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火树银花又一秋 渐渐地，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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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君和溪月走后，故涯才缓缓睁开双眼，斜过头去看东君和溪月的方向，人已经走得没影儿了。他百无聊赖地盯着那个方向很久，才转回头，活动活动筋骨，叼了一根尾巴草，翘起二郎腿，左手挡住阳光，看天边的天色，直到最后把手完全盖住眼睛。
由于他一直没有动，一只不怕生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到他面前伸出舌头舔故涯的脸，把他的泪水一一吞下。
痒痒的。
故涯终于按捺不住，抓住了这只兔兔，兔子也不跑，他威胁道：“好你个小兔，看我不把你蒸了煮了烤了剥了皮？”
兔兔的红眼睛圆不溜秋盯着故涯，甚是可爱，又楚楚可怜，故涯将它远远一抛，却暗自使力接住它，不让它受伤，道：“走吧走吧，回家去吧。”
兔兔没有走，又凑到故涯身边这儿蹭蹭那儿亲亲，似乎是认准了故涯，最后，咬住了故涯的衣角，再也不肯放开。
故涯也不理它，等兔兔咬得没劲了，松开了，跑了两步，才一把捞过来，抱在怀里顺兔毛，动作十分轻柔，低声道：“再跑，再跑就把你吃掉！”
兔兔乖乖地窝在他的怀里。
“可不许跑了啊。”
兔兔的头轻轻蹭了蹭故涯的肚子，似是在回答：“不跑了，不跑了。”
东君殿。
巍峨壮丽，富丽堂皇，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高山流水，小桥人家，林子郁郁葱葱，就连曾经端放着灵均宝鼎的桌台，都一尘不染，一应如是从前。
溪月擦了擦桌面，又伸下去蹭了蹭桌下，一看，笑道：“好干净。”
看来，这里是经常有人在做打扫。
昔日东君喜静不喜闹，独自一人在此居住，憋得慌时，偶尔也放一两个远道而来的茶客进来坐坐。茶客待得久了，东君有些烦，等茶客告辞，东君又要一个人坐着发很长的呆。
东君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溪月还是灵均宝鼎的时候，就经常听到东君絮絮叨叨地说一些东君以前的事情，讲了三千遍了，东君还是那个一成不变的开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仙君，有的人叫他东君，有的人也叫他太阳神，还有的人叫他司春之神，对于他自己来说，他还是最喜欢太阳神的称呼，当然，司春之神也不错。太阳嘛，普照天下，司春之神，掌管万物生生不息，到哪儿都受万民敬仰，万民欢迎……”
那时候的时候溪月未能化为人形，只有一点灵识，也不能开口说话，陪东君解闷，他懵懵懂懂地听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当他汗流浃背地醒来，发现东君正在拿他煮茶喝。
边品边大放厥词：“如此人间茶香，万世稀有。”
溪月不知道自己煮茶是不是真的很香，但是很喜欢那股清冽的茶香，不是酒却沉醉其中，如同晨起，风吹过山林的清新，如同夏季，荷花开遍池塘，是泥土中的生命破开的感觉。
就是，身上太烫了。
东君从不饮酒，但是藏了几坛好酒在桃花树下。
酒是路过的茶客自己酿的，也有的是东君的朋友野鹤仙人送的。野鹤仙人不怎么会来，但每次来东君都笑出了一脸褶子。
有朋自远道来，不亦乐乎。
东君高兴得像个孩子，自己挖了土，把酒埋在桃花树下，听野鹤仙人说，这种酒在凡间称作女儿红，可东君不信这个邪，把野鹤仙人亲自写的“女儿红”撕掉了，贴上了“公子香”，可把野鹤仙人气得不轻，好几年都没来看过他！
野鹤仙人写得一手好字，行云流水，笔走龙蛇，但溪月看不懂，只觉得像鬼画符，但是很有气势，于是他也在心里暗暗叫好。
野鹤仙人惜字如金，但东君可是他的好朋友，于是他大笔一挥，在红纸上正正经经地写了“女儿红”三个大字，涂上浆糊，比对了很久酒坛子，才下定决心粘了上去，费了老大功夫，可溪月在房里远远看去，还是有点歪。
后来是东君低了头，客客气气地写了一封道歉信，想把唯一的挚友哄回来，可送信的仙鹤才走了不到半天，野鹤仙人的回信就来了。两人冰释前嫌，又痛痛快快在一起饮茶作乐。
野鹤仙人的眼睛更不好了，看花像草，看草像花，但是来东君殿的路，他晃晃悠悠，闲庭信步过来，却是分毫不错。
溪月叹道：“野鹤仙人也老了。”
世人总说仙人不会老，但老不老谁又说得准呢，天寿自有天定。
不知溪月不在的这些年，野鹤仙人有没有常来看望性子孤僻，脾气又很臭的东君。
桃花树下的酒，也有那么两坛是东君下凡自己酿的。
