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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丰富的国际贸易经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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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令月在驿站前厅接见了宁棠。
安宁听说她要亲自接见,不知怎的也要跟着。
刘令月不想横生事端,要她把帷帽戴上,结果安宁说帷帽是借来的,已经还回去了。
刘令月:……行吧。
你这个土匪头子做得还挺简朴的,连顶帷帽也要管别人借。
吩咐珊瑚过后找个新帷帽出来,刘令月把安宁赶上了房梁。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孩喜欢在高处待着。
安宁也没有什么做梁上君子的羞耻感,三两下跳上房梁,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轻手轻脚地坐下。
宁棠被人带进来了。
刘令月看着他,觉得和上回见面相比,他似乎有所不同。
更沉着,更稳重,像是想通了什么。
行礼过后,刘令月问他:“该说的话,本宫上次已经说完了。这一次,你又是为了什么来找本宫?”
宁棠说:“上次回去后,草民想了很多。公主说得对,草民向公主进献家产,的确有所图谋。”‘
刘令月问:“你所图为何?”
宁棠说:“草民想做一番事业出来。”
刘令月挑了挑眉。
“公主或许觉得,草民要么是痴心妄想,要么是不自量力。但人生天地间,除非痴愚之人,谁不想有所建树,谁不想名垂千古?但如今这世道,想要做事,便只有读书科举。草民不善读书,白首穷经怕是也无法金榜题名。草民擅长的,只有经商。”
“但商人为四民之末,一介商贾,有抱负也无从施展。所以草民才想将家产进献给公主,换取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
“所以,”刘令月说:“你要告诉本宫,钱财于你如浮云,你心中只有天下苍生?”
“……不。”
宁棠说:“草民心中有天下苍生,但也有金银财宝。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草民既想为公主做事,也想有万贯家财。”
刘令月笑了:“终于说出实话了。”
“那你之前所言的进献家产,怕不是也打着主意,以后要翻倍地讨还回来吧?”
宁棠深深顿首:“草民知罪。”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本宫不追究你之前的冒犯了。”
刘令月端起茶杯:“锦瑟,送客。”
锦瑟立刻上前:“这边请。”
宁棠没有再说什么,深深顿首,跟着锦瑟出门了。
刘令月喝了口茶,安宁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她身边。
“这个人真有趣。”
安宁说:“既要当官掌权,又要锦衣玉食。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刘令月已经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
“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说:“你去问朝廷的卿大夫们,哪个愿意过粗茶淡饭的生活?就算嘴上愿意,谁又真正这么过日子了?”
“那他们至少嘴上愿意,表面上维护了清正的风气。”
“然后私底下酒池肉林全都来是吧?”
安宁笑出了声。
“所以,这位宁大商人至少有一点好。”
刘令月总结:“他愿意承认自己喜欢奢侈的生活。”
“还有一点。”
安宁说:“他能自己赚到钱。其实我认得他,他是倒卖皮草的,每年往返南北两次,从金珠儿手里收购皮毛,运到中原贩卖。他在天下各州都有产业,说不定公主穿的裘皮就有一些出自他手。”
“哦?”
刘令月好奇:“金王女连这种事情都告诉你?”
