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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柳玄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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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瑛缺钱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刘令月其实也挺急着赚钱的。
窑厂开工昼夜不停,生产出的各式各样的玻璃器快把库房堆满了。
只出不进,不是健康的商业模式,于是刘令月觉得,是时候把这批玻璃器投入市场了。
第一批玻璃器,她打算当做奢侈品来卖,狠狠地割一波韭菜。
目前的大夏朝,只有一个地方拥有能消化掉这么多奢侈品的大市场——那就是洛阳。
宁棠惴惴不安地等待数日后,终于被一个宫女请进了驿站。
他知道,这一次,三公主终于决定对他委以重任了。
他不敢再说多余的话,只是臣服地跪拜在公主面前。
刘令月伸手虚扶他:“宁先生请起。这次请先生来,主要是想托先生为我办件事情。”
宁棠说:“但有所托,棠必披肝沥胆,舍命完结。”
刘令月笑道:“没有这么严重,不是什么需要你拼命去做的事情。”
“这应该是你最擅长的事了——本宫有一批货,需要你运往洛阳,就地贩卖。”
宁棠迟疑:“仅仅如此吗?”
他不明白,运货卖货而已,谁都能做,怎么就需要公主亲自托付了?
刘令月说:“此事有三难。一难,是货物贵重,途中或许会招惹贼人。二难,是货物沉重却易碎,需小心运送,轻拿轻放。三难,是此物从前未曾现世,想要尽数卖出,恐怕需要你多动脑筋了。”
宁棠问:“公主所说的,是窑厂生产之物吗?”
刘令月点头。
宁棠又问:“是某种……呃,砖瓦吗?”
砖瓦?
刘令月心想当然不是,什么砖瓦值得从崇恩县拉到洛阳去卖。
中间还隔着一道长江天险呢,运费比砖瓦本身贵上一万倍了。
她笑着说:“此物先生一看便知。”
对锦瑟说:“拿一件玻璃花樽来。”
玻璃?
宁棠心里揣测着这个词语的含义。
他也曾倒卖过异邦琉璃,虽然华丽昂贵,但大多只是小小的珠子,虽是远邦货,到底卖不上价,利润不高,渐渐地他也就不卖了。
这个玻璃,也和琉璃类似吗?
玻璃花樽,也就是说这个玻璃能大到做成花樽?
锦瑟福身离去,不一会儿捧着一只细颈圆肚的玻璃花樽回来了。
看到花樽的那一刻,宁棠霍然站起。
“这……”
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这是水晶瓶吗?”
刘令月摇头:“本宫可找不到这么多水晶。”
宁棠接过花樽,道了声“得罪”,跑出门外,对着太阳细细观察。
越观察,他就越确定这花樽绝对不是水晶。
水晶做器物,只能用雕琢法,再高明的雕工,难免留下打磨的痕迹。
但这只花樽,他对光看了许久,里里外外,硬是没找到一处划痕。
整只花樽触手温润,轻盈透亮,仿佛浑然天成,天然一体。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雕工所能做到的事。
就算皇室内部有雕工能做,想打磨出这样一只花樽,靡费的物料人工想必不知凡几,自己珍藏使用也就罢了,又怎会拿出来售卖?
他回到室内,问三公主:“公主,像这样的花樽,共有多少件?”
刘令月最近宵衣旰食地算账,库存她是清清楚楚:“花樽五千件,笔洗三千件,大盘五千件,大碗五千件,其余器物不计其数。”
宁棠道:“不知可否许臣去库房一观?”
刘令月点头:“当然可以。”
库房就在窑厂内部,最近玻璃器生产得多了,旧库房快要装不下了,正在营建新库房。
库房里,从地到天,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新造好的玻璃器。
像花樽、笔洗之类的大件,尚且珍重地用红绸垫着。小碟子小碗之类的,甚至敷衍地只用草绳相隔。
宁棠被玻璃器的数量震惊了。
“公主的窑厂开设不到一月,就生产出了这么多的玻璃吗?”
刘令月点头:“是啊。”
其实玻璃生产真没什么技术难点,大夏人已经会烧青瓷了,总结经验,融会贯通,烧个玻璃没并不困难。
而且玻璃的原材料更是易寻——寻常的沙子也可,石英矿也可。
石英矿虽然说是矿,但分布实在太广泛了,说句夸张的,找个山头刨两下就能刨出几块石英来。
原材料易寻,技术无难点,只要生产规模上来了,假以时日,玻璃会像陶瓷一样走进千家万户,成为最普通不过的生活用具。
这也是刘令月想要的。
宁棠想了想,说:“我这次上京,最多只能卖出一件花樽,一件笔洗,一件玻璃盘。”
刘令月愿闻其详:“为何?”
