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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慈航抱子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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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公瞟了他一眼:“你说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
牛寿说:“她的头发还是我扎的呢。”
小孩拼命挣扎:“我是他家的!我是他家的!”
龟公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却没撒手:“我看你这小孩生得伶俐,想接回家当女儿养,你开个价吧。”
什么女儿,就是要她做窑姐。
牛寿暗自咬牙。
小孩今年六七岁,瘦的皮包骨,但依然很漂亮。
圆圆的大眼睛,翘鼻头,皮肤奶白奶白的,笑起来像满山的花儿都开了。
再养几年,绝对是个大美人。
牛寿说:“我家的孩子,实在舍不得,爷还给我吧。”
龟公被惹怒了,冷笑道:“别打量我不认得你。牛寿,我知道你是谁。你以为你留得住这个孩子吗?我劝你该放手时且放手,拿几两银子,快快活活吃顿酒,别弄得大家都不痛快!”
他把宁官儿拽在身前:“这孩子跟着你,饿得像根麻杆。跟了我们,吃尽穿绝,往后有的是荣华富贵。等她再长几年,还有秋文漪什么事儿?”
秋文漪,鄞州名妓,江南第一美人。
孝穆皇后薨逝后,甚至有好事者称,也就是皇帝没见过秋文漪,否则早就把孝穆皇后抛在脑后了。
牛寿还是坚持:“我知道爷是为她好,但我实在舍不得。”
他生得人高马大,又是亡命的土匪,龟公也不敢真的和他当街起冲突,只得恨恨地将宁官儿一推:“带回去吧!没福的东西!但别以为就没事儿了,以后我还去找你,不信你永远不卖!”
宁官儿得了自由,立刻躲在牛寿身后。
牛寿想了想,从地上捡了块瓦片,敲出锐利的边角。
龟公警惕地后退,却见他反手将宁官儿拉在身前,拽住她的左手,狠狠砍了下去!
宁官儿惨叫出声。
滚烫的鲜血从伤口喷出,溅了为首的龟公一脸。
“她的手已经废了,”牛寿冷静地说:“以后不能弹琴,不能写字,不能画画,再漂亮也做不了名妓,达官贵人看不上她。你们还要她吗?”
龟公被吓住了,一时没有说话。
“哦,对了,她还有一张脸。总有些嫖客不那么挑,有张脸就愿意上。”
他把瓦片凑近宁官儿的脸:“要我把她的脸也毁了吗?”
龟公终于回过神来,见那伤口几乎贯穿半个手掌,筋骨尽断,血肉模糊,就算养好了也是个废人。
体有残缺,再漂亮也是个三等妓,卖不上价。
为了个三等妓招惹一个疯子,不划算。
于是嫌弃地摆了摆手:“不愿卖就不愿卖,恶心人做什么!滚滚滚,爷还看不上你们呢!”