“倒不是特意告诉我的。”
安宁说:“是她痛骂都泽尔金时说的。原本北狄内部能用中原铜钱,金珠儿从宁棠手里收来铜钱,再与各部交易。后来都泽尔金下令收缴所有铜钱,铸成铜范立在王帐。从那以后,各部交易,除了金银,只许用王帐铸造的铁钱。那回金珠儿损失惨重,苍原汗部差点全族啃草根。从此她就立誓,定叫都泽尔金死无葬身之地。”
刘令月明白了。
本以为金王女对都泽尔金的恨意只源自于国破家亡、杀父娶母之仇,没想到还有一笔经济债。
也是,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如何不恨。
难怪原著里把他鞭尸了……嘶,这次都泽尔金死得早,威望不如原著统一草原的大单于,等金王女上台了,怕是也逃不过被鞭尸的命运……
大单于的身后事,刘令月并不是很关心。
她只关心:“看来这个宁棠有着丰富的国际贸易经验。”
而且掌握着覆盖全国的商路。
在农业社会里跑商,商路熟稔是一大门槛。
工业社会,把大宗货物从A地运到B地只是一趟绿皮火车的事情,但在农业社会,你需要组建一支集合了向导、车夫、镖师的队伍,在本地官府办理通关文牒,登记车马人员物品,然后驱车上路。
上路之后,哪里都是难关。早上何时出发,晚上住在哪里,如果想住在村庄城镇,需要以什么速度赶路才能在太阳落山前抵达。如果在野外过夜,在哪里安营扎寨才安全,会不会有野兽,会不会有毒蛇,野外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人生病了怎么办,马生病了怎么办。在哪座城镇补充物资最划算,哪里有黑店,哪里有小偷,哪条河上的艄公爱请人吃滚刀面。哪里的关隘贪财,不使钱就扣押货物,哪里的官员疑心重,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但凡是个外来人就先扣押半个月……
这还不算如今各地出没的强盗劫匪。
运一趟货,堪称九九八十一难。
在此基础上还想赚钱,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农业社会的商人都是父带子,叔带侄,岳父带女婿。新入行的要跟长辈跑个两三年熟悉路子,然后才能独自扛大梁。
宁棠年纪轻轻,生意能做到塞外去,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难怪他不满足于商人的身份,要更进一步,实现更高的个人价值。
如今她确实需要一个这样的商人。
她原本打算让姓宁的顶这个缺,因为原著里他挺会做生意的。
但要做这个事,就要往返于崇恩县和洛阳。
去了洛阳,不能不进宫面圣。
她不敢让安宁单独和皇帝见面。大将军王是有造反前科的,虽说目前崇恩县大灾尚未发生,但说不定她心中已对朝廷和皇帝有所不满。
面圣之时,这种不满如果表现了出来,对她,对皇帝,都不是一件好事。
皇帝不会对安宁怎么样,但也不会热脸去贴冷屁股,大概率会封一个郡主,赐一座郡主府,然后再不召见,眼不见心不烦。
安宁……安宁更不是个善于忍耐的性子,说不定当个几天郡主,当得不耐烦,她就跑了。
这绝对不是刘令月所乐见的。
说句冷血的话,大将军王这样的人,不能为她所用,必得为她所杀。
如果安宁和她没有血缘,一切都会变得非常简单。
她会尝试收服对方,尝试一次、两次、三次,甚至十次都可以。
但如果真的做不到,她就会找个万无一失的机会,一击毙命。
大将军王也是会死的,洛章晟就证明了这一点,她也可以。
但安宁是她的血亲,是她早逝的姐姐唯一的孩子。虎毒尚且不食子,要杀安宁,她真的下不去手。
她姐姐若是还活着,今年也才二十八岁,可她已经死了七年了。太年轻了,太可惜了,她实在不忍心让她唯一的女儿也下去陪她。
所以安宁必须活着为她所用,也就必须和皇帝和睦相处。
既是出于亲情,也是出于现实的考量。
掌握军队的人不能和皇帝有嫌隙,这是绝对的底线。
安宁的第一次面圣,她必须在场监督,让他们给彼此留下一个好印象。
安宁不能去,她得找个人替代她。
宁棠就是目前最好的人选。
有经验,有本事,有门路,最重要的是有心为她所用。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主动,她怕对方以为自己非他不可,然后不好好给她干活。
所以她决定先晾着他一会儿。
安宁想了想,说:“他的生意的确做的不错。其实我原本还打算跟他合伙来着。”
嗯?
刘令月疑惑:“合伙做什么?”
“合伙做买卖呀。”
安宁支着下巴:“到了洛阳,总得有个糊口的营生吧。我本来想着,跟他合伙倒卖些货物,赚些钱花。卖什么我都想好了,就卖蛤蜊油。老头给过我一个药油方子,涂在手上能防皲裂。洛阳气候温和,用不上这东西,我原本打算开个作坊生产,让宁棠运到北狄去卖。那边又干又冷,金珠儿手上都有冻疮,他们一定很愿意买这个。”
刘令月想了想,发现她这个生意思路没问题,找的合作伙伴也很靠谱。
怪不得原著里能挣到钱补贴军费呢。
不过……
“为什么是‘原本’?”
