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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我誓杀汝! ...

  •   刘令月接过那枚断玉。

      半枚比目鱼形状的玉佩,透着淡淡的粉。

      质地和雕工都很粗糙,摸起来却很温润,像是被人常年贴身佩戴着。

      “是这块玉么?”

      安珠儿轻声问。

      “……我不知道。”

      刘令月只能这样回答。

      质地相似的玉石很容易找到,雕成皇榜上一模一样的纹路也不难。

      唯有送回洛阳,和皇帝手中另一枚断玉拼合,才能辨别真伪。

      安珠儿的手收了回去。

      刘令月问她:“原先的那名持玉人,是你的什么人?她现在何处?”

      那个人,很有可能是她的姐姐。

      安珠儿摇摇头:“我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

      “提供持玉人的线索,也能拿到皇上的赏赐。你不是很缺钱么?有了这笔钱,你就能天天吃点心了,还能买很多条漂亮裙子。”

      安珠儿忽然摘下了帷帽。

      刘令月很惊讶。

      之前无论她怎么要求,安珠儿都不肯摘下帷帽。

      现在怎么突然自己摘了?

      而更令她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帷帽下,是一张很美的脸。

      颜如舜华,眸似寒星,十四五岁的年纪,亭亭玉立的少女。

      刘令月被惊得退后一步。

      不是因为这少女很美,而是因为——她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她看着眼前的这名少女,仿佛回到了穿越第一天,从镜子里看到三公主的第一眼。

      “怎么可能!”

      她脱口而出:“孝穆皇后只有一个女儿!”

      不,不对。

      她随即想到,孝穆皇后其实是有两个女儿的。

      一个出生在皇宫,三千宠爱在一身,是金尊玉贵的公主。

      一个出生在民间,小小年纪,就被亲爹卖掉换粮食了。

      “不对,年纪不对。”

      刘令月喃喃道:“她若还在世,今年应该已经……”

      “二十八岁了。”

      安珠儿说:“如果我娘还活着,她今年应该二十八岁。”

      二十八岁……

      太年轻,太年轻了。

      刘令月想。

      这个年纪,在她穿越前的世界,正是研究生毕业,踏入职场的第三年。

      在某些看重资历的行业,尚且能被称为“刚入行的新人”。

      而她的姐姐在这个年纪就已经去世了,留下这么大的一个孩子。

      看着安珠儿的脸,刘令月百分百确定她的母亲就是孝穆皇后失散的大女儿。

      这样的相似度,只有极近的血亲才做得到。

      “你多大了?”

      她问安珠儿。

      “再过五个月,就满十五岁了。”

      那就是比她小一点。

      刘令月定了定神,发现自己嗓音有些干涩:“我可能……我可能是你的……”

      她想说我可能是你三姨,但又想起三公主的排行没有加上安珠儿之母。

      加上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她就是家中第四个孩子了。

      “……我可能是你小姨。”

      她最后说。

      安珠儿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什么也没说。

      刘令月上前拉住她的手:“皇上……他一直在寻找你的母亲,他还不知道你的存在……要是见到了你,他该有多高兴啊!”

      “我……我在崇恩县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我让陈亭送你回洛阳,皇上一定想尽快见到你。”

      安珠儿依然没说话。

      刘令月以为她不敢进京面圣,连忙安慰她:“皇上是你外公,他为人和蔼,一定会对你很好……”

      说着说着,她忽然发现,安珠儿的手凉得像冰。

      再看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

      刘令月大惊,连忙扶着她坐下,喊道:“去请沈院判!”

      安珠儿死死攥住她的袖子,几乎听得见裂帛之声。

      “你……三公主……你是我娘的妹妹……我娘是皇后的女儿……”

      安珠儿抬起头来看她,眼神中透露出一股疯狂的绝望:“果真么?果真么!”

      刘令月急着看沈应光什么时候来,随口回了一句:“你看到我的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千真万确!”