东君向凡间酿酒的老师傅学了手艺，挨人骂了好几个月，才掌握了一点点技法。溪月不懂，有现成的不喝，非得吃这个苦是为了什么？东君并不差钱，他在凡间有信徒，天庭又给俸禄，自己平时也不花，堆在库房里没人看管，都落了灰，东君总说：“到用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溪月虽然不能说话，但是东君好像一直听得懂。
比如偶尔他呆在潮湿的房里久了，想出去见见太阳，东君就会把他擦洗干净放外面晒晒太阳，比如他想打盹了，东君就任他睡，睡不醒就煮茶烫醒他，比如他心里有一些疑问，又说不出口，东君看似自言自语，但是句句有回应。
东君笨拙地酿了两坛酒，代价是砸碎了十几个野鹤仙人寄存在这儿的酒坛子，溪月正为这事发愁呢，想着野鹤仙人又该生气不理东君了。
东君把嘴一撅，满不在乎道：“不会的，不会的，野鹤脾气变好了。”
溪月回到东君殿，左右逛了一圈，只觉无甚变化，只是东君的背似乎更驼了，现在更是担得上“老神仙”一词了。
东君被溪月盯了好一会儿，才不满地回过头，道：“好小子，别光顾着盯老人家，来，泡个茶喝喝，我很久没有喝过你泡的茶了。”
溪月应了，坐在茶室一丝不苟地给东君沏茶。
东君接过溪月手里的茶，端坐望了半天也没喝下去，溪月不解，道：“可是灵均的茶艺退步了？”
东君感慨地放下茶，看向东南方，道：“野鹤，已经好多年没有来了，很多人说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他上一次走的时候，答应我三月之后再聚，这一走，就是好多年。”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溪月觉得，东君整个人好像变得特别孤单。虽然溪月流落人间，但总有人在他身边陪伴他，师父师娘，囚空师兄，清雪师妹，还有故涯，他没那么孤单。可是东君呢，就这么冷冷清清地在空无一人的东君殿度过了好多年，本来还有野鹤仙人和不能说话的灵均，现在好了，野鹤仙人不知去向，灵均也丢了。
溪月给东君重新斟了一杯，东君孩子气地赌气不愿意喝，溪月只好赌誓他永远陪着东君，东君也不信，道：“我就知道你，你们，就愿意往外跑，忘了老人家。”
说完把头扭向一边，但茶还是喝下去了。
东君把空杯递给溪月，颇不情愿地道：“灵均，你技术退步了，来，给你东君爷爷再来一杯。”
溪月接过来，也不戳穿他，笑道：“好。我这些日子琢磨一下技艺，好好提高提高。”
转眼，中秋又到了。
圆月高悬于空，把一切都照得分明。
星星，星星也大又亮，可东君把自己关在房子里面，说什么也不出来，劝他赏月他却总讲他年轻时的故事，再劝就开始太阳神月神般地讲故事，溪月就在那个时刻突然想起，东君和野鹤仙人是从来不过中秋的。
没有人一起对月当歌，溪月兴致也不大，爬到一棵高高的老榕树上，远眺凡间，凡间一片灯火通明，火树银花，光是想想就很热闹，可东君殿只剩下风声，树叶被吹得“簌簌”响的声音，殿里很黑，没有一点烛光。
溪月心道：“真安静啊，好不习惯。”他倚靠在树干上，独自啃一块饼，倍感荒凉。
中秋没人陪着逛集市，吃月饼，放长明灯，真不习惯。
他不是没想过回去找故涯，可是东君离了他一天也不行。老神仙比老顽童还难缠，也是，欠了东君这么多恩情，不能不还，而且东君并不是特别待见故涯，还是暂时不惹他生气了。
可是……溪月攥紧了手，好不习惯啊。
饼很干，咸得发苦，溪月的厨艺半分没有长进。他把这个难吃的饼子往衣服上蹭两蹭，用手绢包好，揣进怀里。
溪月在树干上和衣沉沉睡去。
忽然，一阵风过，他被一片巨大的光芒吵醒了。
溪月眯着眼睛细细往外瞧，这像是烟花，又不太像，金灿灿的，稍纵即逝，伴随敲打声，鞭炮声，而且，这“烟花”的位置未免太低了，烟花从来都是在空中绽放。
伴随着一声声“砰砰砰”，金花飞舞，照亮夜空，绚烂多姿。这声响，似乎是在邻近的山头，还不止一个山头。渐渐地，附近十几座山头都迸发出这夺目的光彩，飞舞的金花漫了满眼。
溪月一边看一边搜寻，终于在一个较近的大山头找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影清瘦挺拔，光着膀子，戴着草帽，肩膀上蹲着一个小兔子，也戴了一顶小草帽，浑身裹得严实，随着他的一动一静，天空焕发出金色的光芒，细细的如线一般，充盈了整座山头。
先是“砰”的一声，然后一道光芒攒射，经过事先搭好的一个双层柳树枝棚子，把那道光芒扬散开，化为漫天星辰，火树银花，棚子上扎有鞭炮，火花窜上去，金线点燃了鞭炮，极具美感，十分震撼。
第一次见到这种漫天火树银花的场面，溪月已经看呆了。
“好美。”溪月轻轻落在山头。
故涯听到溪月的声音，一边用木棍更加卖力地击打木勺，一边回头对着溪月一脸灿烂笑道：“哥哥，中秋快乐！”他肩膀上的小兔子兴奋地啃一块红萝卜，似乎也在附和着打招呼。
溪月听到这简简单单六个字，却是恍若隔世。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火树银花又一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