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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阿古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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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珠儿的母亲是个好心肠的中年女人——至少安宁是这么觉得的。
她在金珠儿营帐外幕天席地的那几夜,这位合敦夫人给她送过好几次羊肉汤,生怕她冻着饿着。
刺杀都泽尔金是她和金珠儿两人的密谋,金珠儿对外宣称她是和部落失散的控马奴,暂时被好心的王女收留。
比起她那心黑手狠的女儿,合敦夫人倒是善良多了,很能体恤安宁失群的不易,不仅给她送饭,还邀请她正式加入苍原汗部,可以入帐过夜,不用睡在谁的帐外。
那几天草原夜夜刮大风,睡在外面还挺危险的。
安宁没有留在塞外的打算,委婉地拒绝了。
但她心里记着合敦夫人的好,金珠儿胡言乱语给她认妈,她也只觉得金珠儿有病,未曾迁怒合敦夫人,如今还能以轻松的语气开两句玩笑。
金珠儿奇道:“我娘不认识中原文字,你拿什么给她写信?”
北狄只有语言,没有文字,用北狄语写信更不可能。
金珠儿两手把着花窗:“妹妹,跟姐姐回草原吧,到时候你想跟阿娘想告多少状,姐姐都依你。”
安宁笑着说:“休想。”
金珠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屋里的两个宫女,忽然大喝一声,一头撞在花窗上,撞了个头破血流。
安宁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两个宫女被吓得花容失色,一个喊着“快来人啊!王女自尽了!”跑出了屋子,另一个似乎有些晕血,僵硬地站在原地。
金珠儿抹了把脸,把鲜血涂得满脸都是,缓缓凑近留在原地的宫女。
宫女哆哆嗦嗦地退后,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安宁叹了口气,对珊瑚说:“王女自尽了,若是公主追究起来,恐怕大家不好。珊瑚,你去帮忙叫下太医吧。”
珊瑚看了看花窗那边鲜血淋漓的金珠儿,又看了看安宁,似乎有些迟疑。
安宁微笑:“我身体无恙,不用担心我。”
珊瑚一咬牙:“那奴婢就去了,片刻即回。”
她走后,安宁又说“王女失血过多恐怕快死了”,让其余十几个婢女拿药的拿药,打水的打水,还打发了四个人一起去棺材铺请人量尺。
不多时,屋子里只剩下了隔窗相望的两人。
安宁来到花窗边:“你想对我说什么?”
金珠儿撕下一块袖口,按住汩汩冒血的伤口:“阿宁。”
“阿宁。我不能在中原久留。”
“科察汗部和达达汗部最迟一旬之间就要开战,我得在他们分出胜负之前回去把水搅浑。”
“那就赶快动身啊。”
安宁倚着花窗:“逃不出三公主的软禁?给我点钱,我帮你逃出去。”
金珠儿无奈:“我哪里还有钱。”
“那就给我割一缕你的头发。”
安宁说:“我日后生你气时,就做个巫蛊娃娃咒你。”
“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金珠儿定定地看着她。
“阿宁,我想要带你回草原。”
“不光是为了我的大业。你也知道,都泽尔金一死,科察和达达只会两败俱伤,到时候轮也该轮到我当主人了。”
“我是为了你。阿宁。阿古颜。那天你要我给你取个草原上的名字,我说你该叫阿古颜,高天之上飞流的薄云。中原的天空不属于你。你是女人,留在中原,你只能做郡主,做皇帝的外孙女。人们会向你叩拜,因为你出生在一个尊贵的家庭。可除此之外呢?你做了什么,没人会知道。你是谁,没人会在乎。”
“中原的暖风太残酷了,它会吹散轻薄的流云。和我回去吧,阿古颜,合敦在等着你。我会登上草原的王座,而你会是我最信赖的臣子,最亲爱的妹妹。”
她隔着花窗,向安宁伸出手:“阿古颜。妹妹。握住我的手。”
安宁看着她沾满鲜血的手,掏出帕子来,握着她的手指,细细地为她擦拭。
金珠儿的双眼渐渐亮了起来。
“或许……”安宁终于开口:“如果三公主没有来崇恩县的话,或许我会跟你回去吧。”
金珠儿眼中的光芒消失了。
“七岁那年,我没了母亲。你今年二十岁了,还住在合敦夫人十步外的营帐里,大概很难理解我的心情。我无法离开这里,因为阿娘长眠于此。我也无法背弃中原皇室,因为我外祖母被尊为皇后。如果有朝一日我做了你的左贤王,百年之后,又该以何面目面对她?”
“其实我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厉害。我懦弱,喜欢自欺欺人,又很冲动,总是把事情搞砸。你把我带回草原,说不定还要天天收拾我惹出来的烂摊子。”
金珠儿笑了。
“我很喜欢你。”
她的声音很轻柔:“合敦也很喜欢你,苍原汗部的大家都很喜欢你。你走之后,茶茶骑着你帮她驯服的那匹小马,追着你跑了五十里。可惜她追错方向了,所以离你越来越远。如果能再见到你,她一定很高兴。”
“回去之后,替我向茶茶问好。”
安宁说:“我也很想念她。”
“没有任何可能了么?”