      安珠儿吐了一口血出来。

      刘令月还是第一次看见活人吐血,吓得她手足无措:“你……你不要怕,太医马上就来了,沈院判是天下第一的神医,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安珠儿怔怔地看着被鲜血染红的裙摆,低声说:“其实我娘就有一条绿裙子,还是当丫鬟时少爷赏的。后来我们从蓉州逃到孟州,那条裙子也丢了。我看见你买了条绿裙子,就觉得真好看啊,可惜当时一文多余的钱也没有。后来又路过那家店,算了算手里的钱,恰好够,就也买了一条,想穿着来见你,但你好像不太喜欢。”

      她声音太低,刘令月又光顾着看门外,根本没听清,只隐约听到好像是有关裙子的话题,立刻说:“等你好起来,我就带你去街上买裙子,一百条、一千条都买给你。以后你回了洛阳,和皇上相认,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住皇宫,吃御膳,穿不完的漂亮裙子,吃不完的精巧点心……”

      安珠儿又吐了一口血。

      刘令月不敢再和她说话了,恰巧这时沈应光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她连忙招手:“哥哥,这里!”

      “说着说着话,突然就吐血了!快来给她看看!”

      沈应光镇定道:“公主,请松开病人的手,让臣……”

      他打开药箱,正要拿听诊器,无意间看到安珠儿的脸,悚然一惊,药箱落在地上摔得稀里哗啦。

      他颤抖地指着安珠儿:“这、这、这……”

      刘令月叹了口气:“说来话长。这是……郡主。”

      安珠儿闭目摇头:“我不是。”

      “别管是不是了。”

      刘令月说:“先让沈院判给你看诊。”

      “没什么好看的。”

      安珠儿说:“一时急火攻心。我身体很好,平时从不这样。”

      要不是她额头还渗着冷汗,刘令月几乎就要信了。

      沈应光不愧是太医院院判,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立刻镇定了下来,收拾好药箱,坐在安珠儿对面:“郡主,请。”

      “我姓安,不是郡主。”

      “安小姐,”沈应光坚持:“手。”

      安珠儿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递给他。

      沈应光把了脉,又用听诊器检查了脏器,最后说:“没什么大碍,只是一时急火攻心,伤了肺腑。静养几天,清淡饮食,别再大喜大悲就好。”

      安珠儿说:“知道了,多谢沈……”

      她顿了顿,似乎不太清楚该怎么称呼沈应光。

      “沈院判。”

      刘令月说:“他是太医院院判,就是太医院的头儿。以后有什么头疼脑热只管找他就好。”

      “多谢沈院判。”

      沈应光点头还礼,却没有收拾药箱,反而问安珠儿:“安小姐身上,是否有外伤?”

      安珠儿抬眼看他。

      只这一眼,沈应光忽然就觉得,她和三公主一点也不像。

      他从未在三公主身上看到过如此让人……畏惧的眼神。

      好在她很快又垂下了眼。

      沈应光继续说:“似乎像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刘令月立刻看向安珠儿:“你身上还有伤?”

      她看安珠儿举手投足不像是行动受限的模样。

      “一点小伤……”

      安珠儿本想敷衍过去,忽然想到了什么:“伤倒是小事,我被人下了一种药。”

      沈应光立刻来了精神:“什么药?”

      安珠儿说:“一种北狄秘药,伤口一旦沾上,就会钻进血脉里,此后一月,血肉都会散发出一种无形的香气,隔着一百里,都会被特殊训练的猎犬发现。”

      北狄。

      又是北狄。

      刘令月问:“是那个北狄王女给你下的药么?你从她手里逃出来,因此才受了伤?”

      安珠儿愣住了。

      她像是听见了全天下最离谱的话:“什么叫……我从她手里逃出来?”

      刘令月眨了眨眼:“否则你为什么会被她下药?”

      “因、因为……”

      安珠儿忽然发现,她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负伤,为什么被下药。

      说自己低估了金珠儿的疯性,没想到她敢当众射伤自己,根本就不怕自己拆穿她和自己是一伙的?