她好奇:“怎么不想做了?”
安宁奇怪地看了看她:“不是说当了郡主就有俸禄拿吗?我都有俸禄了,为什么还要做生意?”
刘令月:……
是啊,这个思路更没问题。
什么都不干就有俸禄拿,那还做生意干什么?
安宁确实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从她怀揣一身绝技却安于当土匪就能看出。
要不是崇恩县大灾对她的刺激太大,估计她一辈子都不会揭竿而起。
这种性格也有好处,她不会得陇望蜀,不会欲壑难填,不会这山望着那山高。
命运把她推到哪里,她就在哪里安家。让她当土匪,她就去抢劫。让她当郡主,她就拿着俸禄过日子。让她当将军,她就领兵打仗。她不会想着,当土匪实在埋没我,我要招兵买马虎踞一方。当将军实在掣肘,我要紧握兵权,勾结党羽,剑指皇位。
事实上,皇位送到她手边,她都没有去拿,因为她根本不想要。
她的欲望很低,很容易就满足。守着母亲,好好活着,偶尔吃吃点心买几条裙子,就是她全部的需要。
养这种人很简单的,一个月一吊钱她就乐呵呵了。
欲望低,能力高,随遇而安,尽忠职守,简直是所有黑心老板梦寐以求的天选打工人。
刘令月越看越满意,摸了摸她的头发:“天色还早,走,带你上街买裙子去。”
听说能上街,安宁眼前一亮:“真的可以吗!”
沈院判不是说让她静养吗?
“按理来说,你现在应该卧床静养。”
刘令月打量了她一番:“但我看你精神头很好,而且你……你好像也不太需要养伤。”
寻常人受了刀伤怎么都得消停几天,安宁受了刀伤立刻就能飞箭投书,刘令月觉得这说明人与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
而且逛街也不是什么剧烈运动,还能散散心排遣一下忧郁的心情,对养病更有利。
片刻之后,刘令月领着戴着新帷帽的安宁来到了崇恩县的大街上。
虽说崇恩县没有几个认识她的人,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走在街上总会引人注目,还是让安宁把脸遮上的好。
有安宁在,也就不需要护卫,她们只带了锦瑟和珊瑚负责结账。
街上虽不如洛阳繁华,但也吃喝玩乐一应俱全。
刘令月低声对安宁说:“洛阳比这边热闹一千倍,等回去我带你去瓦子里逛逛。”
虽然她穿越后还没去过瓦子,但不妨碍她说话的口吻像是一个老司机。
瓦子算什么,她还逛过环球影城呢,不比瓦子热闹一千倍?
安宁压着帽檐,飞快地点头:“好。”
她们先是去了衣帽行,刘令月指着安宁:“给她裁几条裙子。”
她衣着富贵,看起来又很豪爽,伙计们欢天喜地请她入座,接着一拥而上,将安宁团团围住:“小姐喜欢什么样式的裙子?”“小姐喜欢什么料子?”“小店新到云影纱,小姐要不要试试?”“小姐看看这霞光缎,多衬小姐的身段腰身……”
安宁被问得头昏脑涨,求助似地望向刘令月,隔着帷帽,刘令月都能感受到她的无助。
她笑着说:“一个一个问,你们把她吓到了。”
“她很喜欢绿色的裙子,你们把所有绿色的料子拿出来给她看。有她喜欢的,就按她的尺寸裁成裙子,过后我们派人来取。不必吝惜物力,我们只要最好的。”
伙计们得了话,立刻将店里所有的绿色衣料拿来给安宁过目,嫩绿浅绿深绿墨绿一应俱全。
安宁挑得眼都花了,又听刘令月说:“不要给我省钱,凡是喜欢的都留下来。”
她晕晕乎乎地指了自己喜欢的所有料子,心想,娘啊,外祖母家真好,小姨真好。你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挑完了绿绸,刘令月又让伙计把其他颜色的料子也拿出来供安宁挑拣。然后她就发现,安宁是真的喜欢绿色,别的颜色她也挑了些,但加起来还不及绿绸的一半。
她们这一通挑选,伙计们脸都笑麻了,纷纷围上来奉承刘令月出手阔绰,安宁身段轻盈,衬得什么料子都光彩照人。又给安宁量了身形尺寸,问她想要什么样式的衣裙。
安宁虽然喜欢漂亮裙子,但对衣裳的细分领域不太了解,什么袍襦衫袄裙裳裤半臂两当蔽膝抹额……她听着就是一头雾水。
刘令月知道她不懂,就叫伙计取些衣服样子来给她看。
伙计们都去楼上取样子了,安宁身边终于空了下来。
她在刘令月身边坐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声说:“公主,没想到买东西也能如此……”
她想了想,委婉地说:“……如此热闹。”
刘令月说:“习惯就好。”
“公主,这一趟要花多少钱呀?”