“因为多了就不值钱了。”
宁棠说:“公主的玻璃器精美又新鲜,放在洛阳,必定人人追捧,趋之若鹜。可人的心思易变,若是叫他们知道此物并不稀有,他们也就不会花大价钱争购了。”
“我观窑厂的规模,公主一定投了许多钱进去。想要回本,前期的玻璃器必须卖得昂贵,因此,须得勾起那些达官贵人的兴趣。我第一次上京,只卖三件玻璃器,让他们求而不得,等再上货时,才会一扫而空。”
不得了啊。
刘令月想。
你竟然无师自通了饥饿营销。
怪不得你能把买卖做到北狄去呢。
她笑眯眯地说:“宁先生说的很对。本宫的这些玻璃器,就有劳先生代为销售了。销售所得款项,你我三七分成,你三我七。我的七分不用折成银钱,去买些粮食布匹,运回崇恩县就好。”
宁棠算了算其中的利润,不禁心脏狂跳。
饶是他自认为已经进入了视钱财为身外物的阶段,面对这么多的利润,依然十分心动。
他深深一揖:“草民多谢公主栽培。公主的大恩大德,草民没齿难忘。”
刘令月穿越以来,已经听了许多的“大恩大德”,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说:“这没什么,你我各取所需。对了……”
她想起宁瑛的事:“如果你缺护卫,广来客栈里有位你的同宗,名叫宁瑛的,听说身手很好,你可以考虑聘用他。”
宁棠自然明白这不是让他考虑的意思,闻言立刻道:“草民明日启程,今晚就去广来客栈见见这位公子。”
见他很上道,刘令月忍不住又给他画了一些大饼,比如像玻璃这么吊的产品公主我还有很多,你这次做得好下次还找你,再比如你我也算相识于微末,等公主我发达了绝对忘不了你……
他们两人一个画饼,一个吃饼,不亦乐乎,直到天色渐晚,刘令月才意犹未尽地放人离开。
第二天,宁棠果然只带了三件玻璃器,和宁瑛一起赶车去了洛阳。
宁瑛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皮猴子,处处惊叹:“哇,真不得了,运这三样小东西就能赚二百两?看来老头说得不对,什么洛阳居大不易,明明容易得很嘛!”
宁棠想,可得了吧,要不是公主指定,像你这样咋咋呼呼的人,倒贴二百两我也不雇。
宁瑛又说:“你大老远去洛阳卖花瓶,有谁会买?那些大人员外们谁缺花瓶用?”
宁棠觉得这人既然是公主的关系户,那自己就有职责去指点一下他,于是说:“若只是一个花瓶,或许无人会买。但若是一个稀有的、独一无二的花瓶,想买的人可就多了。”
此时他们正驱车穿过一片树林,宁瑛伸手,接住一片从头顶落下的树叶:“喏,这片树叶也是独一无二的,有人会花二百两买它么?你会花二百两买它么?”
宁棠看了看他手里的叶子。
浓绿色,边缘带着一丝淡淡的红。叶脉清晰,没有虫咬的痕迹。
是枚很完美的叶子。
他说:“我不买。”
宁瑛笑了,朝叶子吹了口气,叶子飘飘荡荡地飞上了天空:“看,再稀有的东西也不值钱。”
“但它若是诗圣题过诗的叶子,就会有人买了。”
宁棠说:“所以我们得找个人给玻璃器背书。这个人必须足够尊贵,足够出名,足够有分量。他认定的东西,才会受人追捧。”
宁瑛想了想:“三公主不可以吗?”
宁棠沉吟。
其实他也是这样想的。
以三公主在洛阳权贵中的影响力,如果传出玻璃器出自她手的消息,相信很快就会被抢购一空。
但三公主驳回了他这个建议,并且严肃地告诉他,绝不可以把玻璃器出自崇恩县的消息透露给洛阳的任何人。
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径了。
宁棠说:“三公主爱惜名声,不愿为此商贾事。”
“洛阳城中,除了三公主,有谁最出名,最豪奢,或者说——最受人追捧?”
宁瑛想了想。
他其实没去过洛阳,但不妨碍他对洛阳的局势如数家珍。
“想要受追捧,自然得有受追捧的本钱。”
“本钱无外乎是富、贵、名。”
“富者莫过商贾,这是你的同行,你自然比我更清楚。”
宁棠点头:“那几位员外,我都有所耳闻,也有相逢一点头的情分。”
“但我觉得,他们应该不是你想找的人。”
宁瑛说:“否则你直接找他们去了,还在这里和我说什么。”
宁棠承认:“的确如此。商人虽富,却不受人追捧。试想你是世家公子,朝廷要员,听说某个商人得到了一樽很漂亮的花瓶,会想要买一只放在家里么?”
