诉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所以也勉强混得下去。不过话说……这次烟熏得厉害,不知嗓子还好吗。

      “总之就拜托你了,”芥川龙之介认真道,“虽然你没有恢复身为文豪的记忆,但是你确实可以斩杀侵蚀者。”想起什么,蓝发青年笑了一下,“毕竟我们不可能一直在故事的舞台上。”

      谷崎润一郎笑眯眯补充:“时机到时,我们自然会接你回去,酒崎。”

      话虽如此,谷崎润一郎却感到了一丝不对。是他想多了吗?

      /

      风里像是飘来一句喟叹,像只是淡淡的遗憾:“欸?就到此为止了吗?……可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迷惘之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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