刘令月看了看绸缎行的档次:“不多,大概花不完你一天的俸禄。”
安宁被吓到了:“真的?我有这么多的俸禄?”
刘令月点头:“你是皇上的外孙女嘛。”
而且她是按照郡主的保底俸禄来计算的,若是皇帝宠爱安宁,会给她更多的食邑,更多的俸禄。
这还不算日常和年节的赏赐。
“太多了,”安宁喃喃道:“我一个人哪里花得完?”
“这可不是给你一个人花的。”
刘令月说:“日后你的仪仗,车马,宫女太监,侍卫属官,都要用你的俸禄来养。”
其实这是一笔很大的花销,有很多不得圣宠的皇亲,除了俸禄外没有其他收入,都养不起这么多人,不得不裁撤人手,有的甚至把自己的府邸分割成几个院子租出去了。
“那也很多。”
安宁说:“太多了。”
刘令月摸摸她的头:“因为皇上喜欢你。皇上一定会喜欢你的。”
安宁刚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吵闹,隐约有犬吠,还有一个近乎崩溃的声音:“你别过来!别过来!离我远点!”
这个声音……好像有点耳熟啊。
安宁迟疑地想。
不光她觉得耳熟,刘令月也觉得耳熟。
她皱了皱眉,对锦瑟说:“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不出片刻,锦瑟憋着笑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只皮毛雪白的小狗。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少年,正是宁瑛。
看见刘令月,他双眼一亮:“我就知道是你!”
刘令月也含笑点头:“别来无恙啊宁少侠。”
宁瑛刚想上前和她说话,那只小狗看见安宁,忽然吠叫起来,挣扎着要跳出锦瑟的怀里。
宁瑛头皮一紧,几乎是瞬间退了数步。
锦瑟“噗嗤”一笑:“亏你还是个男子汉,连这么小的狗儿都怕!”
宁瑛咬牙切齿:“男子汉怎么了?男子汉就不能有怕的东西了?我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狮子老虎,也不怕官府强人,就怕个狗,有错吗?”
锦瑟笑道:“没错,可要是官府强人手上牵着条小狗,你就要退避三舍了。”
“你……”
安宁站起身,从锦瑟怀中接过小狗,柔声说:“我带着它去楼上看衣裳样子吧,不妨碍这位……少侠了。”
刘令月觉得她的语气很奇怪,似笑非笑,像是带着些嘲讽。
嘲讽宁瑛怕狗?也是,堂堂少侠,被只巴掌大的小狗吓成这样……
小狗到了安宁的怀里,就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她抱着小狗路过宁瑛,左手埋在柔软的白毛里。
宁瑛皱了皱眉,有些疑惑,但什么都没说。
安宁走后,刘令月说:“刚刚怎么在街上大呼小叫?”
宁瑛松了口气,坐在她身边抱怨道:“别提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倒霉。我好好地在街上走着,那只狗忽然就窜了出来,对着我一阵狂吠,还要咬我。若非这位姑娘出手相救,我命休矣。”
刘令月觉得好笑:“一只小狗,还能咬死你不成?”