宁瑛摇头:“不会,我嫌掉价。”
宁棠有些无奈:“好歹我也是商贾,你说话能不能顾及一下我的颜面?”
宁瑛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其实很嫌弃我。告诉你,要不是你为公主做事,我才懒得搭理你。”
宁棠奇道:“你不是为了二百两银子的工钱么?”
宁瑛:……
“……总之,”他强势扳回话题:“商贾不行,再有钱的商贾都不行。”
宁棠也见好就收:“第二种是贵人。”
“至尊至贵,莫过于皇室,这点毋庸置疑。”
宁棠点头。
敢质疑的,要么发配了,要么处死了。
“然而因孝穆皇后之事,皇室内部不算太平。”
“皇帝把亲儿子、亲兄弟、亲侄子都发配了,如今嫡系血脉仍留在京城的,只有秦国公主……当然,现在秦国公主也不在洛阳了。”
“洛阳皇室,只剩下几个旁支的亲王、郡王,日日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被发配的就是自己。给他们几个胆子,都不敢做什么受人追捧的事情。”
这几位王爷能在皇帝的大发配运动中幸存下来,靠的就是一手韬光养晦的本事。
别说受追捧了,他们恨不得斋戒茹素,夹起尾巴做人。
有位郡王甚至在自己家供了一副孝穆皇后的牌位,天天磕头,以求皇帝别发配自己。
这些皇室众人,自然不适合给玻璃背书。
“皇室以下,就是各路皇亲勋贵、朝廷命官。前者以公主的乳母赵国夫人为首,但赵国夫人生性简朴,万贯家财不知道花到哪里去了。后者则以丞相颜约颜元礼为首。颜元礼是个喜好奢侈之人,你可以从他入手。”
宁棠指了指自己:“你是说我吗?让我一介商贾,去和丞相攀关系?”
他要是有这本事,还会在山路上和宁瑛说这些有的没的?
宁瑛说:“我师姐说你很有能耐,能和北狄的公主做生意。”
“王女,”宁棠纠正:“她喜欢别人叫她王女。如果你当着她的面叫她落落合敦,会被用鞭子抽的。”
“北狄和中原毕竟不同。北狄的王女会和民妇一起挤牛奶,你想见她,清早去牛棚守着就好。中原的丞相,我怀疑他都不知道牛奶是从哪里来的。”
宁瑛深以为然地点头:“要你去和丞相攀关系,的确有些为难你了。”
“富人贵人都不行,剩下的就只有名人了。让我想想啊……”
宁瑛冥思苦想,终于眼前一亮:“我想到了,不如你去找柳玄变吧!”
宁棠好奇:“柳玄变是何人?”
宁瑛说:“他是一个很倒霉的人。”
“哈?”
宁棠不解。
“倒霉得出了名吗?”
“算是吧。”
宁瑛说:“他亦是出身名门,高祖父曾任丞相,祖父是尚书,父亲亦是侍郎。到了他自己,则从小就有神童之名,七岁中秀才,十岁中举人,年仅十二岁,就差点新科及第了。”
“差点?”
宁棠抓住了重点。
“对,差点。”
宁瑛说:“会试都过了,只差殿试,偏偏这时候他父亲死了。按理来说,带孝登科并非史无前例,但皇上看他年幼,一身才华来日大有施展的机会,便将他从殿试名单中划去,让他为父守孝,三年后再考。”
“倒是很合情理。”
宁棠说。
“然后就出大事了。”
宁瑛说:“三年后他再考,又进了殿试,然而在殿试前一晚,他娘死了。”
宁棠:……
“这是挺倒霉的。”
他客观评价。
“三年前已有成例,这次自然也是让他回去守孝了。毕竟他才十五岁嘛,大多数人在这个年纪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呢。”
“结果就像中了邪一样,三年之后,他再考,他奶奶死了。”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邪性了。他爷爷还好好的当着户部尚书呢,实在不想卒于任中,于是便请他好歹等自己含笑九泉之后再考。”
“考不了科举,那成家立业也是好的,于是老尚书便开始张罗给他订婚。结果……”
听他这语气,宁棠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那是订一个死一个啊。”
宁瑛感慨:“先是订了卫国公家的千金,没俩月,千金遇喜亡故了。又相中了胡侍郎的侄女,小定礼还没送出去,胡侍郎家坏了事,满门抄斩。第三次,老尚书一咬牙,不挑什么门第,寻了个家世清白的小家碧玉,上午纳彩,下午问名,晚上就过门。结果小姐还没上花轿,在闺房里吃蚕豆噎死了。”
“从此再不敢定了。”
宁棠目瞪口呆:“人还能倒霉成这个样子?”