牛寿抱着宁官儿,急急地往县城药馆跑。
宁官儿将头搭在他的肩膀上,疼得直喘气,一边喘一边说:“牛叔,你直接划我的脸多好,变成个丑八怪,更没人要我了。”
牛寿很实诚地回答:“瓦片锋利也有限,直接划你的脸,我怕伤到你的眼睛。”
伤一只眼和伤一只手还是不一样的。
如果定要落下个残废,不如舍一只手。
而且他砍的还是左手。
宁官儿忍不住笑出声,又扯到伤口,疼得直抽气。
牛寿安慰她:“再忍一忍,医馆马上到了。”
“牛叔,我这只手是不是保不住了。”
宁官儿问他。
牛寿不知道,所以他没回答。
医馆到了,大夫看了看伤口,摇摇头:“保不住了,我给你抓点止血的药吧。你是怎么当爹的,让孩子伤成这样。”
牛寿心想,我可不是她爹。
他拎着药包,领着宁官儿出了医馆。
她的手已经包好了,用绷带挂在脖子上,怪模怪样的。
她用完好的那只手牵着牛寿,路过卖糍粑的摊子,停下脚步说,爹啊,我想吃糍粑。
牛寿给她买了一个,她一边啃着糍粑,一边说,幸好我不是左撇子。
牛寿有时候就很佩服她这股劲儿,刚废了一只手,还有心情开玩笑。
好像什么都打不垮她,什么都害不死她。
挺厉害的,反正他是做不到这样。
她吃东西很快,还没走过一条街,就把糍粑吃完了。
牛寿东看西看,想着再给她买点什么东西吃。
一个穿着道袍、摇着铃铛的老头和他们擦肩而过,忽然“咦”了一声。
牛寿转头看去,就见那老头死死地盯着宁官儿,两眼放光。
他警惕地把宁官儿护在身后,刚想说你看什么看,就听那老头说:“我能治她的手。”
“不要钱。”
老头没说谎,确实能治,确实不要钱。
牛寿带老头回了娘娘庙,住持心善,许他带个外道进门。
老头花了一天一夜,把宁官儿的手拼回去了。又说她年纪小,伤口愈合快,一两个月就能长好,不会落下病根。
牛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谢他,拿起柴刀就去山里猎了头小鹿。
回来后,老头告诉他,想带宁官儿回去学本事。
牛寿愣了,老头补充道,宁官儿已经答应了。
牛寿想,这老头是有真本事的,看起来人品也不错。
他一个土匪,就算留小孩在身边,也教不了她什么。
让小孩跟他走,的确是最好的安排。
于是答谢宴变成了饯别宴,三人去后山找了块空地,把鹿烤了,吃干抹净,老头就带着宁官儿走了。
临走前,宁官儿拜托他给梧桐树浇水。
牛寿说,我记得。
他记了四五年。
这四五年间,发生了许多事。
年景越来越不好了,他这个业余土匪变成了专业土匪。
皇帝不知道在发什么疯,发配了好多王爷世子去祥州,都从他们这里过。
牛寿也算是开了眼了,一辈子没出过县城,见过的千岁殿下比洛阳人都多。
土匪忽然变成了热门行业,县里出现了许多同行。
牛寿单打独斗,渐渐有些力不能支,想着要不要投靠个山头。
但现有的山头都有固定住处,他不太想离开娘娘庙。
土匪太多了,老百姓不够用了,于是出现了抢劫土匪的土匪。
某天牛寿这个落单的土匪就被抢了,气得他在山路上破口大骂。
骂着骂着,忽然听到一声轻笑,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绿裙少女坐在高高的树梢上,对他说:“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虽然已经和小时候大不相同了,牛寿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宁官儿!”
他惊喜道:“你怎么回来了?”
宁官儿落在他面前:“说来话长,总之我被逐出师门了。”
牛寿:“啊?”
“这些都不重要。”
宁官儿说:“咱们去把你的东西抢回来。”
那天的经历很魔幻,牛寿记得很清楚。
他带着宁官儿找到了那伙土匪的老巢,宁官儿一个人打败了他们所有人。
他们带着战利品回了娘娘庙,住持已经眼花了,但看到宁官儿还是很高兴。
当天晚上,宁官儿喝着住持煮的粥,对牛寿说,她以后都不走了,就留在娘娘庙。
牛寿问她为什么被逐出师门,宁官儿说,师父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她说打算回崇恩县给阿娘守墓。师父问她要守一辈子吗,她说是。师父说除了守墓就不干点别的?她说不干。
师父气得要打她,反被她打了,于是一怒之下将她逐出师门。
她摊了摊手:“就是这样。”
牛寿想,你们师徒两个都不太正常。
他问宁官儿,既然回来了,要靠什么营生过活呢?
