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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我难道缺钱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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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大牢里,牛寿枕着稻草,百无聊赖地数着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坐牢就是这点不好,什么东西都没有,什么事儿都没得干。
白天黑夜都一个样,睡了醒,醒了睡,浑浑噩噩的,不知今夕何夕。
蹲得久了,两个月像十年那么长,十年又像两个月那么短。
牛寿翻了个身。
好在他这间牢房漏水,他还能数着水滴,计算时间。
一万四千次,老方该来送饭了。
两万八千次,他该睡觉了。
五万六千次,宁官儿该来看他了。
牢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还有钥匙串哗啦哗啦的声响。
是往他这边来的。
牛寿一骨碌爬起来,心想不对啊,老方走后,水滴才落了几千次,远没到送饭的时间。
也不是宁官儿该来的时候,宁官儿走后,才过了一万多次。
来的会是谁?
一共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很沉重,还伴随着钥匙声,是牢头本人。
另一个很轻盈,却有些凌乱,像是怀揣着什么心事,神思不属。
是谁?这个时候,是谁会来看他?
咯啦。钥匙插/进锁孔里。哗啦啦。往左拧两圈。吱呀——门开了。
“就是这里了,您请。”
牢头谄媚而讨好,牛寿很习惯这种语气——对于使够了钱的犯人,他一向如此。
“有劳了。”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说。
牛寿惊喜地抬头。
宁官儿!
果然,宁官儿站在牢房门口,穿着上回见过的绿裙子,提着一个蒙着白布的竹篮,散发出阵阵甜香气。
牢头点头哈腰:“您忙吧,有事吩咐一声,我就在外头。”
宁官儿微一点头,手在篮子的遮掩下塞了什么东西过去。
牢头不动声色地接过,腰弯得更低,脸上的笑容也更谄媚了。
牢头走后,宁官儿缓缓向牛寿走来。
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间牢房。
“太暗了,”她说:“照不到太阳,人会疯掉的。该让他们给你换到能见太阳的房间。”
牛寿笑出了声:“那得使多少钱哪?”
“钱不是问题。”
宁官儿在栅栏外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我难道缺钱么?”
牛寿摆了摆手:“不缺钱,但也不至于为了这个浪费钱。你们常来看我,我就高兴了,见不见光的,没那么要紧。”
他眼神落在宁官儿的裙摆上,忽然一皱眉:“那是谁的血?”
宁官儿低头,扯了扯裙摆,遮住那滩洗不掉的血迹:“不是我的。”
牛寿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嗅了嗅空气中的甜香气:“你带了什么来?好香。”
“给你带了饭,”宁官儿掀开白布:“还有两盘点心。”
篮子里放着四个白面馒头,两只烧鸡,一壶酒,还有两碟点心。
牛寿探头一看,顿时笑了:“你倒是真爱吃她家的点心。”
点心是酥油叠子和红豆凉糕。
宁官儿也笑:“难道我不能有爱吃的东西么?”
“能能能,甜丝丝的,谁不爱吃。”
牛寿揉揉肚子:“我今天吃过饭了,但你既然带了这个,我说什么也要吃点。”
宁官儿把篮子放在栅栏前,让他自己取用。
牛寿拿了个馒头,扯了个鸡腿,又拔开酒壶灌了口酒,忽然有些奇怪:“怎么只有一壶酒?你不喝么?”
宁官儿拿了块红豆凉糕慢慢吃着,闻言摇摇头:“待会儿还要见人,醉醺醺的可不好。”
牛寿立刻向后挪了挪:“那我离你远些,免得沾染酒气。”
宁官儿被逗笑了:“倒也不至于。”
牛寿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喝着酒,随口问道:“这次过来有什么要紧事么?又遇上什么麻烦了?”
“没什么麻烦,就是来看看你。”
牛寿想了想:“三公主又找你麻烦了?”
宁官儿:……
她不禁问:“三公主能找我什么麻烦?”