“谁说不是呢。”
宁瑛说:“科举科举不成,成亲成亲不了,愁坏了老尚书。至于柳玄变本人,他倒很看得开。”
“考不了就不考,成不了就不成。他觉得自己这么大个人了,做点什么不能养活自己呢?于是,他拿着他母亲的嫁妆,想着置办些稳妥的产业……”
宁棠沉默了。
宁瑛:“他买了鄞州的两千顷水田。你走南闯北,应该听说过这件事吧?”
宁棠:“……如果你是说长江改道,导致鄞州两千顷水田被彻底淹没的事,我知道。”
鄞州是他发家之地,这件事他不仅知道,路上无聊之时还经常拿出来当个笑话讲与人听。
不过,他之前只知道这个倒霉蛋是从洛阳来的贵公子,不知道他还有如此多的传奇过往。
宁瑛一摊手:“正好就是这两千顷。一顷不多,一顷不少。”
“谁能想到,这年头买田置地都能买到血本无归呢?”
“经此一役,老尚书低声下气,求他留在家里坐吃山空。柳玄变虽不甘于当个米虫,但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从,于是便冶游文史,寄情于书画山水之间。”
“没想到,自从他不做正经事后,运道反而旺了起来。”
“为了踏青看雪买了座山,没想到山底埋着金矿。约了三五好友湖心垂钓,钓上来的是皇上皇后昔年游船丢失的金簪。就连随手填的一首词,都能传唱天下,甚至传至宫闱。”
虽然金矿充公了,金簪进贡了,填的词也没有版权费可收,但柳玄变到底出名了。
“两三年间,他名声大噪,俨然洛阳第一的名流。他吃什么,穿什么,不出一日,立刻成为洛阳风尚。曾经他醉后去甘露门前求见皇帝,本该被杖责的,皇上却破例接见了他,让他对着太液池赋诗一首,那首诗现在还留在太液亭上。”
“你就说,他适不适合为你的花瓶背书吧。”
宁瑛掰着手指头:“有名气——他如今算是名声大噪了。生活豪奢——他爷爷可是尚书,吃穿用度哪里能亏待他。引人追捧——简直被追捧得不得了。”
“而且他身无功名,性格随和,即使你是商贾,也不会瞧不起你。”
“怎么样,他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宁棠思来想去,发现他说得对。
这个柳玄变,的确就是他要找的人。
“……不过,”他问宁瑛:“你知道该怎么找到他吗?”
“这很简单。”
宁瑛说:“他每月初一都会去大相国寺给被他克死的三名女子上香,我们到时候去那里堵他就好。我见过他的画像,一眼就能认出来。”
“倒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宁棠说:“不过,我越发好奇了——你年纪轻轻,如何能知道这么多秘事?”
宁瑛摆弄着他的剑:“这个嘛,是我师父告诉我的。我师父说,如果你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你就会变得比别人更强大。”
所以,即使嘴上说着避世隐居,但老头身体上还是很诚实地关注着世道的动向,尤其是洛阳城里的名门权贵们。
比如这位柳玄变,老头是这么告诉他的:“你如果想杀他,就趁他上香的时候动手。事成之后隐入人群,那帮酒囊饭袋一百年都抓不住你。”
但宁瑛觉得这位柳兄简直倒霉到了一个极致,他怕杀了柳兄这霉运会转移到他身上,还是不杀为好。
紧赶慢赶,两人终于在初一之前赶到了洛阳。
宁棠和宁瑛商定行动计划:“你负责认出柳玄变 ,我负责请他去酒楼详谈。记住,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你不许上前。”
宁瑛有些委屈:“为什么?我这么见不得人吗?”
宁棠冷酷地说:“带着你和人搭话,我怕被误认成图谋不轨之人。要想见人也可以,把你的剑放下。”
宁瑛抱着剑,语气坚决:“世上除了我师姐,无人能让我弃剑。”
“为什么?你师姐就这么特殊?”