宁官儿说,我觉得咱们今天这样就很好。
牛寿想,现在世道这么乱,好像除了当土匪也没什么好出路。
他点头,说好。
“……于是你们就开启了以娘娘庙为据点的土匪生涯。”
刘令月总结。
牛寿说:“是这样的。”
“一开始只有我们两个,后来闯出了些名头,就有人来投奔。娘娘庙住不下那么多人,大家平时就藏在后山的山洞里。”
都说官民一体,但在他们村,应该说是匪民一体。宁官儿人缘好,他们又只抢同行,不染指老百姓,渐渐地整个村子都成了他们的眼线,官府来剿匪,就给他们通风报信,然后对官府说从来没见过什么土匪。
于是两三年间发展壮大,到如今有了十几个核心成员。
刘令月点头:“你们还挺有计划。”
牛寿谦虚:“都是小打小闹。”
刘令月心想,你们可不是小打小闹。
原著再过两个月,你们十几个人就该指天立誓,打响反抗朝廷的第一枪了。
为了镇压你们,朝廷几乎打空了半壁江山。
你们还算小打小闹,这世上就没有厉害人了。
“看来这些年来,她在崇恩县确实过得不错,本宫也就放心了。”
牛寿问:“公主,您要带她回洛阳吗?”
刘令月说:“没错。本宫已将她的身份奏明皇上,等回京验明真身,皇上自会封她为郡主。”
本朝的皇室成员基本不会离京,除非被发配。
安宁当了郡主,自然也是要长居洛阳的。
牛寿想,这简直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重演了一遍。
小孩要走了,去过更好的生活。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永远都不回来了。
他打心眼里为她高兴。
但他转念一想,现在和那时可不一样。
那时候的自己一无所有,但现在,只要等风头过去,自己出狱,就有一大笔钱可以拿。
他可以去洛阳找她,说不定还能跟她做邻居,以后经常见面。
想到这里,他终于高兴了起来。
刘令月都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一想到安宁这败家孩子大张旗鼓地打劫自家的钱,她就胃疼。
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就没必要再留在这个昏暗的牢房里了。
刘令月正想起身离去,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如果说她认为“宁官儿”姓宁,是一个因原著而产生的误会的话,那原著里的其他人为什么也会认为大将军王姓宁?
难道大将军王不会纠正那些叫她“宁大人”“宁将军”“宁王爷”的人,说“我其实姓安,不姓宁”吗?
为什么没有呢?
刘令月若有所思地问:“牛寿。”
“如果,她要你给她取一个化名,你会取什么?”
她这个问题问得古怪而突然,牛寿愣了愣,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他想了想,回答道:“要我取的话……”
他想起来了,盗金的第二天,宁官儿一边洗衣服,一边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而他那时的回答是——
“……不如就把‘安宁’两个字倒过来,叫‘宁安’如何?”
宁官儿当时的反应是什么来着?
刘令月大笑:“这算是什么化名啊!”
对,就是这个。
牛寿想。
你们不愧是一家人,在这种奇怪的地方也能心有灵犀。
他一摊手:“你就说这是不是个名字吧!”
……还真是。
刘令月出了牢房,还在想着“安宁”和“宁安”的事情。
她想,原著里大将军王后期或许用的就是这个化名。
那个时候,牛寿已经死了。
回到驿站,她问身边人:“郡主如何了?”
这小孩刚吐过血,虽说大将军王体能过人,缺胳膊断腿都能面不改色,但她还是放心不下。
锦瑟回报:“金王女逃脱后,郡主发了会儿呆,要了本书看,又画了一幅画,现在传了膳。”
刘令月皱眉。
发呆,看书,画画,都不像是姓宁的爱干的事情。
原著里,她每每得闲,不是和人比武,就是对着一个大沙盘推演战事,要么就是去操练军队。
也就是传膳吃饭这一点比较像她——习武之人消耗大,她挺爱吃饭的。
虽然嘱咐了她要静养,但她真的这么听话了,刘令月又觉得心里发毛。
小孩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本宫去看看她。”
刘令月立刻决定。
最好把危险掐灭在萌芽状态。
这破孩子可太能闯祸了,放着不管,指不定又给她整个大活儿。
为了探听内情,她特意把安宁和金王女安排在了隔壁。
看着金王女脱逃后留下的一地烂摊子,刘令月抽了抽嘴角:“去找个工匠,今晚之前把门修好。”
金王女逃走的时候直接撞断了房门和院门,站在院门外,能将整个院子一览无余。
院里的花盆摆设东倒西歪,屋里也差不多一片狼藉,靠近花窗的墙面还溅了一滩血,可想而知,为了争取到和安宁单独对话的机会,金王女做出了多么大的牺牲。
“再叫人把血迹擦干净。”
刘令月说:“天热,容易招虫子。”
花窗的另一边,安宁坐在一桌饭菜前,手里拿着筷子,举棋不定:“我该先吃哪个?”