“也是。”
牛寿点头:“三公主人还挺好的,不刮地皮,也不爱抄家,跟那些当官儿的不一样。”
宁官儿:“……你对她评价还挺高。”
“我跟她没什么牵扯,”牛寿连忙道:“还不是因为你和她……”
“我和她怎样?”
宁官儿死死地盯着他。
见她还是这副德行,牛寿不由得叹了口气:“算了,好话赖话都说尽了,你是一句都不肯听。村口的驴都没你倔,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我管不了。”
宁官儿移开视线:“我跟她没什么关系。”
“是是是,没关系。”
牛寿敷衍地点头:“你跟她长得一点都不像,你老家也绝对不是皇后娘娘的老家,你也绝对不可能是她侄女……”
“外甥女,”宁官儿纠正:“是外甥女,不是侄女。”
牛寿斜乜了她一眼:“终于肯承认了?”
“纠正你错误的亲戚观念而已。姐姐的女儿是外甥女,哥哥的女儿才是侄女。”
宁官儿气定神闲地说。
牛寿叹了口气:“宁官儿,你叫我说什么好。”
“我就不明白了,给公主当外甥女有什么不好?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上凑,没关系也要假造出来。你倒好,明明货真价实,活生生往那一站,谁不说你俩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就偏偏跟好日子过不去呢?等到时候公主走了,你依旧风里来雨里去的,你不后悔,我都替你难受。”
宁官儿不说话。
牛寿翻了个白眼:“又来了又来了,又整这死出。说不过了,就装闷头王八。平时不是挺能讲的吗?”
见她还是不说话,牛寿摆手:“算了,不说你了。说也白说。你不爱认亲戚就不认,等过几个月公主走了,风头过了,咱们依旧过原来的日子,也挺好。”
他伸出手来:“再给我拿个馒头。这烧鸡还挺好吃的,在谁家买的?”
宁官儿拿起一个馒头,隔着栅栏递给他。
牛寿接过,眼神不经意间扫过她的手,顿时僵住了。
那只手光洁柔软,白璧无瑕,没有他最熟悉的狰狞伤疤。
他神情大变,“噌”地一声站起身来,“噔噔噔”倒退了数步。
“你……你!”
“是你!”
见他已经识破,刘令月也就不装了。
她收回手,淡定地说:“不是买的,自家厨子做的。你以后想吃,让她给你带。”
这个“她”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牛寿犹疑地说:“草民……草民见过公主。”
“公主,宁官儿她身在何处?”
“她在驿站。”
刘令月说:“好得很,有吃有喝,能见太阳。”
这回轮到牛寿不说话了。
刘令月打量着他,含笑说:“你们瞒得好啊。若不是天缘凑巧,恐怕本宫直到回京,也不会发现自己还有个外甥女。”
牛寿涨红了脸:“公主,宁官儿她……她……”
他想为宁官儿辩解,说她不是有意隐瞒的,她其实乌鸦反哺乳燕投林总之就是非常想认回这门亲戚,天天想,夜夜想,半夜做梦都在叫小姨。但事实摆在眼前,他刚刚也说了不少不利于宁官儿的话,此时的辩解,显得分外苍白。
好在三公主也不爱为难人,指了指面前的空地:“坐下吧,把你的饭吃完。特意给你带的,你不吃就只能扔了,浪费。”
牛寿看了看她,见她神情还算平静,没有勃然大怒把自己拖出去剁了的迹象,又想起三公主确实不爱杀人,于是小心翼翼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坐下,小心翼翼地捧起烧鸡继续啃。
他学乖了,不敢让公主给他拿东西了,想吃什么都自己拿。
在三公主的注视下,这顿饭吃得胆战心惊。但好在他食量大,胃口好,很快就把烧鸡和馒头都吃完了,还把酒也喝完了。
那两碟点心他也吃了几块,很好吃,但三公主也在吃,所以他不敢吃完。
看着他吃饱喝足,把鸡骨头都收拾好,刘令月满意地点头:“很好。”
牛寿一个激灵,心想不会吧,这是断头饭吗?
