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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我今晚想去大槐树上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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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了。
安宁想。
不该惦记毁锅砸灶,这下报应来了。
三公主的手指还抵在她的额头上。
理性告诉她,三公主并不长于武力,无法对她造成性命上的威胁。
但看着三公主含笑的眼,她还是心里一颤,浑身发凉。
或许这就是血缘的威力。
三公主是她的长辈,有天然的威慑力。
见安宁不说话,刘令月歪了歪头:“怎么,不狡辩一下吗?”
安宁:……
安宁:“公主英明神武,我不敢狡辩。”
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应该服软,而不是垂死挣扎。
她的直觉曾一次又一次地救她于九死一生之间,所以她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刘令月失望地“啧”了一声。
还以为大将军王能更有骨气一点呢。
“不过,”安宁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公主是如何发现的?”
就在片刻之前,三公主还觉得宁官儿是个姓宁的男人。
她还以为宁瑛那小子能替她背一阵锅呢,怎么这么快矛头就转到她身上了?
是你和金王女的对话露出了马脚——刘令月当然不能把真相告诉她。
她没法解释,为什么只是一句有些夸张的赞誉,就能让她把安宁和宁官儿联系在一起。
她说:“我刚刚去见了牛寿。”
安宁脸色变了。
牛寿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对她的外貌再熟悉不过。
也就是三公主之前从未往这方向怀疑过,否则稍微一诈,就能得知真相。
“他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
刘令月笑吟吟地:“很有趣,你想听听么?”
安宁违心地说:“想听。”
她其实根本不想听——谁想听老爹是怎么在外面唠叨自己的?
当面唠叨都够她受的了,还要听别人转述一遍,可饶了她吧。
但三公主好像正在兴头上,她不听不行。
“他说——”
刘令月忽然咬牙切齿,狠狠地戳了戳安宁的脑门:“他说你看到修庙的告示后,独自离开了几天,回来之后说,有个冤大头带着十几车金银来了崇恩县,干完这一票,大家都能金盆洗手。”
“你告诉告诉本宫,什么叫冤、大、头,啊?”
安宁屈辱地低头:“公主恕罪,民女知错了。”
“什么民女!”
刘令月恨铁不成钢:“你是郡主!郡主!以后出门见人时,记得你是有官身的,别再把自己当成漂泊无定的流民了,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你也真是的。”
刘令月继续数落她:“偷自家东西偷得这么欢,怎么想的?你早就看到我的脸了吧?”
看到了她的脸,必然也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那是国库的钱,皇上的钱,我的钱。孝穆皇后一共就留下你我两条血脉,这世上无人比你我更亲。皇上的内帑,到了那天也有你的一份。别觉得糟践的是别人的钱,所以不心疼!”
安宁抿着唇,不敢说话。
“整这死出。”
刘令月哼了一声,然后说:“从前种种,念在你过世的母亲份上,本宫就既往不咎了。但今后不许再犯。以后你有郡主俸禄了,再搞这些偷鸡摸狗的行径,我请廷杖打断你的腿。”
“郡主也有俸禄吗?”
安宁惊讶。
“不然呢?”
刘令月反问:“郡主去喝西北风?”
……是她狭隘了。
安宁想。
她下意识地以为郡主也得像民间女子一样自食其力。
洛阳居大不易,她还愁到洛阳之后该怎么糊口呢——老本行大概是不能干了,又不会种地,听说洛阳商户众多,倒是可以倒卖点东西……
没想到郡主居然还有俸禄。
娘啊,外祖母到底嫁进了个什么样的人家啊,居然给家里人发工钱……
数落完败家孩子后,刘令月心情舒畅了很多。
看着安宁,她也越发顺眼。
本来以为,就算把姓宁的带回洛阳,离收服他全心全意为自己做事还有一段路要走。
没想到她们居然是一家人!
当了郡主,可就是上了皇家的船。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皇室更有责。
朝廷有难处了,你不站出来扛起大旗,对得起你的封号,你的食邑,你的俸禄,你的郡主府吗?
打工吧,大将军王!
回洛阳就给你塞禁军里去。
她端详着安宁,心里越来越快乐,忍不住柔声问:“你想要什么封号?”
嗯?
安宁不解:“什么封号?”
“郡主封号。”
刘令月解释:“给外人称呼用的。宫女太监叫你郡主就够了,反正嫡系现在只有你一位郡主。”
皇帝的儿子都被削爵了,他们就算生了女儿也不是郡主。
宫中所称郡主,必然只有安宁。
“但外命妇们见了你,总不能光秃秃地叫一声郡主,不尊重,所以得有一个封号。”
“像我,虽然你们习惯叫我三公主,但其实我有‘秦国’二字作为封号。你也如此,须得择二字封号冠在郡主前。”
“按理来说,得让宗人府起几个现成的封号,由皇上为你择定一个。但你年纪不小了,也有自己的主意,所以我想,与其让宗人府取,不如你自己取一个喜欢的,我直接上奏皇上,为你定下。”
“所以,”安宁想了想:“是让我给自己取一个号?”
古人的姓、名、字、号各不相同,姓是与生俱来的,名是父母给取的,字是长大后师长给取的,只有号是自己决定的。
刘令月点头:“你可以这样理解。”
“任意两个字都可以吗?”