珊瑚不卑不亢:“郡主的膳食,由郡主决定。郡主想吃哪个,就吃哪个。”
安宁说:“那我不要这么多菜,给我留一荤一素,其他的都撤下去。”
珊瑚说:“郡主金枝玉叶,膳食怎能如此敷衍。十六道菜已过于朴素,真的不能再减了。”
安宁磨了磨牙,心想,你们果然还是太有钱了。
今晚就去厨房把你们锅偷了,看你们拿什么做菜。
不对不对,不能这样。要习惯,要融入。我是郡主,我是郡主,十六道菜怎么了,我能吃完,能吃完……
正要落筷时,忽听门外有人通传:“公主驾到。”
安宁惊喜抬头,果然见三公主来了。
太好了,她想,有人帮忙一起吃饭了。
刘令月含笑走近:“吃饭呢?”
安宁局促地点点头:“嗯,我说有点饿,珊瑚就帮我传膳了。饭菜太多,吃不完。”
刘令月坐在她身边,心说,不止你吃不完,我也吃不完。
你还好点,毕竟是郡主,且还没有正式册封,所以只有十六道菜。
我是公主,锦瑟一直试图给我上六十四道菜。
赶路的时候在我的据理力争之下减量了,到了崇恩县触底反弹,恨不得给我安排一百零八道。
如今终于稳定在了三十二道,已经是我斗争的成果。
“本宫陪你一起吃。”
刘令月说。
她忽然想到,以后可以经常和安宁一起吃饭,共享这十六道菜,自己那边就不用传膳了,多节省。
嗯,就这么干。
珊瑚去给她端新餐具了,刘令月四下张望,在窗下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副墨迹未干的画。
不得不说,姓宁的虽然智商和情商都很欠奉,但在某些地方还是有些真本事的。
比如,她和洛章晟南北对峙的那段时间,曾被称为南洛北宁,书画双绝。
洛章晟的书法很好,宁大将军的画技也独步天下。
不过她不经常画画,就算是画也是画行军布阵图更多,一画难求,更显珍贵。
此时窗下晾着的是一副慈航抱子图。
民间有习俗,妇人生产后,家中会请人将她画成怀抱婴儿的观音,以此来保佑母子平安。
刘令月不太懂画,但她能从这幅画中看出观音的慈悲和婴儿的孺慕,所以她觉得应该画得不错。
“有谁生孩子了吗?”
她随口问道。
安宁摇摇头:“不,这是要献给皇上的。”
孝穆皇后薨逝已久,安宁不知道皇帝对她的眷恋还剩下多少,更不知道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继女能有几分关爱。
送这幅画,主要是想激发一下他心中的怀念和父爱——如果他有这东西的话。
刘令月若有所思。
她问:“住进驿站,你还习惯么?”
安宁违心地点头:“习惯,非常习惯,好像生来就该住在这里。”
刘令月笑了。
她支着下巴,看着安宁:“我一猜就是这样,你对这里很熟悉。”
“毕竟当初,你就是在这里偷走了我四万两黄金。”
安宁缓缓放下筷子,僵硬地转头看向她。
刘令月笑得春光明媚,她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开枪的手势,抵在安宁眉心。
“姓、宁、的。”
“抓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