怪不得烧鸡这么好吃……不是,宁官儿救我!救我!
刘令月继续说:“吃了我的饭,就得老老实实回我的话。”
牛寿大松一口气,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心想不是断头饭就好。
他赔笑道:“公主尽管问,草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想,自己一介落草为寇的土匪,能有什么值得公主亲自过问的,必定要问宁官儿的事。
果然,只听公主说:“她的本名是安宁,对么?”
牛寿点头:“没错。”
“安,是她母亲的姓?”
“对。她不知道她爹是谁,所以就随母姓了。”
果然如此。
刘令月想。
孝穆皇后前夫就姓安,和前夫生的女儿自然也姓安。
她想起宁官儿曾说,将以本姓化名进入崇恩县,她以为他本姓为“宁”,谁知她其实姓安。
“她……”刘令月想了想,终于还是问:“她这些年过得如何?”
牛寿觑着她神色,犹豫地说:“她,呃,她虽然身在草莽,但日夜思念亲人,还曾含泪对我们说,她这一生,唯有忠义二字,时刻记在心中……”
刘令月被逗乐了:“行了行了,不用往她脸上贴金。落草为寇就是落草为寇,义气恐怕不缺,忠君还是休提。她是我的亲人,我们老刘家向来护短,不会害了她,你只说实情便好。”
“是,是。”
牛寿陪着小心:“其实……从她回到崇恩县起,就过得不差了。”
“回?”
刘令月问:“她曾经离开过崇恩县么?”
牛寿点头:“是。七八年前,她跟着安姑娘,逃荒来到崇恩县……”
七八年前,那时候牛寿还不是个专业的土匪。
其实绝大部分土匪,曾经也都是良民。
他们不会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一拍脑门说我要当土匪,然后就收拾行李,在家人邻居们的欢送下来到最近的山寨,给山大王递交入职申请。
从良民到土匪,是一个或漫长、或迅速,但不可中止,也不可挽回的堕落过程。
堕落总有个开始,有的人欠了九出十三归的债,有的人被豪强看上了娇妻良田,总之他们或逃亡流窜,或家破人亡,然后就发现自己除了一身蛮力外一无所有。
连软肋都没有。
他们大抵会从小偷小摸开始,逐渐升级成打家劫舍、拦路抢劫。
过上一段时间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生活,然后落网,砍头。
大家都是这样。
牛寿的土匪之路开启得不同寻常——他纯是因为倒霉。
他天生光头,又人高马大,满脸横肉,看起来就不像是好人。
二十来岁的时候在县城逛街,正巧县太爷在二楼喝酒,醉眼迷蒙下看见了他,眯着眼睛说,这人不会是个土匪吧?
衙役们很有眼力见,立刻上街把牛寿抓了,严刑拷打,务必要逼问出点什么。
牛寿是真的冤枉啊,他也不知道该招什么,于是衙役们帮他招了,还给他拿了一张供词,让他画押。
那时候的牛寿还不像现在这么皮糙肉厚,熬不住刑,听说画押就能出去,当场画押。
县太爷酒醒了,拿到牛寿画押的供词,心想本官真乃宋提刑再世,随便喝顿酒都能抓到逃窜的匪徒,于是将本案作为自己的政绩报告了上去,竟还在官场上流传出了崇恩县令醉审贼首的佳话。
贼首牛寿就这么被关了起来。
两年之后,皇家添丁进口,大赦天下,这才被放出来。
坐了两年牢,人是彻底脱胎换骨了。
原先的家业早没了,父母也被他气死了。
好在他本来就穷,讨不起老婆,总算没多连累一个人。
想要出去做工,人家知道他是蹲过大牢的,都不敢要他。
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做无本的买卖才能活下去。
牛寿于是寄居在村口娘娘庙里,开始了他的堕落。
他没抢过村民,因为他们村真是够穷的,家家都没有余粮,抢他们还不如进山打猎。
好在崇恩县离蓉州很近,有些蓉商偶尔会从城外过。
牛寿就守在城外,打劫过往行人。
他一个人单打独斗,发不了什么大财,好在也没饿死。
过了几年,娘娘庙来了对外地母女。
做母亲的二十来岁,病恹恹的,风吹就倒。做女儿的六七岁,瘦骨伶仃,却很有精神,每天跑上跑下,忙进忙出,进山采药,拿去城里换钱,给她娘请大夫。
那女人虽然病着,却很漂亮。
牛寿觉得,自己要是处境好些,说不定会动点心思。
但他是个土匪,不好娶老婆。而且那段时间蓉州闹灾荒,少有客商路过,他也挨饿。
人一挨饿,就什么心思都歇了。
他把那对母女当邻居,每天闻着隔壁传来的药香。
那女人精神好时,会在院子里洗衣服。她女儿见了,就大惊小怪地跑过来,说阿娘你快回去躺着,我来洗。
牛寿有时候就很疑惑,大家都在挨饿,这小孩怎么还能这么活泼?天生的?