“可以任意取两个寓意吉祥的字眼,但最好是二字的地名。只是不要用‘齐国’、‘代国’之类的字眼,郡主不能用这个规格的封号。”
单字国名的封号,只有亲王一级的能用。
“崇恩。”
思量许久后,安宁说:“我想以崇恩为号。”
崇恩二字,有点小了。
刘令月想。
崇恩县,毕竟只是一个偏远小县。
人不杰,地也不灵,也没有什么神奇传说,放眼整个大夏朝,只是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县。
古往今来,第一批出身崇恩县的名人,是大将军王和他的十二神将。
其实她更想为安宁择定“汝南”“淮阴”之类的地名为号。
甚至“长安”“金陵”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没想到她选择了崇恩……
也是,这里毕竟是她母亲埋骨之地。
刘令月点点头:“崇恩是你的家乡,以家乡为封号,也算适宜。”
安宁说:“不光是因为这个。”
嗯?
刘令月不解。
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
安宁说:“我本乡野民女,又曾失足落草,若无公主垂怜,永远不可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以崇恩为号,代表着我永念公主之恩、皇上之恩。”
刘令月的笑容消失了。
安宁以为她对自己的态度不满意,想了想,站起身来,跪在她面前,规规矩矩地磕头:“公主的大恩大德,安宁没齿难忘,唯愿结草衔环,报答万一。”
刘令月盯着她乌黑的发顶,觉得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起来。”
安宁很听话地站起来了。
刘令月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复杂。
之前一直觉得姓宁的太猖狂了,要是安分点就好了。
现在她果然安分了,她心里又不是滋味了。
“以后不用对我磕头。”
刘令月说:“我不爱看人磕头。宫女太监我都不让他们下跪,何况是你。这是其一。”
“其二是……”刘令月斟酌着词句:“你是我姐姐的女儿,所以我替皇上认回你。理所当然的事情,谈不上恩赐。”
安宁说:“我没有皇家血脉,公主肯认回我,自然是恩赐。”
刘令月哭笑不得:“便是民间富户,太太带来的女儿也要称小姐,难道皇家比民间小气吗?哪有外祖母当着皇后,却让外孙女流落民间的道理?血浓于水,情何以堪?”
“皇家毕竟不一样,”安宁说:“皇家规矩大。我进了皇家,总要时刻谨记自己的来处,循规蹈矩……”
“停停停。皇家规矩大不大,难道我不比你更清楚?”
刘令月又戳了戳她的额头:“我不知道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但你是我的外甥女,我们老刘家就是你家。规矩再大,那是约束外人的,不是约束你的。”
“只要别作奸犯科,你想怎样就怎样,怎么舒服怎么来。皇上昭告天下寻找孝穆皇后之女,难道是找回来给她立规矩的吗?是找回来让她享福的!”
“把你的心放宽了,好好过日子。什么恩赐,什么报答,再不要提。”
安宁捂着额头,有点委屈地说:“明明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我不想要宫女伺候,但她们就是不走,连个喘气的功夫都不给我。”
刘令月眨眨眼:“怎么会?不想让宫女在身边,让她们退下就好了呀?”
就算是公主,也不会没有喘息之机——否则三公主是怎么屏退左右上吊的?
……啊。
刘令月僵住了。
她想起来了。
之前为了套话,她不仅把安宁和金王女安排在一起,还安排了十几个宫女给安宁贴身伺候,特意嘱咐了,如无特殊情况,不要离开安宁左右。
金王女要和安宁说话,一定要把宫女都打发走。
但若是打发得过于轻易,她就会怀疑除了宫女之外,还有人窃听。
所以必须要让她为了屏退宫女费尽心机,才会忽略房梁上藏着的陈亭……等等。
刘令月又想到了一件事。
安排陈亭藏在房梁上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安宁就是大将军王。
所以,她以为陈亭是安全的。
但是……
刘令月定了定神:“你发现了房梁上的人,对吧?”
安宁点头:“是公主身边那个护卫。数日不见,他精神越发好了。假以时日,必能有所长进。”
刘令月:……
行了行了。
知道大内侍卫在你眼里不堪一击了。
“那你也该明白他在那里的原因。我需要知道金王女究竟有什么打算。”
安宁想了想,恍然大悟:“所以宫女才会故意为难我。”
“对。”
“这样金王女才会放松警惕。”
她揉了揉安宁的头发:“她们平时不是这样的。”
珊瑚抿唇一笑,领着宫女们向安宁俯身:“郡主恕罪,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刘令月也笑了:“你愿意饶过她们么?愿意就说一声免礼,不愿意我就再给你换一批。”
安宁忙道:“这有什么。快请免礼。”
她看了看珊瑚,又看了看刘令月,笑了:“原来她们是奉了公主之命,我还以为这是皇家传统呢。”
刘令月摇头:“皇家从来没有为难人的传统,至少我这里没有。”
“我与你相认,是想要给你一个家。家是避风港,不是困住你的牢笼。”
安宁想了想:“那我以后不要这么多人在我面前,可以么?”
“可以,让她们去别的屋子里就好。”
“那我以后也不要这么多的菜,可以么?”
“可以。吃不完的菜,让她们撤下去赏人。”
“那我今晚想去大槐树上睡觉,可以么?”
刘令月:?
好好的屋子不睡,去树上睡觉,这是什么毛病?
不怕贼人……哦这个真不怕。
也不怕野兽……这个就更不怕了。
她不理解,但她选择尊重。
“你喜欢就好。”
刘令月说:“但夜不归宿要跟珊瑚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我知道。”
安宁眼睛亮亮的:“公主。”
“多谢你。”
“我开始喜欢这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