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公主基建指南》若昂的星星

51、她需要的不是钱

　　窑厂外的茶水摊上，宁棠点了一壶热茶，就着一盘银丝饼，慢慢啜饮。

　　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为什么会被三公主拒之门外。

　　这是很没有道理的。

　　他有钱，非常有钱，而这世上无人不爱钱。

　　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清流文人，嘴上说着“阿堵物”、“孔方兄”，可他们衣食住行，奢侈享受，无一不是用钱买来的。

　　他们吃着，穿着，用着，从来也没有嫌弃的意思。

　　三公主当然也不会例外。

　　她在洛阳给药商减税，锱铢必较地计算着一瓶一文、一瓶两文的利润。她在崇恩县开窑厂，建娘娘庙，土方砂石，梁柱朱砂，样样采买，哪里不要用钱？

　　她本应是最知道财可通神之人，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拒绝唾手可得的财富呢？

　　宁棠想了好几天，还是没想明白，所以他还在继续想。

　　“锵锵锵——”

　　几声鸣锣，窑厂下工了。

　　虽然厂里管吃又管住，但人手里有钱了，总想吃点好的。

　　不多时，摊上的人就多了起来，都是刚刚下工的工人。

　　人一多，桌子又坐不下了。

　　摊主赔着笑对宁棠说：“爷，您看，要不拼个桌？”

　　宁棠点头：“好啊。”

　　和他拼桌的是三个人中等身材的男人，和他打了个招呼，坐下后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既聊厂里的事，也聊家里的事。宁棠在一旁听着，听出这三人是同村的堂兄弟，结伴来窑厂上工。

　　三人都姓陈，彼此以兄弟相称，为首的是陈老三，两个弟弟是老五、老七。

　　陈老三说：“我总要做满这个月再回家。多攒些钱，扎个牛棚，买头小牛犊，再给老娘做套衣裳。”

　　陈老七说：“牛什么时候都能买，还是赶紧置办田地，再不要当佃农。”

　　陈老五说：“什么都是虚的，先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三人说着说着，意见不合，竟然争执了起来，颇有些吹胡子瞪眼、面红耳赤的架势。

　　别人家事，宁棠虽然听得起劲，但不好插嘴。

　　三人争来争去，发现怎么都无法说服他人，于是问宁棠：“小兄弟，你像是个读书人，你帮忙评评理，咱们哥三个，到底谁说的对？”

　　“发了工钱，到底应该先买牛，先买田，还是先娶媳妇？”

　　可算是等到人家主动发问了，宁棠放下茶杯，诚恳地说：“在下觉得，还是陈五哥的想法妥当。能娶媳妇，还是先娶媳妇为是。”

　　陈老五喜道：“看吧，连读书人都知道媳妇好。”

　　另外两人不服气：“凭什么是他对？没有牛，春耕要我们自己下苦力。没有田，每年的稻谷都要给地主交租子。手里有点小钱就知道娶媳妇，没牛没田，娶来媳妇，一家人一起喝西北风？”

　　宁棠清了清嗓子：“几位兄台，且听我一言。窑厂工人众多，大家都领到了工钱，自然都想要去花销。谁不想要买田置地？所以本地田价势必疯涨。几位现在买地，花上原先十亩的地价，只怕也买不到一亩良田。就不要说是田地了，现在的崇恩县，凡是花钱的地方，都会涨价。”

　　三人一想，发现是这个道理。

　　就像这茶水吧，原先一个大子就能喝一大碗，现在十个大子才有一壶。虽说量更大了，口感也更好了，但花的钱也更多了。

　　很多东西都涨价了，只不过他们的工钱也涨了，所以感受得不明显。

　　想必田价也是如此。

　　听说窑厂旁的地价，比县城里都贵了。

　　有员外来踏看，想建个酒楼，都被地价吓着了。

　　“这……”

　　陈老三算来算去，急了：“我们的工钱涨了，但地价也涨了，里外里，不相当于什么都没变吗？”

　　宁棠说：“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

　　三人唉声叹气：“工钱少时买不起地，工钱多时还是买不起地。白高兴了！”

　　是啊。

　　宁棠也在想。

　　工钱多了有什么用——不，应该说是，三公主给他们这么多的工钱，有什么用？

　　为了彰显她的仁德么？

　　不，彰显仁德不需要真金白银，找机会作几次秀就好了。

　　钱多烧手？

　　不，宁棠还是认为，这个世界上没人能餐风饮露地活着，所以没人不需要钱。

　　如果有人平白无故撒钱出去，那么她一定想用这些钱换回什么……

　　她想要换回什么呢？

　　“小兄弟，你给咱们哥几个支个招呗。”

　　陈家三兄弟说：“按你说的，我们手里这些钱，拿来买地一定不够了，那该拿来做什么使？去金银铺子里，换成金瓜子银锭子？”

　　宁棠摇头：“崇恩县是小县，县里未必有许多金银。你也换，我也换，金银也会涨价——或者说，铜钱也会贬值。”

　　“我给你们指条明路吧——”