“没有了。”
安宁说:“我想有个家。”
“我们可以成为你的家。茶茶可以成为你的家。”
“但我更想让阿娘也有个家。”
安宁松开了她的手:“她走得太早,没机会拥有第二个家。”
所以她的家,她和阿娘的家,只能是外祖母,只能是三公主,只能是尊贵的、至高无上的中原皇室。
这个家很古怪。很拥挤,很吵闹,到处站满了不认识的人。
她很不适应,更谈不上喜欢。
但她总会习惯的。
因为她的家人在这里。
她想要和家人在一起。
“我明白了。”
金珠儿释怀地笑了:“我来得太晚。我应该早来八年。”
“早来八年,你只能找到一个病恹恹的女人,和一个只会哭的小孩。”
“哭鼻子的阿古颜。听起来也不错。”
“阿古颜,阿古颜,若你生来就是阿古颜就好了。”
金珠儿伸出那只干干净净的手,搭上了安宁的肩头。
“若你生来就是阿古颜,我愿奉你为大汗,做你帐下一小卒。”
她收回手,轻声说:“再见了,阿古颜。”
“愿我们重逢于高天之下。”
安宁抓起帷帽,隔着花窗扔给她:“还给你。”
“刮破的地方请人帮忙缝起来了。回去的路上别被州郡抓了,我这个郡主可保不下你。”
“放心,他们抓不住我。”
金珠儿戴上帷帽。
“对了,灵风送你。”
什么灵风?
安宁刚要问,金珠儿却已撞开大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外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叫声。
“不好啦,王女跑啦!”
“快去叫人!”
安宁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灵风好像是金珠儿怀里那只白色小狗的名字。
送她了?
说得轻巧,狗呢?
书房里,刘令月一边喝茶,一边翻看陈亭送来的记录。
安宁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值得金王女不远千里跑来找她。
直接问,金王女是不会承认的,她也不想逼问安宁,搞得像是欺负小孩。
虽然安宁只比她小一点,但差了一辈就是孩子。
只能安排她们住在一起,再让陈亭暗中监视,看看她们会不会自己暴露。
果然,还不到一个时辰,金王女就一头撞在窗框上,给自己和安宁争取到了二人世界。
刘令月仔细地读着陈亭记录下的对话,试图从中看出蛛丝马迹。
金王女痛叙姐妹情……金王女试图从职业发展的角度劝说安宁跟她回北狄……安宁还有个北狄名字叫阿古颜……刘令月觉得这些对话都很正常,除了不明白金王女为什么对安宁如此执着之外。
记录临近末尾,她觉得不会再有值得一看的东西了,于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她就看到了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就把茶水全都喷了出去,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公主!”
锦瑟大惊,连忙用帕子替她擦拭:“是茶水有问题吗?”
刘令月一边咳,一边摆手:“不是,不是,咳咳……”
她的脸咳得通红,就像……就像安宁刚刚吐完血后咳的那样。
不,不对。
就像姓宁的刚刚吐完血后咳的那样!
刘令月强压着咳嗽,心想,怎会如此呢?
怎会如此呢!
金王女怎会对安宁说出那句话呢!
“若你生在北狄,我愿奉你为大汗,做你帐前一小卒。”
千真万确,货真价实,是原著金王女对大将军王说的话。
一个字都不可能错!她记得清清楚楚!
金王女不是喜欢搭梯抬轿、互相吹捧的中原文人。
她是北狄的王女,草原的枭雄,是在原著结尾和洛章晟南北对峙,瓜分山河的胜利者。
她是胜利者,是赢家,她足够狂妄,足够自大,认为自己的统治能够泯灭都泽尔金数十年经营的影响力,于是她把都泽尔金鞭尸了。
事实证明她确实有这个能力,鞭尸之后,人们团结在王女的统治下,没人为统御草原数十年的大单于打抱不平。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甘心屈居某人之下,做什么帐前小卒——除非她真的认为,对方的能力强于她,强到她宁愿屈尊,也不愿与其抗衡。
这样的人,世间只有一个。
大将军王!姓宁的!
安宁!
刘令月按了按太阳穴,她觉得自己现在脑子很乱。
安宁怎么可能是大将军王?
她是个女人啊!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姓宁的……就算年龄上尚能商榷,但他怎么可能是女人呢?
……为什么不可能呢?
刘令月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这么说。
因为原著里描写大将军王时,明确地写了,他是个男人啊!
但有没有可能,她是女扮男装呢?
刘令月陷入了沉思。
原著没有提到过任何“女扮男装”的内容,但大将军王的戏份甚至不如忠犬男五,作者不可能把他的过往事无巨细地描写出来。
兴许她就是女扮男装呢?