      三公主对北狄形势不甚了解,不懂得苍原汗部的处境,都泽尔金的威势,科察汗部、达达汗部的虎视眈眈,因此不会明白,金珠儿当时走了一步多么险的棋。

      她也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当场杀了金珠儿。

      不光是因为她给了自己很多钱,更多的是因为,金珠儿她娘当时正躲在女儿身后。

      如果她反手射杀金珠儿,她的尸体就会倒在她娘怀里。

      那会让她觉得有点……不妥当。

      就是这么一丁点儿的不妥当,给她惹了个大麻烦。

      金珠儿跋山涉水追到崇恩县来了——怎么没半路累死她呢,疯蛮子!

      沿途州郡是怎么守关的,放了个蛮子进中原腹地!

      呸呸呸,州郡怎么守关和她有什么关系,真把自己当老刘家的郡主了?

      于是,安珠儿屈辱地说:“没错……我从她手里逃出来,途中被她所伤,中了秘药。”

      金珠儿——我誓杀汝!

      “不知沈院判可有解药?”

      被个疯蛮子带着一条狗追了三千里,还追上了,可以说是安珠儿毕生之耻。

      她现在只想赶紧摆脱这一身闻不到的香气。

      沈应光想了想:“此等秘药,臣闻所未闻。不过,郡……安小姐若能许臣采些指尖血,兴许臣能试着调配解药。”

      安珠儿想也不想地点头:“好。”

      她身上没带兵刃。这就是漂亮裙子的坏处了,根本没地方给她藏刀。

      于是,她伸手拔出三公主腰间的匕首,就要割开手指放血。

      刘令月根本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晃,自己的匕首就落到了安珠儿的手里。

      她瞳孔骤缩:“住手!”

      这把匕首是姓宁的给的,吹毛立断,削铁如泥,她平时都不敢轻易拔出来。

      安珠儿但凡手上一抖,都能给自己做个截肢手术。

      沈应光也连忙道:“郡主且慢!臣用金针采血即可!”

      安珠儿不懂他们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还是放下匕首,让沈应光用金针刺破她的指尖。

      沈应光嘱咐了几句静养时的禁忌,留下几瓶药,让她涂在伤患处,接着就告辞离去了。

      沈应光走后,刘令月问安珠儿:“你刚刚为何会急火攻心?”

      她回忆安珠儿吐血前自己和她的对话,不明白哪里刺激到她,竟会让她……如此。

      安珠儿笑了笑:“没什么,一些无由来的伤春悲秋罢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不愿意说,刘令月也不强求:“罢了。横竖回了洛阳,时时刻刻有人伺候着,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对哦。”

      安珠儿说:“我得跟公主回洛阳了。”

      刘令月收回她手里的匕首,嘱咐道:“以后千万别碰它,这匕首很锋利,一不小心就会伤到你。”

      安珠儿眨了眨眼:“我知道啊。”

      这不是我给你的吗?

      刘令月心想,你知道个什么,你知道就不会拿它割手指了。

      她怕安珠儿不信,四下扫视,找了个好发力的角度,手起刀落,砍下了一块桌角:“看。”

      安珠儿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她,想了想,抚掌赞叹:“公主好身手。”

      “不是让你看我的身手,”刘令月无语:“我是让你看它如何锋利。”

      这有什么好看的?

      安珠儿不明白。

      这把匕首跟了她好几年了,她当然知道它有多锋利。

      见她还是不上道,刘令月想了想,觉得横竖都是自家人了,有些事情可以让她知道。

      她不怕安珠儿心怀鬼胎,也不怕她有什么隐藏身份。

      谁会放着好好的郡主不当啊?

      就算安珠儿之前和什么人勾结过,这些人能开出比郡主更高的价码吗?