宁瑛诚恳地说:“咬不死我,但能吓死我。”
……行吧。
宁瑛看了看通往二楼的楼梯,若有所思:“说起来……刚刚上楼的那名女子是谁?”
刘令月看了他一眼。
她清楚地记得,之前在茶水摊上,宁瑛被安宁吓跑了。
后来安宁解释,他是认错人了,把她错认成了帷帽的主人。
现在安宁换了帷帽,他也就不认识她了。
“是我家里人。”
刘令月说:“怎么,你认识她?”
“……应该是不认识。”
宁瑛摇了摇头,把那诡异的似曾相识感抛在脑后,然后说:“对了,我还想去找你呢。正好在这里碰见你了,我就直说了。”
“就是,那个什么……”
他轻咳一声,脸上飞红,有些忸怩地说:“你……你家里还缺不缺看家护院的人?”
嗯?
刘令月惊异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意思?
求职?
她说:“我家里规矩大,恐怕你来了适应不了。”
宁瑛问:“有多大?”
刘令月想了想:“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
“嘶……”
宁瑛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问:“那……那给你赶车呢?”
“更容易掉脑袋了。”
刘令月说。
给皇族赶车可是个苦差事,稍有不慎,磕着碰着,就要受罚。
“你怎么想起来要给人当护卫了?”
她问:“你出手不是很阔绰吗?”
她还记得,这人在茶水摊结账,出手就是一锭黄金。
宁瑛一摊手:“所以才把钱花光了呀。”
刘令月:……
宁瑛说:“我上个月出师,老头给了点盘缠,吃吃喝喝一个月,就什么都不剩了。刚刚在客栈,掌柜的要我结房费,我才发现没钱了。”
他双手合十,讨好地笑道:“好姑娘,好小姐,求您开恩赏我个差事吧。端茶倒水也可,牵马执蹬也可,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我也很在行。您瞧后头衣裳的兰花,那样子的,我也能绣,而且绣得更好。”
你这知识学得倒是挺杂。
刘令月想。
望山真人还会教人做饭绣花,真是颠覆了她的刻板印象。
但是她又不需要绣娘,宫里有的是绣娘。
其实她倒是有个差事缺人。她想让宁棠帮她运营玻璃器的买卖,运货时还缺个身手高明的镖师。
但宁棠此时还八字没一撇呢……
她将那枚金锭子还给宁瑛:“我这里暂时没有差事,过段时间或许有,到时候再告诉你。回去结清房费,别让掌柜的着急。”
宁瑛认出了那枚金锭子,嘿嘿一笑,接了过去。
“姑娘,”他抬头看了看楼梯:“恕我多言,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你这个家里人……”
“我选好了。”
安宁抱着小狗,施施然下楼。
伙计们跟在她身后,个个红光满面,明显做成了大单。
锦瑟上前结账,伙计说:“三日之后就能完工,到时候姑娘只管差人来取就是。或者我们也可以送到府上。”
“不必了。”
锦瑟说:“我们自己取。”
刘令月站起身,对宁瑛说:“你先回客栈吧,等事情定下来,我派人去通知你。”
宁瑛点点头。
从安宁出现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锁定在她身上。
刘令月领着安宁出门,随口问她:“他为什么盯着你?你认识他?”
安宁低头逗着小狗,笑道:“看他什么时候反应过来。”
不是吧,真认识?
刘令月回头看宁瑛,只见他依然坐在原地,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她耸了耸肩,又领着安宁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买了一提紫苏饮子喝,忽听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安宁回头一看:“啊呀,不好,他追上来了。”
拉着刘令月的胳膊,闪身带她进了一条小巷,锦瑟和珊瑚也快速跟上。
宁瑛很快就追了上来,脸色煞白,指着安宁,语气颤抖:“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因为你没有脚步声!”
刘令月:“啊?”
她以为宁瑛终于反应过来他俩认识了,没想到他冥思苦想半晌,就想出了这么个答案。
她也终于明白安宁为什么要带她进小巷——这要是在大街上嚷嚷开,也太丢人了。
“你走路没有声音!你是鬼!”