“……因为我打不过她。”
“……”
初一那日,宁棠换了身体面的衣裳,领着宁瑛出了门。
到了大相国寺,他才意识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初一来大相国寺的人太多了,他离寺门还有八丈地呢,就已经陷入人山人海中了。
左边是虔诚礼佛的香客,右边是提着篮子赶庙会的大娘。宁棠拽着宁瑛的胳膊,高喊:“借过借过”,又使出跟北狄人摔跤的牛劲,才终于在怨声载道中勉强挤进了大相国寺。
进了寺庙,他更觉得傻眼。
如果说门外是人挤人的话,门里就是人踩人了。
他死死地握住宁瑛的胳膊,不让他和自己走散。
这要是走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隐约地,他听见一声痛呼,但没放在心上。
同行多日,宁瑛的皮糙肉厚他早已习惯,斧头劈在身上他都不觉得痛。
此时听见痛呼,他越发用力地攥紧手,头也不回地说:“别乱动,别说话,跟着我。要是走丢了我可不找你。”
宁瑛果然不动了,乖乖地让他拽着走。
他拽着宁瑛在人群中披荆斩棘,终于在大雄宝殿外找到了个管事的和尚。
宁棠不敢放开宁瑛,对和尚施了个半掌礼:“阿弥陀佛,请教大师,供长明灯的宫殿在何方?”
和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宁瑛,不发一言,指了指西边。
宁棠答谢,拽着宁瑛往西边走。
越往西走,人就越少,到了宫殿外,就只剩稀稀落落的香客了。
宁棠终于松了口气,握着宁瑛的手稍微松开,低声说:“这边人少,许是因为要捐功德钱供灯的缘故。我们就站在这里,你好好看着来往的香客,柳玄变来了就告诉我。”
说着说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人少了他才发现,宁瑛的身上散发出一股甜丝丝的桂花香气。
明明出门的时候还没有的。
他低头,发现自己掌心握住的是一只穿着湖蓝色广袖宽袍的胳膊。
宁瑛爱美,爱鲜艳的衣裳,从不穿湖蓝这种相对素净的颜色。
宁棠缓缓抬头,只见一个年轻公子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他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块咬了两口的桂花糖糕。
见宁棠终于看向自己,那公子又咬了一口糖糕,无辜地说:“我早就想提醒你来着,但你叫我别说话。”
不远处,宁瑛扶额叹气:“我喊你多少遍,你怎么就是听不见呢?”
宁棠连忙松开那公子的手,抱拳致歉:“小弟认错了人,多有冒犯,还望兄台见谅。”
“没事儿。”那公子两三口吃完了糖糕,笑着说:“倒是我该谢你带我挤进来了。要是光凭我自己,不知要挤到猴年马月去。”
宁棠又作了两个揖:“在下宁棠,不知兄台高姓大名。目下宁某有件急事,改日必登门致歉。”
“诶,”公子奇道:“你不认识我吗?”
宁棠:?
我该认识你吗?
他看了看宁瑛,只见宁瑛叹了口气,指着那公子说:“不用费功夫了,他就是柳玄变。”
宁棠:!
他震惊地看着柳玄变,柳玄变耸了耸肩:“还以为你至少会认识我呢。”
宁棠第一次觉得自己巧舌如簧的口才失灵了,他哑然了半晌,才道:“……多有冒犯了。”
柳玄变问他:“你方才所说的急事,与我有关吗?”
宁棠说:“有。在下有一件要事,想与柳兄商议,不知柳兄可否移步?”
“好。”柳玄变干脆利落地点头:“不过得请你稍等片刻,我要去进几柱香。”
宁棠连忙道:“柳兄请便。”
柳玄变去进香了,宁瑛蹭了过来:“怎么样,今天没白来吧?这么快就找到人了。”
宁棠面无表情地看他:“你故意耍我是吧?”
习武之人大嗓门,要是决心要喊,他怎么可能听不到?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宁瑛根本是在看他的笑话。
宁瑛摸了摸鼻子:“我哪能想到你运气这么好,随手一抓就抓住了正主。柳玄变要是有你十分之一的运气,都不至于要一口气上三柱香。”
宁棠说:“各人有各人的运道罢了。看起来他比我倒霉,实际上我比他少了个当尚书的祖父,也算扯平。”
“说的也是。”
“不过,”宁棠想了想,还是找补道:“他看上去倒很亲切随和,不像那些膏梁纨袴一样目中无人。”
被个陌生人当众拦住,竟然愿意承认身份,还愿意听他要说什么。
这份随和豁达,别说在官宦子弟中了,就算在平民百姓中都罕见。
“因为他倒霉惯了。”
宁瑛说:“倒霉惯了的人就是这样,遇到什么事都不着急不生气,因为习惯了。我师姐曾经就是这样的人。”
曾经?
宁棠问:“后来呢?”
“后来我师父发现了她这个毛病,她不生气就打,打到她生气。我师姐为了不被打死,终于重拾了生气的能力。这挺好的,人要是不会生气,不就成木雕泥塑了么?”
宁棠:“……你们师门真是特立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