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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家庭 ...

  •   “王女的目的,自然只有王女本人才最清楚,何必再问他人?”

      刘令月并不接她的话茬。

      金王女盯着安宁,轻声问:“你自己不说么?”

      安宁:……

      本来是想说的,结果传来你被生擒的消息,硬生生打断了。

      你说说你,但凡你争点气,我现在早就坦白身份了。

      她不回答,金王女心下就已明白。

      感情三公主还不知道安宁就是杀死都泽尔金之人。

      于是她说:“其实也没什么,这名女子是我母亲的义女,也就是我的妹妹。她离家出走,我是来带她回家的。”

      安宁脱口而出:“谁是你妹妹了?”

      金王女奇怪地看她:“不是你亲口承认的么?”

      ……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安宁回忆自己之前和金珠儿的对话,只觉得对方就是来克自己的。

      果然应该杀了她!

      “那只是玩笑话,”她向刘令月解释:“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娘。”

      刘令月信了。

      都泽尔金刚死,北狄乱成一锅粥,金王女这个时候不在草原趁火打劫,反而千里迢迢跑来中原,傻子才信她只是来找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安宁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值得她抛下一切……是什么呢……

      刘令月微笑:“王女远道而来,就是本宫的贵客。来人啊,给王女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安宁有些震惊:“不把她关进大牢吗?”

      她把金珠儿卖给三公主,就是为了让她蹲大牢的啊!

      刘令月奇怪地看着她:“怎么可能,王女身份尊贵,我们自当以礼相待。”

      金王女所在的部落和中原世代交好,认真论起来的话,她和金王女还算是远房亲戚。

      派兵缉拿算是正当防卫,下大狱就是外交事故了。

      就算在战争期间,俘虏敌国高层,也会好吃好喝地软禁。

      何况现在北狄和中原还没有正式开战。

      安宁暗自咬牙。

      金珠儿,你果然是个祸害。

      她真是有苦说不出,想对三公主说金珠儿是个混账,对我娘很不恭敬,不把她扔进大牢难解我心头之恨。但三公主若是趁势问起她和金珠儿是如何认识的,为什么会谈起彼此父母的话题,她又无法回答。

      总不能说我杀了她爹之后她就缠上我了,非要我给她当妹妹吧?

      听上去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原因不说,她还得解释金珠儿她爹是谁。

      有些话一时没说出口,再想找下一个说出口的时机,就难了。

      金珠儿听见她们的对话,知道安宁吃了个哑巴亏,感受着帷帽下射来的如电目光,情不自禁笑出声来:“多谢公主盛情,我却之不恭了。”

      刘令月亦微笑:“王女客气了。”

      安排完金王女,她又转头看向安宁:“驿站地方小,没那么多空屋子,你的房间就在王女隔壁。没什么问题吧?”

      安宁当然觉得没什么问题。

      她也不是头一回住在金珠儿隔壁了。

      在草原上那会儿,她睡在金珠儿帐外。

      营帐不如墙壁隔音,她枕着金珠儿给的塞北弯刀,一边数着苍寥天穹上冷冰冰的星星,一边计算洒金节的日期,偶尔还能听见金珠儿从噩梦中惊醒,在营帐里独自徘徊的脚步声。

      那时候金珠儿还没偷袭她,她俩还是单纯而又美好的雇主和杀手的关系。

      虽然现在闹翻了,还要当邻居很尴尬,但她大不了不回家嘛。

      金珠儿被软禁了,她又没有。白天四处闲逛,晚上出门随便找个树杈就能睡一晚。

      唉,自由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金珠儿这种阶下囚是不会理解的。

      她正志得意满地想着,忽然听见三公主说:“哦,对了,你身上有伤,又气血亏损,这几天就在房中静养吧。我把珊瑚调过去,让她贴身伺候你。”

      安宁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和她说话——七岁之后,她就没再把“有伤”“亏损”和“静养”之类的词语和自己联系在一起过了。

      一回头,却见三公主正定定地看着自己,三公主身边那个小宫女也定定地看着自己。

      她迟疑抬手,指了指自己:“公主是在说……我吗?”

      刘令月笃定地点头:“不是你是谁?这几天你就别出门了,吃喝用品自然有人送来,有事只管吩咐下人,你自己卧床静养,不要劳动。”

      安宁:“不至于吧?公主,其实我病得没有那么严重……”

      “都吐血了还不严重?”

      刘令月一挥手,根本不听她解释:“珊瑚,带郡主回房歇息。”

      安宁:……

      不就是吐血而已吗,拜师学艺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被老头打得肺都要吐出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后期老头打不过她了,就轮到她把老头打吐血了。

      老头怕被她打死,就让她出师了。

      他们师门的出师流程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她刚想解释什么,就见那名叫珊瑚的小宫女快步上前,搀着她往回走:“郡主,外边风大,快随奴婢回房歇息吧!”

      安宁简直无语凝噎。

      哪里有风,哪里有风?吹面不寒杨柳风也算是风?

      北狄的风能把石头卷起来打得人头破血流,她尚且安然入睡,何况现在?

      但这小宫女拽得她紧,她不敢挣扎,怕伤到对方,竟被硬生生拽回了房里。

      珊瑚把她按在床边坐下,又拍了拍手,召来一大群人收拾屋子,安置桌椅屏风玩器摆设,安宁静静地坐在床边,等她们走。

      然而她发现,这些人干完活后,静静地垂手站在一旁,像是摆设的一部分那样,彻底融入了环境。

      她们不走了。

      安宁呆滞地看向珊瑚,发现她垂手站在床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指了指后进来的那些人:“她们不回去吗?”