宁瑛“锵”地一声拔出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恶鬼!纳命来!”
直到剑芒劈到身边,刘令月也没想明白——对方既然都是恶鬼了,你又怎么可能让她纳命来?
安宁终于忍不住了,劈手夺过那柄剑:“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看看我是谁!”
她右手还抱着狗,夺剑的是左手,那道伤疤暴露在天光之下。
宁瑛脸色巨变。
安宁冷笑:“终于认出我了?你真是蠢得没边,戴个帷帽就认不出人了……”
“鬼啊!鬼啊!有鬼啊!”
宁瑛彻底崩溃,慌忙之中竟躲在了刘令月身后:“小姐!她是鬼!我没骗你!她真的是鬼!”
“你先冷静。”
刘令月只能安抚他:“你看她脚下有影子,怎么可能是鬼?”
安宁摘下帷帽,也冷笑道:“是啊,我怎么可能是鬼?你死一百次,我都不会死!”
看到那张脸,宁瑛更崩溃了:“师姐,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复就去找吃了你的老虎,不要找我,更不要找这位小姐,她可是你生前的亲人啊!你害谁也不能害她啊!”
安宁:……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了出来。如此反复数次,终于能平静地对刘令月说:“公主,帮我拿下东西,我解决一下同门之间的纠纷。”
把狗和剑递给刘令月,她又想到了什么,说:“这柄剑很锋利,不要碰它的剑刃。”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刘令月点点头:“知道了。”
在宁瑛崩溃的眼神中,安宁揪着他的衣领,跳上墙头,消失了。
刘令月低头,和小狗面面相觑。
小狗“汪”了一声。
刘令月说:“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大概很快就回来。”
小狗又“汪”了一声。
刘令月说:“是吧,我也觉得他有点蠢。”
小狗用湿漉漉的鼻头蹭了蹭她。
刘令月说:“不行,我是不会带你去找他们的。我跳不上墙头。”
小狗打了个喷嚏,在她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刘令月说:“好吧,回去后我会给你很多肉骨头吃的。”
片刻之后,安宁拎着宁瑛回来了。
刘令月观察了一下宁瑛。他并未缺胳膊少腿,暴露在外的皮肤上也没有肉眼可见的伤痕。
但她就是觉得,他好像受到了极为残酷的对待,像暴风雨后的残荷,光秃秃的就剩个杆子。
安宁神清气爽,接过小狗和长剑,对宁瑛斥道:“还不向公主谢罪!”
宁瑛一揖扫地:“公主恕罪,我不该大惊小怪,更不该听师父说师姐死在外边了,就真的以为师姐是鬼变的。”
“你最不该相信他给我编造的死法。”
安宁说:“什么叫被老虎吃了——什么老虎能吃了我?”
这个确实。
刘令月想。
你师父应该说你被南国皇帝万箭穿心——有点地狱了,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再也不敢了。”
宁瑛垂头丧气。
刘令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安宁:“怪不得你说自己没有师兄……原来她是你师姐。”
她还以为宁瑛那个被逐出师门的前辈是他师兄呢。
看来她之前推测的没错,大将军王的确是望山真人的弟子,而且是首徒。忠犬男五的确是她师弟,所以处处得她照拂。
只可惜最后还是害死了她。
不过……
“你早知我和她是一家人了吧?”
安宁出师的时候,已经长开了,相貌和现在差不了多少。
宁瑛就算和她两三年没见,也该记得她的长相。
宁瑛点头:“一开始我还以为您是本地的富家小姐呢。师父说师姐的老家在崇恩县,在这里遇见师姐的家人,不足为奇。”
没想到他师姐来头这么大,居然和公主是一家人。
老头,你真是什么人都敢往家里捡,也不怕皇帝上门抢人。
老头总是爱吹牛,说三十年前皇帝也曾为他的风姿倾倒,哭天喊地要他入朝为官,但他高风亮节,飘然而去,没拿皇帝一针一线。
唉,老头,你能不能跟皇帝他女儿说说,让她收我当个侍卫啊?
孩子真的快没钱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