他偶尔也和这小孩说话,小孩说她叫宁官儿,她娘是读书人的女儿,家乡闹饥荒,不得已逃到这边。
还叫他牛叔,试图让他加入她的采药卖钱大计,他们一起采,卖来的钱平分。
牛寿说我是大人,你是小孩,我采得比你多多了,要是平分的话,我很吃亏呀。
小孩一听也是,蹲在墙角合计半天,愁眉苦脸地说,要不咱们四六分吧。
不然,三七分也行。
可不能再多啦!不能再多啦!
牛寿捧腹大笑。
当夜,那女人死了。
一开始谁也没发现,是住持煮了粥,喊她们吃饭,小孩没有像往常那样“噔噔噔”跑出来,他们才觉得不对劲的。
牛寿敲门,没人回应。他撞开门,看见小孩趴在她娘身上,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不哭不闹,呆呆愣愣的。
他伸手一摸,尸身冰凉,走了有一阵了。
他想把小孩拉开,却怎么都拉不动。
小孩低声说,牛叔,你掐死我吧,我不想活了。
牛寿觉得这话气人,破天荒地打了小孩一巴掌,说你怎么不为你娘想想,她辛辛苦苦生下你,把你拉扯到这么大,是为了听这话的吗?以后不许再说,否则我听见一次就打一次!
小孩不说话了,把头埋在她娘颈窝里。
牛寿拽不动她,只好给她留了一碗粥,掩上门扉,让她自己静一静。
第二天再去看时,粥碗空了,小孩捧着个什么东西,坐在她娘身边发愣。
见牛寿进来,小孩说,牛叔,我好像做错事了。
牛寿问她是什么事,她也不回答,只把那东西收起来,说,我想把阿娘葬在庙里。
他们去问了住持,住持答应了。
小孩本想自己把阿娘的尸体挪去后院,但她太瘦了,根本没力气。
牛寿帮她移了尸,又帮忙挖了个墓坑,将她娘安葬了下去。
小孩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株树苗,说这是梧桐树,等再过三十年,树冠会变得很大,月上树梢时会很漂亮,她娘一定会喜欢的。
牛寿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三十年后,但他还是希望,三十年后能看见这样的梧桐和月光。
女人死了,小孩还是常常进山采药,卖钱养活自己,偶尔会坐在她娘墓前说悄悄话。
过了一段时间,有天牛寿去县城办事,路过一个巷子口时,听见小孩喊他:“牛叔救我!”
他转头看去,只见两三个形容猥琐的汉子拽着小孩,要往巷子里走。
牛寿认得他们,他们是窑子里的龟公。
自古开窑子的都有靠山,这些人虽然操持贱业,但也不是平民百姓能惹的。
当街强抢民女,路人看到了也只当没看到。
但牛寿却不能当没看到,他走上前去:“几位爷,这是我家小孩,爷是不是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