      珊瑚福身回话:“回禀郡主,这些是伺候您的人。她们不‘回去’,若是郡主派她们出门办事,办完事后,她们会‘回来’。”

      安宁懂了,这是要在她这里安家。

      “那你呢,你是‘回去’,还是‘回来’?”

      珊瑚说:“回洛阳前,我都‘回来’。回洛阳后,皇上自会赏赐得力的宫女伺候郡主,到时候,我就‘回去’。”

      “我不需要人伺候。”

      安宁说:“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任何人。替我谢谢公主的好意,带她们回去吧。”

      珊瑚又福了福:“郡主若是觉得奴婢和她们不好,奴婢自会回禀公主,请公主责罚我等,另为郡主挑选好奴才伺候。但郡主金枝玉叶,自然是需要奴才伺候的。”

      安宁笑了,她伸出手来,给珊瑚看她手上的老茧和刀疤:“你看我,可有半分金枝玉叶的样子么?”

      她和三公主生得处处相似,唯有一双手截然不同。

      三公主指若削葱,光洁柔软,只在右手无名指上有薄薄的一层握笔茧。

      她的手十指修长,骨节有力,掌心、虎口、指节处都有茧,是常年挥刀射箭留下的。

      左手上还有一道从手心延伸到虎口,又从虎口延伸到手背的伤疤。

      时年日久,她甚至忘了这道疤是怎么留下的了,只记得当时好像半个手掌都被剁开,老头一边拼她的碎骨头一边说,幸好遇见了我,否则你这只手就保不住了。

      她挺感谢老头的,否则她现在就不能射箭了。

      ……也不对,射箭也是老头教她的。或者说,什么都是老头教她的。

      没有老头,也就没有如今的她。

      珊瑚依旧垂头:“郡主就是郡主。”

      安宁问她:“所以,要么我接受你们在这里,要么我把你们送回去,让公主罚你们一顿,再给我换一批新人来?”

      “奴婢们只知一心伺候郡主。”

      安宁说不出话了。

      她忽然意识到,她好像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随心所欲的自由人了。

      她有了一个家人,进入了一个家庭。

      这个家庭里,有她第一次见就很喜欢的小姨,有一个素未谋面但据说脾气很好的外公,有早逝但一直惦记着自己母女的外祖母。

      她娘应该会很想进入这个家庭吧,回到母亲身边,过无忧无虑的日子,不用被无数男人施暴,不用护着没用的女儿,不用积劳成疾,却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外祖母家有柔软的床铺,有漂亮的裙子,有吃不完的点心。如果她娘还活着就好了,可以住进皇宫里,生病了就去太医院,什么病都能治好。

      现在她就在这个阿娘梦寐以求的家庭里,她还可以把阿娘的棺椁迁到洛阳,葬在外祖母身边,让她的在天之灵也回归这个家庭。

      只要她放弃当一个无条件的自由人,放弃随心所欲的天性,放弃塞北的烈风,江南的春雨,再也不坐在高高的树枝上偷看公主,再也不为了一句笑言单骑出关刺杀盖世英雄,再也不看马背上的王女发辫间宝石鲜艳,就半夜潜入她的营帐,问她有没有想杀的人。

      她得当一个正常人。阿娘死后,她就忘记了怎么当一个正常人。

      老头教她怎么射箭,怎么骑马,怎么杀人。也教她天下大势,纵横裨阖,兵行诡道,却唯独没教她怎么做个正常人。

      正常人也交朋友,但不会和朋友一起拦路抢劫。正常人也会被乌发雪肤、打马而过的王女震慑,却不会想着她头上的宝石真好看,如果我为她杀个人,她会不会把宝石解下来送给我。正常人看到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公主会怎样?她不知道,但大概不会像她这样,抢走她的黄金,又想要做点别的什么补偿她。

      正常人大概也不会因为屋子里站着十几个不认识的人而烦躁得想杀人,而是会欣然地接受眼前的一切——她是个郡主了,就应该有这么多人伺候。

      不用自己烧火,不用自己洗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多好。她该做个正常人,积极地、快乐地、主动地融入这个高贵的家庭。

      接受他们的习惯,并为之欢欣鼓舞。

      而不是想着,这个天气,夜里去大榕树上找条树杈睡着,该有多凉爽。

      这样她才能把阿娘的棺椁迁进帝陵,阿娘的在天之灵才会欣慰。

      做一个自由人,永远都不可能染指帝陵。除非天地倾覆——而那样太劳师动众了,阿娘不会喜欢的。

      而且……她其实也很想要一个家。

      她有很多朋友,但朋友和家人是不一样的。

      安宁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决定从现在开始做一个正常人:“好。你们留下吧。”

      珊瑚又向她福了一福:“奴婢遵命。”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安宁转头看去,发现屋子左侧的墙壁上竟然有一扇花窗,窗子的另一侧是隔壁房间。

      三公主说得没错,金珠儿确实住在她隔壁。

      只不过,金珠儿那边门窗紧锁,只留下了这一扇小小的花窗。

      屋子里也只有两个侍女,此时正紧紧地盯着她。

      她被松了绑,正在活动僵硬的手腕。

      看着窗子对面的安宁,她嗤笑一声:“到头来你关在我隔壁,何苦来哉。”

      安宁面无表情:“少说两句吧。”

      “小心我写信给我义母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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