　　宁棠说：“你们再多攒些钱，由一个兄弟带去洛阳，换金银回来，然后去鄞州置产。物价腾贵暂时还未波及到鄞州，你们手里的铜钱在那里还值钱。若不嫌弃，我在鄞州也有产业，你们只管去州府兴德街上宁家牙行，说是宁公宴让你们来的，自有牙人帮你们相看好产业。”

　　“然后，你们就放宽心过日子吧。反正现在吃喝不愁了，不比从前强吗？闲下来回村把祖屋修一修，盖上三间瓦房。横竖崇恩县什么都会涨价，只有砖瓦不会涨价。”

　　“盖完瓦房，就去相看个媳妇。吹吹打打办喜事，过两年生几个大胖小子，长大了也送来窑厂做工，你们依旧有钱花。”

　　三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小声说：“过了十几年，窑厂还能在吗？”

　　宁棠说：“就算窑厂没了，到时候你们村里有瓦房，鄞州有产业，家里有妻儿，还愁什么？”

　　三人凑在一起，叽叽咕咕了一会儿，陈老三站起来对着宁棠一拱手：“宁家兄弟，你简直是文曲星下凡，你这么一说，我们就都明白了。今天你的茶水，我们兄弟几个请了！慢喝，慢喝，我们回去上工了。”

　　宁棠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去，继续思考自己的疑惑。

　　三公主究竟为什么不要他的钱？钱对于三公主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三公主给工人们开这么高的工钱，又是所图为何？

　　他吃完喝完，离开茶水摊，在附近闲逛。

　　自从窑厂建起来，附近就聚集了许多商贩，渐渐地凝聚成群，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宁棠行走在热闹的人群里，看着一张张笑容洋溢的脸，心想，这种景象，从前只在洛阳的瓦子里才能见到。

　　他很喜欢瓦子，瓦子里有多少人挥金如土，就有多少人赚得盆满钵满。有人花钱买炸得酥酥脆脆的焦圈，就有人靠炸焦圈养活一家老小。他一直觉得这是件好事，天理循环，损有余而补不足。哪怕赚了两个钱就只知吃喝玩乐，也比坐拥金山却一毛不拔要好。

　　到了他自己身上，他也向来以身作则，衣食住行从不肯亏待自己。除非在外跑商，风尘仆仆，否则他衣必绫罗，食必五珍，出则高头大马，入则绣帐锦衾。

　　但人的享受是有极限的，近些年来，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钱有些花不完了。就算天天掷金裂帛，他的家产还是不断地在增长。所以他觉得，不如散尽家财，搏个更上一层楼的机会。

　　……三公主会不会也是这么想的？

　　钱太多了，挥霍也挥霍不完，所以与其用来享受，不如用来做些别的。

　　她做了什么呢？她把这些钱散给了许许多多的人。

　　这许许多多的人拿到钱后，有的买田置产，有的娶妻生子，有的吃喝玩乐。

　　这个过程中，又会养活更多的人——中介田产的牙人，媒婆，喜事吹打的乐人，卖茶水点心的，开酒楼的，开客栈的……

　　宁棠停在一个卖油炸年糕的摊子前，忽然顿悟了。

　　一直以来，他都误会了一件事。

　　三公主和秦异人具有相同的困境，他们都是离皇位最近却又最远的人，所以他想当然地以为，他们有着相同的需要，即一大笔钱。

　　其实不然，三公主需要的不是钱。

　　她是得圣宠的公主，虽然不是男人，但她掌握的资源可比光州祥州那些王爷们多得太多了。

　　她不需要别人给她送钱，因为她自己足够有钱。

　　恰恰相反，她缺少的，其实是帮她花钱的人。

　　她需要有人帮她把堆积如山的金银花出去，换成厂房，窑炉，工钱，炸焦圈，炸糍粑，换成百姓的衣食，换成天下的安稳。

　　宁棠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赶出来。

　　他找上门去，硬是要塞给她一些她根本就不需要的东西。

　　她不生气就奇怪了！

　　懊恼地一拍额头，宁棠深悔自己的鲁莽。

　　但好在，事情还不是无可挽回。

　　至少他还没被下狱，这就说明三公主并未真正动怒。

　　刘令月在安宁屋子里吃完饭，正在闲聊之际，门外有人来报：“公主，那个宁棠又在驿站外求见。”

　　她之前吩咐过，两位姓宁的嫌疑人求见一定要通报给她。

　　虽然抓住了安宁，但一时半会儿还没收回这道命令。

　　“他又来干什么？”

　　刘令月疑惑。

　　之前还没挨够骂？

　　安宁倒是颇感兴趣：“这人也姓宁？好巧。”

　　刘令月呵呵一笑。

　　是啊，能不巧吗。

　　你也宁，我也宁，崇恩县捅了宁的窝了。

　　反正没什么事，她也挺好奇这位宁大商人还有什么事找她。

　　总不会是献家产失败，要来献妻女了吧？

　　“带他进来吧。”

　　刘令月说：“本宫这就会一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