      她一定会干净利落地断掉从前的过往,拥抱郡主的新生活的。

      “你是从北狄来的吧?那你应该知道,都泽尔金死了。”

      安珠儿:……

      安珠儿谨慎地说:“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人是她杀的,头都是她亲自买了冰块镇起来的。

      花了她不少钱呢,金珠儿给的钱大半都用在这上面了。

      “但你或许不知,杀死都泽尔金的其实是一位中原高手。”

      安珠儿皱起眉毛。

      她觉得这段对话有些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她……的确是中原人。”

      她有九成把握,自己没有外族血统。

      剩下的一成退路,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爹是谁。

      刘令月指了指匕首:“这把匕首就曾经是这位中原高手的兵器。”

      见安珠儿还没领悟,刘令月不得不违心地夸赞起姓宁的:“这位高手可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铁骨铮铮的男儿……他的手中,岂有凡铁?你想,他连都泽尔金都能杀掉,难道你的手指比都泽尔金的脖子还要硬吗?所以,你日后千万不要碰它。”

      安珠儿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忽然大笑了起来。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或许是刚刚吐过血,肺腑还比较虚弱,她笑着笑着就咳嗽了起来。

      刘令月替她拍背,无奈道:“沈院判刚说过,不许你大喜大悲。”

      安珠儿摆了摆手:“什么时候都可以不笑,这次却一定要笑,否则就是罪过。”

      她抬起咳得潮红的脸:“公主,原来你刚刚没有听清我说的话。”

      刘令月问:“什么话?”

      安珠儿指了指身上:“关于这条裙子。”

      她刚刚按捺不住心绪,一时竟把曾见过三公主买裙子的事情说出来了。

      三公主只要稍作思考,就会发现,眼前之人就是那个曾经与自己定下赌约的人。

      她们赌的,是三公主能否从茫茫人海中认出“姓宁的”。

      如今她自爆身份,三公主赢定了。

      作为输家,她要跟三公主回洛阳,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然而,三公主却好像没有听清她刚才的话。

      刘令月这才注意到,她裙摆上还有血。

      看见那滩血迹,她又是心头一紧。

      “先去换身衣服吧,”她说:“我有一条差不多的裙子,你去换上。”

      她拉起安珠儿,就要推她去内室。

      安珠儿又笑笑说:“算啦。公主,就算你没有赢,我也想跟你回洛阳。”

      “什么赢不赢?”

      刘令月没在意。

      “没什么。”

      安珠儿说:“对了,公主,我能把我娘的坟墓迁去洛阳么?我想让她与……外祖母合葬。”

      她本想说“皇后”,但想了想,还是用了“外祖母”。

      她承认自己有些私心。

      外祖母固然是亲外祖母,现在却已是皇后之尊。

      与皇后合葬的殊荣,不是一个为奴为婢的贱籍女子配有的。

      她想让母亲与外祖母合葬,其实更接近于痴心妄想。

      唯一的希望,就是激起三公主心中的亲情,让她求求她的父皇,允许她娘迁进皇后的墓室。

      所以,她说了“外祖母”。

      我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哪。

      安珠儿想。

      刘令月立刻答应:“这个不难。”

      孝穆皇后如今长眠在帝陵之中,这个帝陵其实是当今皇帝的坟。

      宫车晏驾后,皇帝棺椁入陵,断龙石落下,帝陵才会彻底封闭。

      也就是说,现在的帝陵其实是个开放式陵寝,想要入陵很简单,把棺椁抬进去就行了。

      帝陵的主墓室如今只停着孝穆皇后的棺椁,但它其实很宽敞,设计上能容纳七个棺椁,足够放下皇帝本人和一后四妃,还有一个空位作为容错率,以防下一任皇帝的生母不是一后四妃中的任何一人。

      当然,只有死在皇帝前面的后妃才能随葬帝陵,不幸死在皇帝后面的,只能另辟坟头了。

      当今皇帝恋爱脑有些严重,跟孝穆皇后好上之后就把后宫全都遣散了,所以帝陵的空位有很多,葬进去一个安珠儿生母完全不是问题。

      刘令月问她:“你母亲的坟墓在何方?我回禀父皇,派工匠来迁陵。”

      “不急。”

      安珠儿说:“回洛阳之前,我会告诉你的。”

      “公主。”

      “……好吧,小姨。”

      “多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我誓杀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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