刘令月回忆着原著对大将军王的描写,越回忆越觉得,她女扮男装的可能性很大。
第一,大将军王长得太漂亮了,漂亮到无数男男女女前仆后继地飞蛾扑火。
形容男人俊美时,有个词叫“貌若好女”。一个本来就长得漂亮的女人扮起男人来,自然更是漂亮得没边儿了。
第二,即使桃花源源不断,大将军王还是没娶妻,没纳妾,后宫空空荡荡,急坏了前朝大臣。
民间议论纷纷,甚至给他和金王女拉郎配,编造了一系列此去经年爱人错过虐恋情深此生不渝得不到你我就守寡到死的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刘令月之前觉得,大将军王是作者留给女主的男人,所以才让他身边没有莺莺燕燕。
但作者结尾发便当的操作证明了姓宁的绝无可能升任男主,那他的洁身自好就很可疑了。
除非他根本就不能娶妻,因为她是个女人。
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大将军王没有贴身伺候的仆人。
没有小厮,没有侍女,没有人贴身伺候他的起居。
他自己吃饭,自己洗澡,自己铺床叠被,自己穿衣梳头。
这样的生活习惯,放在现代很正常,放在古代就很不正常。
古代生活没有那么便利,用人成本又很低廉,除了身体上有不能见光的秘密之外,刘令月想不出任何原因,能让大将军王坚持生活自理数年。
原著关于大将军王的内容不多,刘令月很快就回忆完了。
越想,越觉得大将军王是女人。
她又开始回忆现实里的这位姓宁的。
说姓宁的是女人,她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但第二反应是,不无可能。
自从来到崇恩县,她和身边的人就没有一人看到过宁官儿的正脸。
他藏得太好了,蒙头盖脸不说,还会腹语,声音不男不女,根本分辨不出性别。
还有……
刘令月从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底下抽出了两张纸。
这是宁官儿写给她的信。
一张是飞箭投书,一张是附在都泽尔金的……呃,那什么上的字条。
两张纸上的字迹都工整娟秀,自己当初还觉得这像是女人教出来的字,却没想到,这更有可能是女人写出来的字。
刘令月将信纸倒扣在桌案上。
大将军王很可能是个女人,宁官儿很可能是个女人。
这个女人,很有可能是安宁。
太明显了,不是吗。
宁官儿刚从北狄杀完人回来,安宁的荷包里也有北狄的铁钱。
都泽尔金尸骨未寒,金王女不抓紧时间趁火打劫,反而跑来和安宁称姐道妹。
等等……金王女……金王女……
刘令月忽然想起了一个之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金王女初见她时,惊得退后几步,活像白日见鬼。
因为她和安宁长得太像了,难免叫彼此的熟人心惊。
这个反应,她之前就在别人身上见过。
牛寿、小茂州。
和牛寿第一次见面时,对方逃窜未遂,被绑在娘娘庙后院。
她以为他是怕见官,所以见了自己这个公主才吓得丢了魂。
但仔细想想,对方可是亡命之徒,他会怕官么?
他之所以害怕,是因为明明亲眼看着老大带着兄弟们逃走了,却忽然又看见一个老大穿着锦衣华服出现在面前,别人还恭恭敬敬地叫她公主!
那一瞬间,他恐怕真的以为见到了鬼。
还有就是小茂州。
小茂州倒是一直以来都挺怕她。
她以为是小孩胆小,但转念一想,熟悉的玩伴忽然出现在陌生的地方,穿着陌生的衣服,做着陌生的事,旁人以陌生的名字称呼她。她似乎也不再认识你了,仿佛你们从始至终都是陌生人。
这种事情,想想也是怪吓人的。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细节……提及“铁骨铮铮男子汉”时安宁的大笑;小茂州说,他不认识什么姓宁的人;宁官儿让小茂州带来口信,说她在最明显的地方犯了错误——可不是么,她以为宁官儿是个姓宁的男人,谁知她既不姓宁,也不是个男人……
还有,收到锦盒的那晚,她约姓宁的见面,对方爬墙时动作有些迟缓,她以为对方受了伤。
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姓宁的不也刚挨了一刀么。
不耽误他射箭,也不耽误他爬墙。
那天的动作迟缓,恐怕不是因为伤口,而是因为……
“……那人还嫌我举止笨拙,不上台面。亏我为了见面还买了新裙子……”
那条裙子!那条绿裙子!
刘令月终于想起来了,第一次见面时,姓宁的就说过,看见她买了一条嫩绿色的织金襦裙。
当时她并未在意,现在想来,姓宁的对这条裙子在意得有些过分了。
不仅记得颜色,还记得有织金,还记得是襦裙。
从北狄杀完人回来,路过归德县,就买了条一模一样的穿着来见她……
爬墙慢了些,恐怕是穿着裙子不好动作!
一瞬间,刘令月只觉得天开地阔,恍然大悟。
安宁绝对就是姓宁的,绝对就是大将军王。
不会有第二个可能了。就是她。绝对是她。
虽然这一切都是她的推测和猜想,但……
想要证实这个猜想,不是再简单不过了么?
“锦瑟。”
刘令月将陈亭的记录扔进了熏笼,看着火光将字迹吞噬殆尽。
“去将郡主换下的那条裙子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